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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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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浮現

夜間,縛縣客棧,眾人自壽山村回來之後便都是有氣無力的模樣。一來是在村中走了一整日,身體疲憊,二來則是瞧見了流民被疫病折磨的淒慘景象,心中也不好受,是以眾人晚膳也沒怎麽吃,便又各自回了屋中。

燭臺上的燭火搖曳,映照出四人的身影,顧詢與喬行硯坐在桌前,文修與顧詢的侍衛則是各自立於主子身側。

此處乃顧詢的屋子,是以喬行硯也只當是客,主人沒有倒茶,他便只是幹坐著,聽對方說話。

“今日郡守與張尚書之言,你如何看待?”顧詢問道。

“二人說辭不一,何大人咬定此次水患全賴當初工部未及時重修堤壩,甚至疑心工部私吞用於重修堤壩的錢款。張尚書則是否認,聲稱此事一開始便交與劉侍郎處理,無論是堤壩情況還是修建的錢款,全都由劉侍郎做主。”喬行硯不以為意道,“雖說張尚書有撇開罪責之嫌,但在下卻覺著這位尚未露面的劉侍郎實為蹊蹺。”

“緣何如此說?”顧詢問道。

“張尚書並未否認此錢款的下發,且何大人也承認當初是劉侍郎與他對接。”喬行硯道,“若只是推卸責任,那這個謊言未免太過隨意,只要查一查工部去年的帳,再與國庫的帳進行核對,是否私吞銀兩立馬便能瞧出。只一筆賬,且有具體的時間記載,若想查,根本不難。”

顧詢頷首,像是在同意此番說法一般。

“可在下想不明白,劉侍郎為何這麽做。”喬行硯又道,“只要何大人開口向陛下稟明,張尚書再辯解一番,很快便會查到他的頭上,他又何必引火上身?”

顧詢聞言也是作難狀,道:“若只是為了重修堤壩的錢款,便將後半生都搭進去,未免太過愚蠢。”

“此事恐怕得等張尚書收到劉侍郎的回信後,才能說個明白。”喬行硯仔細打量著對方的神情,又道,“不知戶部一案,殿下可有何進展?”

顧詢收斂起面上的愁容,轉而輕啟唇角,道,“喬公子希望有何進展?是指查到縛縣縣令與郭尚書半月前有聯系,還是指城中商賈暗地與郭尚書存金錢往來,亦或是,這江城賬簿的歸處?”

喬行硯聞言不懼,卻也不再佯裝不知,只是問道:“照殿下的意思,是還未查清賬簿所在地?”

顧詢沒有回話,只是端起桌上的茶壺,拿起一個倒扣的杯子放至對方跟前,親自替其倒了一杯茶。

喬行硯垂眼看桌上的茶,茶水並未冒熱氣,他們一整日都在外,想必此刻也不是什麽新鮮的茶,是以他只看著那茶,卻並未有端起要喝的意思,道:“既然殿下未查出什麽有用的消息,那在下也只好與之兵分兩路,先一步前往江城探查情況了。”

喬行硯絲毫沒有掩蓋行蹤的意思,也並未打算博得對方的同意,只是如隨口通知一聲,將此話擺在明面上。

顧詢為自己倒茶的手一頓,片刻後掩上面上的動容,將茶壺重新放下。他拂了拂自己的衣袖,擡眼看對方,道:“既如此,那便只望喬公子能夠有所獲,也不枉奔赴外城,走這一遭了。”

喬行硯的視線從茶水移向顧詢帶笑的臉上,眨了眨眼睛,道:“那就勞煩殿下,代在下同張尚書那邊說一聲,在下明日大抵一早便要出發,怕是沒機會同張尚書辭行了。”

顧詢問道:“當以何種理由同張尚書說道呢?”

喬行硯思忖片刻,最終道:“殿下到底是皇子,自然您說什麽便是什麽,張尚書一定會聽的。”

顧詢半信半疑地輕挑眉眼,道:“我說什麽便是什麽?若我說喬公子身子抱恙,先行回京了,也做數麽?”

喬行硯面不改色,如聽了玩笑話一般笑道:“殿下興許可以試試,看他作何想法。”

京都,戶部郭府,郭弘屋內。

郭弘低頭睜開眼,頗為不耐地看著對方,悶聲斥道:“挺起來,誰叫你塌下去的?想死麽?”

縱使許承鄖再如何無力,聽了這話也只能宛若垂死的螻蟻一般,重新支起腿上的力來。

屋外自前廳趕來的婢子面上滿是懼意,看著禁閉的房門只敢在原地躊躇打轉。婢子焦急地揉搓自己的手,手擡了又放下,話到嘴邊又強行咽下,只因屋內的聲音實在讓人難以忽視。她知曉公子的性子,不敢打擾,卻也不敢不顧主公的命令。

婢子又猶豫了片刻,最終心一橫,敲響了房門,試探道:“公子,主公回來了,請您到前廳議事——”

屋內,郭弘掐著許承鄖不松手,正在仰頭猛地往裏面頂,悶哼聲與交纏聲在耳邊刺激著他的感官,他聽見了呼喊聲,卻不打算立馬回應。

婢子見屋內沒反應,反而另一種聲音越放越大,心道若是此刻主公來了,她怕是連命都保不住。婢子敲門的手開始發顫,她又用力敲了幾下,扯著嗓子喊道:“公子,主公請您到前廳議事。公子,公子——”

屋內,許承鄖雙臂撐著身子緩緩起身,忍痛看向身後的郭弘,勉強開口道:“公子,屋外有人,似乎是主……主公回來了唔……”

郭弘見狀一把掐住對方的脖頸,強迫其仰頭同自己接吻,他在激烈的交纏中釋放了體內的力,最終頗為不滿地從對方領域退出。

郭弘本就跪在榻上,抽離出來後也只是宛如什麽都沒發生一般擡腿便跨下了榻。

許承鄖徹底癱軟下來,整個人都卸力趴在榻上,嘴角也被吻破了皮,他微微張著嘴換氣,在嗚咽聲中聽見了郭弘不耐煩的抱怨聲。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這個時候回來,催命似的吵死了。”

郭弘穿好衣服後開了門,面上怒氣未消,只瞪了通傳的婢子一眼,不耐煩道:“準備熱水將人清理一番,莫要叫父親瞧見。若是讓父親知曉了,我回來便宰了你們。”

婢子嚇得連忙低頭應和,隨即便先一步離開前去準備熱水了。

郭弘見狀又低罵一聲,頭也不回地往前廳走去。

郭府前廳內,郭孝悌正坐在主座上一手端茶,一手用杯蓋拂過茶水表面,帶起小小的漣漪。

自他回來坐在主座上已然有了一些時間,本以為身邊的侍從只是在說笑,沒想到他這逆子還真叫他等了這麽久。

但心中知曉其中緣由,郭孝悌卻並未將此發作出來,只是頗為平淡地低頭品茶,直至茶水變溫,他沿杯壁抿上一口,才聽見外邊傳來了腳步聲。

郭孝悌頭也不擡,只等來的人同他見禮。

郭弘躬身道:“父親。”

兩口茶閉,郭孝悌偏頭將茶杯放下,隨後打量一番面前之人,穿戴齊整,面色如常,只可惜發冠是歪的,嘴角也紅腫得丟人。

郭孝悌將慍色壓下去,沈聲道:“張端等人抵達江城了,你可知?”

郭弘眉頭微蹙,撒謊道:“孩兒已然知曉。”

郭孝悌見狀輕嗤一聲,道:“如今太子假借瓊華的賬簿想要重新將我拉攏進他的隊伍,裴氏又向我們拋出橄欖枝,你說,這江城一行人,是想用賬簿威脅我呢,還是用賬簿扳倒我呢?”

郭弘絲毫猶豫都沒有,不屑道:“前往江城的是工部的張端,他與禮部向來交好,況且此次還有喬行硯跟隨,他怎麽可能和太子一樣向我們拋橄欖枝。”

郭孝悌又端起茶來,抿一口後道:“與禮部交好又如何,姓劉的那位不是也聲稱與禮部交好麽?結果如何,還不是太子一出面便立馬倒戈。”

“說起來,父親,這吏部的人,為何會突然與太子一塊兒?他先前不是還將太子的人拒之門外麽?”郭弘疑道。

郭孝悌將茶端在手中,譏諷道:“時局在變,人也在變,他喬懷衷如今就是那強弩之末,連皇帝都不願給他一個好臉色。有道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劉長席分明是六部之首,平日卻總是躲在背後不出聲,只會聽喬懷衷與張端那兩人的。現如今張喬兩家都前往江城治理水患,卻唯獨不帶他劉家,已然被舍棄之人,又怎敢輕易得罪太子?”

郭弘聞言也是恥笑,道:“那劉氏竟這般沒出息?”

郭孝悌不以為意,道:“本就是靠著張喬二人扶持上來的,沒了他們,遇到事便往後躲。除了尚書一職,也不知還有什麽用處。”

“那太子為何要將他也招攬了?”郭弘不解道。

郭孝悌挑眉看一眼對方,那神情仿若在罵對方傻子一般,道:“再無用之人,於朝堂上握起笏板的那刻也是不可或缺的一把利器。況且太子向來與三殿下不對付,現如今禮工二部都與三殿下搭上了關系,你叫太子如何不急?”

郭弘不語,只是聽著對方繼續解釋。

“就算是為了斬斷三殿下與安平郡王的後路,他也不可能放任吏部繼續置身事外。”郭孝悌嗤笑道,“如今你與裴政的往來愈發密切,就意味著我戶部與安平郡王越走越近。你以為太子皇後為何在我們脫離他們後還遲遲不對我們下手,還不是因為我們手中握著他的把柄?”

郭弘正色道:“父親指的是,萬相樓的金銀收繳記錄?”

郭孝悌冷笑一聲,將茶盞放下,意味深長道:“太子在這幾年間,因我的關系收繳了不少萬相樓的金銀,卻不知我早在將其安排與之往來的那刻就已然留好了後手。皇後有能力將先皇後置之死地,自然不會放任自己的孩子吃半點虧。與任何一位皇子往來,都好比與虎謀皮,若不留後手,又怎可能安然保全自己?”

郭弘聞言頷首,這亦是他父親從小便在他耳邊教導的。

郭孝悌問道:“你與裴政之間的來往如何?”

“一切正常,近些時日裴政將我引薦給了幾位安平郡王一派的世家商賈,朝廷內外都有所接觸。”郭弘如實道,“其中還包括大理寺與禦史臺的一些官員。”

“禦史臺?”郭孝悌忽而想到了自己被革職待辦的原因,追問道,“沈昱?”

郭弘搖頭,道:“並非沈昱,而是侍禦史與監察禦史兩位。按照裴政的說法,裴氏與沈昱早年間存嫌隙,故而並未與之達成往來。”

“嫌隙?”郭孝悌從未聽聞。

郭弘頷首,如實道:“正是。沈府早年被抄家滅門,便是裴程從中導致的,此事裴氏並未為外人所知,據說是裴程向皇帝上書呈交的罪證。”

郭孝悌有些半信半疑,他道:“此事有多少人知曉?”

郭弘支吾片刻後道:“不知,只不過孩兒聽聞此事後便派人去查證了一番,所得確實如裴政所言。”

郭孝悌手肘搭在桌案邊緣,凝眉思忖一番,最後道:“那看來,安平郡王這條路,並不算好路。”

郭弘近日在郭孝悌的安排下一直與安平郡王一派的人保持著往來,是以此刻對方這話一出,便意味著他此前所做皆為空,他詫異道:“父親為何這麽說?您當初不是說我們可以借助裴氏的力躲過此次革職之事麽?為何現今又說這不是好路?”

“當初接近裴氏,就只是想借安平郡王的力將案子壓下去,找個替死鬼便將麻煩解決了,結果誰知裴氏偏就與沈昱那崽子存了嫌隙。”郭孝悌不滿道。

“說到底,太子與安平郡王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前者用得著的時候便上趕著,用不著的時候一腳便能踹開。後者——”郭孝悌譏笑一聲,道,“裴氏如今屢次被壓制,若非南蕃戰事未平,你看看皇帝還能將裴氏留在跟前麽?真以為那安平郡王憑借自己母妃受寵便能將太子趕下臺?”

話雖如此,但郭弘以為,無論如何,太子都不會是最好的選擇。

郭孝悌又道:“究竟是太子還是安平郡王,等江城那邊將賬簿拿到手後再決定。”

郭弘頷首,道:“是。”

“喬懷衷那邊如何了?”郭孝悌如今被革職待辦,是以朝堂上的事情都是郭弘去辦,下朝後再同他如實匯報一番,包括禮部的一舉一動。

郭弘道:“一切都在計劃中,姜氏一直拖著婚期不定。南蕃那邊一旦傳來消息,姜氏就會立馬將婚期定下。”

郭孝悌滿意頷首,沈聲道:“如此便好,屆時,喬姜兩府辦喜事之際,便是喬氏滅門之時。喬懷衷,你將我女兒送至靖央喪命,我便要你們一家都一同陪葬。”

郭弘聞言只是握拳,沒有多說一句。

片刻後,郭弘見郭孝悌並未有其他話要說,便起身請令要回自己院內,結果沒想到自己方直起身,就聽對方沈聲呵止住。

“郭德遠。”郭孝悌道。

察覺到其中的語氣不對,郭弘看對方。

“我不說,並不是我不知,亦不是我管不了。”郭孝悌冷言道,“而是我不想管。”

郭弘身子一僵,他似乎猜到了對方接下來要說的事情。

郭孝悌五指微微彎曲,抓著旁邊的桌案邊緣,面色卻依舊平淡,道:“我原以為你只是流連煙花之地,全當你年少輕狂,看過便罷,卻不曾想你何時竟染上了這斷袖之癖?”

郭弘手腳發麻,喉間下意識做吞咽動作。

郭孝悌又道:“你全當我看不出麽?”

郭弘十指微微彎曲,發不了力,亦不敢多言。

郭孝悌看著面前之人,平淡開口道:“你屋裏那男子,叫許承鄖,是個低賤的樂妓。奈何身份低微,卻生了個金貴的樣貌。”

郭弘聽得出來,金貴二字,並不是在誇。

“郭德遠。”郭孝悌輕嘆一口氣,隨即語氣變得譏諷起來,道,“你將一個長得與喬懷衷之子相似之人帶到我府中,你自己榻上,是想如何?”

郭弘再次喉間吞咽,不敢開口回覆。

郭孝悌忽而一笑,咬牙道:“我勸你分清事情的輕重緩急,莫要將事情發展到不可挽回之地,屆時,我可就不是說說而已了。”

郭弘松了一口氣,俯首道:“是,父親。”

平州,鎮遠軍軍營。

營地上,一群士兵圍成一團,正肩抵著肩將頭埋在一起,似是在說著什麽悄悄話一般。

宋雲正要去給裴歸渡送自江城而來的信件,從一旁經過時便聽見那群士兵忽而詐起,聲響之大怕是連裴歸渡所在的大帳都能聽見。他警惕地看一眼大帳的方向,確認沒動靜後才又走向那群士兵。

“都在幹什麽呢?這麽大動靜,不怕將軍聽見了罰你們?”宋雲將信件揣進懷裏,雙手抱胸道。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猛地直起身,見來的是宋雲後才松了一口氣,其中一位士兵面上的畏懼神情全然消失,只激動道:“我們在陪郭小姐畫圖呢!”

聞言,宋雲才在那圍作一團的糙漢中瞧見了郭繡的頭,隨即是那人擡頭笑著同他打招呼,道:“宋校尉!午間安好!”

宋雲心中嘖了一聲,隨後緩緩擡手,略顯敷衍道:“郭小姐,好。”

宋雲越看越不對勁,郭繡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被一群糙漢圍著畫圖呢?

他仔細思索一番,反應過來之後快步走上前,推開身邊攔住路的士兵,將被當作桌案的士兵背上攤開的紙張一把奪過,拿起之前道:“你畫什麽圖?”

郭繡手中還握著毛筆,此刻正笑著看對方看圖的模樣,面上滿是欣喜自豪,道:“南蕃的城防圖呀,我方才瞧見對面那座山,忽然間就又想起來了一些,所以立馬叫他們幫忙拿紙筆,在記憶消散前將其畫下來。”

宋雲看著手中拿著的畫了一個四方角的城防圖,指尖止不住地顫抖,他看向郭繡,急道:“這是你想起來的全部了麽?還有記住的地方麽?”

郭繡被問懵了,是以反應了片刻後才斷斷續續道:“還……還想起來了一些,但是你把紙拿走了。”

宋雲聞言立馬將那張紙重新還回去,整齊地鋪在那名士兵背上,道:“郭小姐,你繼續畫,我現在便去叫裴將軍來。你們幾個,仔細看著,郭小姐吩咐什麽便照做,務必保證此圖成功繪制!”

“是——”言罷,宋雲便立馬跑向那正在議事的大帳。

宋雲心中大喜,想不到將這郭二小姐照顧了這麽久,終於在此刻又得到了些許反饋。

早在裴歸渡將其救下的第五日,這位郭小姐便在他們二人議事時突然闖了營帳,聲稱在靖央宮中無意間瞧見了半張南蕃的城防圖。

當即二人心中警鈴作響,讓其將所見還原出來,結果對方卻說忘記那圖具體長什麽樣了,只隱約有些印象,是以只繪制了一小部分出來。

繪制出的一小部分城防圖得不到證實且毫無用處,宋雲以為此人是被嚇破了膽,這才胡說八道,結果裴歸渡卻將人留了下來,直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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