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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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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江城

馬車停在城門一側,按照約定,他在此處等著工部尚書張端與顧詢一同前去。轎外來往行人不止,守城士兵依例檢查入城之人的通關文牒,檢查貨物確認無誤後方放人入城。

喬行硯掀開轎簾觀望一番,過了片刻等來了工部的人。

他在文修的攙扶下下了馬車便要同工部尚書見禮,結果沒想到方躬身一寸,那轎簾便被猛地掀開,繼而傳來高揚的少年郎聲音:“臨舟!想不到吧,是我!”

喬行硯擡頭望去,直起了身,確實想不到,想不到工部尚書會帶著長子一同去那疫病四起的江城。

張恒雀躍地跳下馬車,行至他跟前,道:“那日世伯到府中同父親商討江城治理水患一事,我便聽到你也要去,是以便主動請命,跟著我父親一道前往。反正京都城中也無事可做,你走了,文來又成日跟著他父親處理吏部的瑣事。我一人也是無趣,倒不如隨你一道去那江城瞧瞧!”

喬行硯聞言不語,只瞥一眼對方身後掀開簾子往下走的張端,隨即便聽那人道:“賢侄不必聽他胡言亂語,哪來的什麽自請命,不過是我借了你的由頭這才說動了他。起初喊他同我一道前往江城治理水患,也算感受民間疾苦,莫要再只貪圖榮華,沈溺於煙花之地,不思進取,結果這小子死活不樂意。好在聽你父親說你也會前往江城治理水患,這小子才終於願意一道前往。”

喬行硯抿唇頷首,道:“倒也真是子修的作風。”

張恒被兩邊一道打趣也不惱,反而順著桿便往上爬,揚聲道:“那你們便說吧,我現下來沒來?是不是收拾了行囊要與你們一道而去?我何時膽小怯懦了?之前沒答應只不過是在等臨舟呢,你說對吧臨舟?”

喬行硯被對方突如其來的肩頭碰撞撞了個踉蹌,好在被身後的文修一把扶住了。

張恒見狀也是嚇一跳,趕忙伸手上前作攙扶狀,急變臉色道:“我使的勁兒很大麽?怎這般都站不穩?”

喬行硯無奈擺擺手,道:“你猝不及防便撞過來,我哪裏來得及躲,自然便被你撞倒了。”

張恒挑眉思忖一番,頷首表示讚同,嘻嘻笑道:“那我以後要撞你的時候,提前知會一聲,你立立腳跟。”

喬行硯沒話說,只輕嗤一聲便將視線移向朝他們來的另一輛馬車。

到底是當朝皇子,雖不受寵,出行的馬車卻也是比普通商賈要華貴許多。

張端與喬行硯對視一眼,隨後又拽了拽自己長子的衣袖,示意其同馬車內之人行禮。

張恒出門前,張端同他說明了此次治理水患之事的相關事宜,其中便包括同行的三殿下。

三人一齊對著未掀開的轎簾躬身作揖,異口同聲道:“三殿下。”

顧詢手握折扇,聞言收起正在緩緩扇動的折扇,手握扇柄,用扇子的另一端掀開轎簾。折扇抵在轎簾上,他瞧見了三位拱手作揖之人,只道:“三位不必多禮。江城事態緊急,現下便不過多交談了,具體事宜待出城抵達客棧修整時再言,三位意下如何?”

三人聞言同時起身,不必商討便頷首答應,張端道:“如此甚好,便不將時間花在寒暄之上了。江城的情況待抵達客棧之後再詳細言說。”

喬行硯回視馬車內被遮擋住半邊臉的顧詢,道:“依殿下所言。”

言罷,三人便重新上了各自的馬車,文修亦坐在馬車外,同車夫一左一右一並坐著,只不過車夫全程馭馬,而他只閉眼假寐。

守城士兵見了三殿下的通行令牌,趕忙派守城士兵打開鹿砦放行,三方車隊便這般領了皇命一道出了城。

平州,鎮遠軍軍營。

“報——”

一士兵手持飛鴿傳送而來的軍報快步跑向鎮遠軍大帳,白日大帳的帳簾不會合上,是以他直接便進了大帳躬身道:“寮城來報,南蕃軍隊多次踏足寮山地界,駐守寮山的士兵曾在山腳抓到一名南蕃士兵,據悉,此人乃南蕃探子一直在探查我軍的情報。”

宋雲上前接過對方手中的信紙,打開一看後發覺事態並不算好。

寮城作為平州管轄內的一個小城,是連接南蕃與平州的第一個必經之地,其城內的寮山更是最靠近南蕃的一個關口,南蕃軍隊若起了攻打平州的心,第一個要攻下的便是寮山。

現如今平州暴亂已然鎮壓,經審問過後更是確定了此次暴亂便是南蕃軍所設計,目的便是在攻城之前攪亂民心,制成一個內外交困的局面,以便一舉拿下平州城。

宋雲回身將信紙遞給坐在主座上的裴歸渡,後者看了之後皺起眉頭,揮手示意通傳之人可以下去,隨即那士兵便起身退兩步,繼而轉身離開了大帳。

此刻帳內僅裴歸渡宋雲二人,裴歸渡兩指捏著信紙一角,起身將其遞到了燭臺上的蠟燭上,借著燭火點燃了信紙,沈聲道:“信上說,那探子已經死了。”

宋雲看著那信紙頃刻間便燒為了灰燼,面色同樣不佳,道:“你是擔心寮山不止那一個探子?”

裴歸渡將最後一點紙屑也焚盡,確信道:“寮山的探子怕是如何都抓不完的。”

宋雲蹙眉等著對方的後話。

裴歸渡又道:“有一便會有二,南蕃軍駐守邊境已久,平州城之事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然有了苗頭,想必那時便已經往各地塞了探子。”

“南蕃軍若想混入平州各地,只能依靠商賈專用的通關文牒才可進城。”宋雲道,“可我朝與南蕃多年來都存著貿易往來,凡出示源於南蕃的戶貼和砧基簿皆可至縣衙辦理通關文牒,如此一來,所需排查範圍實在過大。”

裴歸渡自是知曉,若想依靠往年通關記錄去排查南蕃暗探,無論如何都是來不及的,屆時怕是暗探未查清,南蕃便已然兵臨城下了。

“加派人手盯著寮山,有任何風吹草動都及時上報。”裴歸渡正色道,“此戰不可免,寮山是重要關口,一旦寮山失守,接下來的一切都會變得極為被動。”

“是。”宋雲應道。

“我讓你查的事情怎麽樣了?”裴歸渡問道。

“太子並未提及侍衛失蹤一事。”宋雲道,“春獵過後,他便隨大軍一同回了皇宮,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很安分,只是如往常一般。身邊的侍衛換了人,據查那人原是皇後宮中的侍衛,春獵過後便被調遣至東宮了。”

裴歸渡頷首,如此便算松了一口氣。

宋雲做思忖狀,像是糾結著該不該開口一般,片刻後又道:“不過……”

“不過什麽?”裴歸渡看向他。

“晨間我去你帳中尋你,見你人不在,正打算走,結果就碰見了傳令兵。”宋雲有些為難道,“那傳令兵說是收到了自京都來的信件,我擔心是什麽急報,便拆開看了。”

宋雲從懷中取出晨間收到的那封信件,遞給正犯疑惑的裴歸渡。

裴歸渡打開信件看的同時,宋雲道:“信中說,小公子隨工部尚書和三殿下一同前往江城治理水患了。可據我所知,江城部分村落,水患不止,疫病四起,那小公子又方生了一場大病。現下拖著那病弱的身子跑那種地方去,恐怕不妥?”

裴歸渡將信看完了,指腹就要將那信紙揉捏至破碎,最終也只是卸力垂下了手臂,無奈道:“他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吧,任誰也勸不了。”

宋雲沒想到對方會是這般反應,方才不敢說便是怕他過分擔心,做出什麽不合時宜的事情來,想不到卻只是這麽一句簡單的話語。

宋雲試探道:“你就不擔心?”

裴歸渡將此封信件也焚毀,道:“這是我說一句擔心便能解決的事情麽?”

宋雲沒有說話。

“如今寮山將要開戰,平州不知何時便會起第三次暴亂。南蕃軍虎視眈眈,明裏暗裏不知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們,我若此時走了,鎮遠軍怎麽辦,平州城又怎麽辦?”裴歸渡沈聲道,“況且,我在時他便總不聽我的,現如今他執意要去——你真以為喬尚書什麽都不懂麽,他的兒子,他都勸不動,我又當如何?”

宋雲聞言只是嘆息,道:“可他身邊就一個侍衛,真的靠得住?”

“既是到江城,到底是江氏的地界,我便書信至江成喚,托他照拂一二。”裴歸渡道,“除此之外,飛鴿傳書至京都的暗衛,叫他們追上臨舟,守在身後,切莫被發現了蹤跡。”

宋雲心道果然如此,說出口的卻只是:“好,我這便去。”

平州城軍營,士兵巡守的腳步聲傳進帳內,天邊隱約可見雀鳥飛過,裴歸渡負手而立,望著江城的方向,面上無甚神情,心中卻是思緒萬千。

喬行硯一行人並未在途中停留太久,白日趕路,夜間休息一晚,次日便又一早出發,如此反覆,終於在十日後的日落前抵達了江城縛縣,臨近疫病村落但並未被水患侵蝕的地方。

縛縣縣令一早便收到了京都城的消息,說是三殿下與工部尚書一道來了江城治理水患,是以他早做好了安排,等人一到便將其領至城中最好的客棧內。

縣令安排的客棧早已清了其他客人,只將整座客棧包攬下來,供三殿下等人居住。

喬行硯耳邊是縣令阿諛奉承的聲音,眼前是煥然一新的客棧,顯然是提前叫人打掃過的,幹凈得不像給平頭百姓住過的客棧。

“縣令不必多禮,我們此行只是為了幫助縛縣治理水患,住所都是次要,這般已經足夠好了。”張端出言打斷縣令的奉承,緊接著那縣令便頗為識趣地領意閉了嘴,只又叫人安排好了晚膳吃食,便離開了客棧。

在縣令的安排下,四位貴人都住到了二樓的雅間,而隨行的侍衛則是住在了一樓,是以此刻張恒正滿臉驚喜地看著隔壁房門口的喬行硯,道:“真巧,臨舟,這一路上我們的房屋總是挨著的。”

喬行硯心道難道不是你非得與我的屋子挨著,工部尚書與三殿下懶得爭才變成這番景象的麽?

他笑道:“是呢,真巧。勞累多日,子修不妨先修整一番,待會兒也好在樓下一同用晚膳?”

張恒聞言立馬推開房門,道:“好啊,那便待會兒再見。對了臨舟,你這幾日總是咳得不停,待會兒不妨叫小二去藥房裏取些藥,可別將病耗著。”

喬行硯抿唇頷首,道:“我一會兒便叫文修去安排,多謝子修兄掛心。”

張恒揮揮手,不以為意道:“客氣什麽,我們什麽交情。”

喬行硯勾唇一笑,隨即二人便進了各自的屋內。

進屋關上門後,喬行硯將笑收起,面上只剩一股冷意,他拍了拍衣襟上落的灰,打量一番屋內的布局,隨即冷笑一聲。

“想不到這地方還真來對了。”喬行硯道。

縛縣縣令看似熱情,將客棧大堂內打理得幹幹凈凈宛若新居,可一推開房門,迎面便是一股陳舊的灰塵氣息,惹得他捱不住又咳了幾聲。

喬行硯心間有個猜測,只等去另外三人房中一探究竟。這屋子是縣令安排的,緣何他的屋子這般陳舊,仿若半月未打理,大堂內卻嶄新如初?

喬行硯沒有在屋內過多停留,屋內雖不算破舊,但堆積灰塵的氣味實在叫他難以呼吸,是以他皺著眉用衣袖遮擋,最終只是環視一圈,便直接離開了所謂的雅間。

喬行硯出門後看一眼二樓廊道上緊閉的另外三間房門,最終選擇敲響了隔壁張恒的房門。

房門很快便被打開,只著裏衣的張恒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喬行硯借機看一眼對方屋內的布局,雖看不清具體如何,但瞧對方這般什麽也沒發生的神情,便可知曉他的屋子是幹凈的。

張恒驚道:“臨舟,你怎麽沒換衣裳?可是有什麽事?”

喬行硯明白了,對方這是方準備沐浴更衣。

他突然明白了張恒來的好處,只如實道:“屋內堆積了許多灰塵,我聞著實在難受,便直接出來了,想來你這看看。”

“什麽?”張恒果然驚呼道,“我瞧縣令方才那般奉承的模樣,還以為他真的準備十足了要以禮相待,想不到竟然敢把沒有收拾好的屋子安排給我們住?”

喬行硯註意到了,對方說的是“我們”,而並非“你”,如此一來,甚至不必他引導,此事便由怠慢禮部小公子,變成了怠慢三殿下與工部尚書。

喬行硯作為難狀,道:“興許只是事發突然,沒想到我們這麽快便到了,這才沒有處理清楚,將未打理的屋子安排給我住了。”

張恒聽得明白,可他不接受這般說辭,尤其還是將這屋子安排給了一位病未好全之人,他當即便要發怒,揚聲道:“那也不該如此!我們又不是在此處住一日,這江城水患何時能解決都說不好,我們勞心勞力從京都城趕到這,難不成就是為了住這臟亂的屋子的?待會兒我便同我父親說道一番,非叫那縣令給個交代不可!”

喬行硯赧然道:“子修聲音小些,殿下和世叔還在休息,不必如此大動幹戈。”

張恒聞言嘖一聲,他最見不得自己身邊的人敢怒不敢言的模樣,當即便安撫勸慰道:“臨舟,你不必擔心,今日我在,那縣令就休想將此事搪塞過去,這分明就是準備不足,有意怠慢,如何能平息?”

“什麽搪塞,什麽平息啊?”忽而,身後傳來一陣開門聲,隨之而來的便是工部尚書張端的斥責聲,他看一眼只著裏衣裈褲披發的張恒,壓低嗓音道,“你看看你什麽模樣,青天白日的穿成這副鬼樣子便在廊道間大聲喧嘩,若叫三殿下聽見看見成何體統!”

張恒自覺穿著有失,卻也只是低頭嘟囔著:“我這不是準備要沐浴更衣麽,沒來得及換這才……”

“說什麽呢嘀嘀咕咕的。”張端又斥道,“方才還喊那麽大聲,現下卻如雞仔般憋不出一個響屁。”

張恒聞言猛地擡頭看向對方,心道父親你斥責我的話能不能文雅些,說出來的卻是:“方才要我小聲,現下又嫌我放不出響屁,父親你可真難伺候。”

張端嘖一聲,朝喬行硯笑了笑,也不怕對方看笑話,只如往常般道:“有話便說,少扯那些亂七八糟的,三殿下還在休息,莫要吵著人家。”

喬行硯在一旁一言未發只是看著,想不到這麽多年過去了,張端與張恒父子倆還是這般的相處模式,如親友般,毫無顧忌地談話打趣。

張恒湊到張端跟前,微微俯身附耳道:“這縛縣縣令兩面做派,前腳還嬉笑奉承你與三殿下,後腳便將未經打理的屋子安排給臨舟住。這臨舟病還沒好全呢,若是在那種屋子裏住上幾日,指不定病情又要加重。”

張端聞言也是一驚,看向對面的喬行硯,確認道:“臨舟,當真如此?”

喬行硯頷首,道:“我那屋子確實積了些灰塵,但也應當是能住人的,我稍後叫文修打理一番便可。”

“這哪能行?”張恒當即否道,“我們是自京都而來的,奉皇命治理水患,他一介縣令怎能這般敷衍苛待我們?”

張端聞言一拍對方的小臂,斥道:“莫要將自己看得太重,京都而來又如何?到底都是陛下的臣子。”

張恒輕嗤一聲,不以為然,但還是沒有出言反駁。

就在三人面面相覷將要談論起來之時,身後又傳來一陣開門聲,顧詢走了出來。

顧詢看著圍在廊道上的三人,抿唇後道:“戶部尚書郭大人與縛縣縣令曾是同窗好友,早便聽聞此二人頗有往來,想來雅間也是承了郭大人的情。”

喬行硯與顧詢對視一眼,心中早已猜到,是以此刻面上也無詫異,只是平淡如初靜靜聽著,反倒是張恒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張恒一拍掌心,也不去問顧詢在屋內是如何聽到他們談話甚至還解惑的,只道:“我知道了!所以這縣令根本不是不小心的,他就是故意安排了破舊的屋子給臨舟,只因禮部與戶部有恩怨,便將這氣撒到臨舟身上來了?這未免太小心眼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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