凡煙小說

46:捷徑

關燈
46:捷徑

次日,喬行硯如前一日夜間所言,趕在眾人醒之前便啟程出發前往了江城。

二人馭馬而去,進城後便尋了一家人多的飯館在角落修整坐下,點了一些足以飽腹的飯菜,便小聲談論起來。

“這便是那商賈時常來的飯館?”喬行硯一邊倒茶水一邊說道,視線只自然地落在茶壺上。

文修同樣拿起桌上倒扣著的茶杯,道:“正是。此處乃江城最為聞名的飯館,城中世家商賈時常關顧,那餘承德更是時不時便吩咐府中之人在此地取餐食。”

經文修探查,郭孝悌與江城諸多商賈皆有往來,先前甚至在江城住過一段時日。而在這眾多商賈中,郭孝悌與販賣綢緞的餘承德來往最為密切,去年餘府辦壽宴時,他甚至吩咐底下的人送來了賀禮。據悉,那賀禮乃是自京都重工打造的屏風,價值高昂。

不出意外的話,那賬簿大抵是在餘承德手中。

若是能假借飯館之名混入餘府,想必奪取賬簿也會簡單許多。

正要說話間,小二從一旁端來了還在冒著熱氣的菜品。見狀二人也只是噤聲瞧著,看著那小二一碟一碟上菜,將菜上全後又招呼了一句客官慢用,便又趕著去接待下一位客人了。

喬行硯看著面前的菜品,到底一大早便啟程趕路,加之周遭越發喧鬧起來,他便沒有再多言什麽,只是示意對方先用餐,便夾菜吃了起來。

飯館內,小二的腳步聲與吆喝聲不止,喬行硯背對著門的方向,是以當門口那聲音傳來時,他只是看著面前忽而警惕起來的文修,示意其莫要打草驚蛇。

門外,一跋扈的男子朝正在忙碌的小二喊道:“今天怎麽回事,我府中的菜品還沒準備好麽?老爺在府中等了多久都沒見菜來,你這飯館不想幹了是不是?”

那小二聞言立馬弓著腰朝門邊走去,低眉順眼安撫道:“大人莫生氣,小的這便去後面催催。今日店裏實在有些忙不過來,是以才怠慢了餘老爺,小的這便將飯菜送到您府上,保準一柱香內抵達。”

餘府的侍衛聞言面上依舊沒有好臉色,只是一腳將人踹開,斥道:“那還不趕緊去,還在這裏磨蹭什麽,誤了老爺與夫人的午膳你擔得起麽?”

那小二被踹了個踉蹌,聞言立馬爬起朝後廚走,一邊走還一邊念叨著安撫的話語又看了對方一眼。

侍衛見了便覺著晦氣,拍了拍衣袖便罵道:“一群廢物,連送個菜還要我來催。”

文修仔細瞧著門口的動靜,環視一圈周圍卻見其他人並無太大反應,顯然是一副早已見怪不怪的模樣。他又看向喬行硯,卻見對方只是罔若未聞般,又吃了一口盤中的菜。

喬行硯將嘴裏的菜嚼完咽下,平淡開口道:“去吧。”

文修領命起身,出了飯館。

喬行硯看著桌上對方的碗中,竟只吃了半碗不到,他有些懷疑對方究竟是如何長到如今這般身量的。

飯館外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將餘府的人打發走了之後那小二才終於歇了口氣,正朝門外餘府的方向問候對方的祖宗十八代時,便瞧見了同一個方向又來了另一波人。

小二當即將滿面的怨懟掩下去,隨之浮現出一個欣喜若狂的神情,躬身便朝著來的人問好:“江小公子,許久未見,來,裏邊請——今日可是長公子又出城辦事了?”

江淮手握折扇,聞言習慣性附和笑笑,一邊踏過門檻一邊應答:“對,趁著兄長不在府中,我可不得出來吃頓好的。”

小二十分殷勤地便要將江淮領至二樓雅間,結果沒想到自己方要回頭同江公子介紹新的菜品,就見那人怔在了原地,目光只盯著一處。

小二順著江淮的目光追去,便瞧見對方所看的正是落座在角落處的那位生得俊俏的公子,小二不解,招呼了幾句也不見對方回話。再看,便是江淮繞開人群朝角落那桌走去。

江淮總覺著這個背影有些眼熟,尤其是那束發冠的模樣,似乎在哪裏見過一般,可一時半會兒又說不清究竟像誰。是以為了防止今夜睡不好覺,他決定繞到那人面前瞧瞧對方的模樣。

江淮不顧身後跟著的家仆,繞到了正在吃飯的那人面前——

“臨舟?”江淮看著面前之人,滿目不可置信,又重覆一遍,“喬臨舟!真的是你!我方才瞧背影還以為看走眼了呢,你怎麽在這兒?你不是應該在縛縣麽?”

喬行硯心中也是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又反應過來,此處乃江城,是江氏的地盤。

喬行硯面上帶笑,擡手示意對方坐下,道:“江公子,許久未見,想不到竟會在此處遇見你。”

江淮見狀也不客氣,當即便坐了下來,欣喜道:“確實好久未見了,真巧!”

喬行硯無聲一笑,道:“不過江公子,你為何會說我應該在縛縣呢?”

“還不是裴敬淮說的。”江淮不以為意,將面前剩了半碗飯的碗筷推到一邊,揮手示意小二上一副新的餐具。

喬行硯面上疑惑,問道:“敬淮?他又為何會知曉?”

江淮聳肩,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們也是收到了他的信件才知你與工部尚書一同來江城治理水患了,再一查,便知道了京都而來的官員正在縛縣客棧住著。”

喬行硯捕捉到了關鍵詞,重覆道:“我們?”

“就是我與我兄長。”江淮解釋道,“其實裴敬淮的信件是寄給我兄長的,他托兄長在你治理水患期間多多照顧你——對了!你若在此處,那兄長豈不是白跑一趟?”

“江公子這是什麽意思?”喬行硯此刻心中有許多疑問,關於裴敬淮,也關於對方口中的兄長。

江淮拿起桌上倒扣的茶杯便要為自己倒茶,他道:“就是我兄長收到信後,立刻便去查了你的消息,得知你在縛縣之後,擔心那邊環境不好,便想著將你接到我們府中。”

喬行硯聽不出對方語氣中有擔憂與可惜之意,好像只是驚詫了那一瞬,便又如什麽都沒發生一般毫不在意。

喬行硯作惋惜狀,道:“那可真是有勞你兄長了,平白走了一遭,待他回城,在下定當親自上門答謝。”

江淮聞言一甩衣袖,頗為大度道:“臨舟不必如此介懷,方才我忘了,兄長到底也是要去與郡守商討開道一事,總歸來說也不算白跑。況且本就是要將你接到我們府中,現下你提前來了,豈不更好。”

喬行硯依禮一笑,看著面前飲茶之人,問道:“江公子所說的開道,可是江城與周邊各地的商道?”

“對啊。”江淮就著新餐具夾起了桌上的菜,知無不言道,“江氏一脈雖然在京都說不上什麽話,比不上你們這些官宦子弟,但在江城還是靠著布匹生意存了一定話語權的。早在五六年前,江城各處的商道管理便是由父親負責,近兩年才交到兄長手中。”

喬行硯先前只知曉各地商賈憑族中多年經營成效在所屬地形成了一個無形的階級排序,卻不曾想處於最高處的那級竟連商道的開發都能幹預其中。

喬行硯忽而想到了那賣綢緞的餘氏,他替對方將茶添滿,問道:“若在下沒記錯的話,江公子家中是經營布匹生意的吧?”

“正是。”江淮嘴裏嚼著雞肉,嘟嘟囔囔回應道,“怎麽了,你也要定布匹制衣裳麽?”

“不用。”喬行硯笑著搖搖頭,又道,“在下方才忽然想到一個人,那人也是做綢緞生意的,且也在江城,是以才想向江公子打聽一番,是否識得那人。”

“哦?”江淮埋頭與肉做抗爭時抽空擡眼看了對方一下,問道,“是何人?”

“餘承德。”喬行硯道,“不知江公子是否識得?”

“餘承德?餘承德……”江淮聞言肉都忘了嚼,只集中精力在腦海中搜索此人,片刻後坐直身子驚道,“我想起來了!餘承德,是餘府那惡心得要命還欺壓民女,結果在我父親兄長面前只敢點頭哈腰的老東西。”

喬行硯微微挑眉,對於這個答案很滿意,他乘勝追擊道:“對你父親與兄長點頭哈腰?”

“可不是麽。”提到此人,江淮瞬間胃口都沒了,他將箸放下,憤慨道,“他在別人面前耀武揚威,綢緞賣得極貴。被百姓說了之後還抵死不認,甚至將人打了一頓,說這綢緞全是運到京都賣給世家公子的,江城的平頭百姓無福消受。這事一出,郡守立馬將這爛茬交給了我們府中,父親懶得同他交談,便只叫兄長去處理。我起初還擔心兄長被那老東西遷怒,結果去前廳一看,卻見那老東西低眉順眼的,甚至還同我打招呼。也不知道父親與兄長做了什麽,竟叫他這般收斂,甚至還真將價格降了一些,雖然還是高於其他地方的價格。”

喬行硯心道,想必是因為江氏手握商道管理權,有能力叫餘承德無法將綢緞運至京都,或是運也只能以高昂的價格走商道,這才導致餘承德不得不向江氏低頭。

喬行硯忽然有了比自己動手更好的計劃,他思忖一番,最終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江公子,不知你的兄長,是否與你一樣,同裴敬淮交好呢?”

不聊餘承德之後江淮又恢覆了好興致,當即答道:“當然好!我母親娘家便是禮州的,幼時我與兄長時常去禮州住上一段時日,是以都認識裴敬淮。除了裴敬淮,我們與宋雁南、蕭蘭止也是一塊長大的,只不過姜牧之只有我熟,兄長與他不太熟悉……”

喬行硯耳邊是對方關於童年往事的喋喋不休,心中的想法卻是愈發篤定,強取只是下下策,若能有更好的法子,他怎麽也得試一試。

平州,鎮遠軍軍營。

大帳內,眾人圍在沙盤前聽從裴歸渡的作戰部署,期間就即將出兵的寮山一戰進行了多方商討。

裴歸渡指著沙盤一處,正要將此地的突襲任務交與宋雲時,便被自帳外而來的傳令兵打斷了話語。

“報——”

那傳令兵一開口便將沙盤前所有人的目光都統一到了他的身上,裴歸渡凝神看著面前躬身之人,不等吩咐便聽到了對方探查到的情況,那傳令兵道:“經前線探子回報,發現南蕃軍朝京都的方向放出了一只信鴿,但礙於處在對方營地,不敢妄自出動攔截,恐打草驚蛇,是以對於信的內容無從知曉。”

往京都傳信?裴歸渡揮手將人遣下去,思忖一番後看向宋雲,問道:“我若此刻往靖央送一封信,你覺得會是因為什麽?”

宋雲看著對方,思量道:“現今我軍與南蕃軍僵持著,若同靖央傳送信件,很大概率便是有意與靖央結盟。”

“那若是同南蕃都城傳信呢?”裴歸渡追問道。

“與南蕃傳信……同南蕃國主求和平戰?可南蕃軍既然有意挑起爭端,就不可能在此時求和。”宋雲仔細思量一番,最終驚道:“你的意思是京都城中有人與南蕃軍勾結?”

此話一出,在場其他將領也是一驚,面面相覷著確認對方的看法。

裴歸渡沈聲道:“一切不過是猜測,南蕃軍不可能在此時無緣無故往京都送信,這其中定有隱情。”

宋雲仔細思量一番,突覺細思極恐,卻也不好在什麽線索都沒有的情況下胡亂猜測,況且此刻帳中不止他們二人。

寮山之戰在即,探子所報又僅三言兩語,是以為了穩定軍心振奮士氣,裴歸渡並沒有將此事擺在明面上,只是命令在場的人莫要私下言說此事,便繼續安排作戰部署了。

天邊斜陽落下,眾將領出了大帳,只等出兵擊退寮山的南蕃軍。

大帳內,裴歸渡雙手撐在沙盤邊緣,俯身看著面前的山川河流,神色略顯疲憊。

“昨夜又沒睡好?”宋雲直起身來瞧著對方,“還是因為城防圖的事情?”

自打那日郭繡再度開始繪制城防圖起,裴歸渡便再無一刻將心放下來。白日研究地形部署作戰,夜間便將郭繡繪制的城防圖全部整合一遍,將其存誤的地方修改過來,新增的地方屆時再派人去暗中核實。如此一來,他便很少再睡個好覺了。

裴歸渡直起身來,拇指與食指指腹捏了捏眉心,緊閉雙眼緩了片刻才重新睜開眼,道:“郭繡繪制的城防圖大半都是對得上的,但仍舊有一小部分看著不對,似乎漏了些山道。到底過了這麽長時間,難免有出錯的地方,還是需要派人去核實一番。”

“需要下令讓潛伏在南蕃的暗衛去核實麽?”宋雲正色道,“可現今兩國正處在僵持不下的階段,南蕃都城怕是也派了重兵防衛,若是他們的行蹤被發現,往後便很難再安排人進去了。”

“此事不急,如今守大於攻,先將平州的事情解決完再議不遲。”裴歸渡道,“郭繡呢?自打繪制出新的城防圖後便再也沒見過她了。”

宋雲道:“哦,說是你近來軍務繁忙,就不打擾你了,每日都待在帳中回想剩下的城防圖布局。”

裴歸渡頷首,沒再說什麽。

宋雲見面前之人不再說話,便覺此刻正是將心中的疑慮說出來的好時機,他試探道:“我其實很早就想問了,你為何非要將郭氏女留在營中,就因她曾無意中看過南蕃城防圖麽?你就不怕她別有所圖,和皇帝派來的人一樣?畢竟不管怎麽說,他都是戶部的人。”

裴歸渡見狀微微挑眉,打量一番面前之人的神情,反問道:“你以為我為何將此人留下?”

宋雲心道我哪兒知道,總不可能是看上人家了吧,可你又不喜歡女子。但他不敢說,只是道:“為了將來威脅郭孝悌?”

朝中人皆知曉,戶部尚書是位十分疼愛千金之人,與之交往密切的官員或多或少都知道些郭氏女的幼時趣事,畢竟她的父親私底下時常提起。

裴歸渡搖搖頭,道:“我還沒到需要用一個女子來威脅她老子的地步。”

“那是為何?”宋雲想不明白。

裴歸渡沈默良久,像是在糾結什麽一般,最終平淡道:“是她自己求我不要將她送回去的。”

“為何?”宋雲不解,他本以為郭繡是被迫留在軍營的。

“照她的說法,和親女子若因戰亂回了故國,不是守活寡孤苦一生,便是靠著自家的勢力立馬尋一個夫家嫁了。”裴歸渡負手而立,道,“但她並不想在這個年紀就被自己的父親安排下嫁到旁的世家中。這一來,女子不似男子三妻四妾,成過婚又因戰亂離開,二次下嫁時必然會遭到許多非議。二來,她覺著自己年紀尚小,先前是家國在前她不得不低頭,現下卻不願意了。”

“是以,郭繡是為了躲避婚事才留在軍營的?”宋雲有些詫異,他又問道,“可憑借郭孝悌的性子,誰敢對他的千金評頭論足?”

裴歸渡無奈一笑,道:“此事並非你我能說得清楚的,她既提了,又能繪制南蕃城防圖,我又何必拒了人家。況且萬一真如你所言,將來對郭孝悌束手無策時,便用他的千金去換呢?”

宋雲知曉,對方所說的最後一句只是在打趣他先前的猜測。

“江城可有消息?”裴歸渡忽而一轉話鋒問道。

宋雲知曉對方的意思,正色答道:“已然同江成喚交代清楚了,江氏乃江城眾商賈之首,賬簿一事若有他的幫忙,能免去小公子許多麻煩。你就不必擔心了,到底還有江氏與工部尚書在旁,不會出什麽事的。”

裴歸渡握緊雙拳,話雖如此,可他擔心的根本不是旁的,恰恰就是小公子本人。若以那人的性子,情急之下不去尋江成喚幫忙,反而想依靠武力去解決,那後果不堪設想。

喬行硯身上的變數實在太多,有時候連他都拿不準對方的主意,仿佛那人真就不將自己的命當一回事。

裴歸渡輕嘆一口氣,希望這戰亂能早點平息,他也好早日回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