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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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臨到中午,江代出通體全黑的SUV便停在賀繁家樓下,還是昨晚同一個位置。

“沒了?”

江代出把兩個行李箱塞進後備廂,看賀繁把剩下的一個背包放到後座上。

賀繁關上車門,“嗯,就這些。”

江代出想到賀繁的行李少,可沒想到這麽少,少到讓他有些擔心賀繁隨時會從這座城市消失。

星期天往市中心的路算不得通暢,江代出開著收音機,聽廣播裏播報著哪哪修路,哪哪事故建議繞行,一路上幾乎沒有交流。

直到兩人一人拖個行李箱進了大樓電梯,遇上兩只被主人牽著散步回來的小狗,江代出才在他們下電梯後問賀繁:“你之後有養過狗嗎?”

賀繁搖頭,“你呢?”

江代出:“想養,又怕它死的那天,還是算了。”

這種必然的結果賀繁也無言能解,昔年舊事帶著積沈發酵後的酸澀苦意湧上來,堵在心頭像創傷後的瘀血。

電梯徐徐上升,到了樓層緩緩打開,江代出極力展示出的從容在走向家門口時因克制不住的急切腳步露出破綻。

“門鎖什麽時候換的?”

賀繁想起不久前他拖著不省人事的江代出回來那時候,門上還不是密碼鎖。

江代出:“哦,沒兩天。”

其實就是今天早上。

他起大早去買的鎖,照著說明書自己裝上的,不難。一開始是想換個指紋的,但那個要預約工人來裝,得等兩三天,他等不及。

原本他對家裏這些細處都很隨意,可一想到賀繁要住進來,就想把這個清清冷冷的窩收拾得像樣點。但賀繁先前來過,又不想弄得太明顯了,就只在這些不起眼的地方倒騰一下。

除了密碼鎖,他還挑了些精致的餐具,一對松軟的沙發靠枕,往收銀臺走的過道上看到貨架上擺的杯墊不錯,雖然沒什麽用,還是拿了兩個。

把東西都裝好擺好就坐回沙發上抱著靠枕等賀繁的電話。

那種期待又不知所措的感覺克制不住,又發洩不出,懸在胸腔裏翻滾碰撞,幾經放任與自嘲,最後化為一陣空虛。

賀繁看著江代出按了一串數字,不禁輕聲開口:“還是這個密碼。”

江代出微微側頭,說:“我用習慣了。”

這串數字毫無規律或特殊意義,是江代出曾經一個游戲的ID賬號,從手機電腦開始流行設密碼以後,他就取了末尾六位用到現在。

“這你都記得。”江代出面上無風無晴,推開門時說了一句。

賀繁拉著行李箱跟在他身後進去了,沒說關於他的一切,自己都沒有忘記過。

不想忘,為什麽要忘,回憶已經是僅有可以留下的東西,妥帖地收在心的最深一處,成為支撐往後這一生的柢石。

大門關上,江代出推著賀繁的行李把人帶進客廳。

賀繁站在主臥隔壁的那扇門前腳步頓住,轉頭看向江代出,因為這間他上次來時沒有進過的次臥裏只有一套桌椅,一盞落地燈,並沒有床。

江代出故作不懂他眼中的疑惑,裝蒜著問:“站那幹嘛?”

覺察到那雙薄唇嘴角的細微抽動,賀繁看出他在戲弄自己。

“你在想什麽?”

江代出松開了襯衫領口踱步到近前,歪頭盯著賀繁的眼睛。

“沒什麽。”

賀繁沒有露出不快神情,只與他對視幾秒便平靜地背過身,拿起箱子走進那間空臥室。心裏想著就先在沙發或打個地鋪將就一下,盡快買張床。

“這個我能用嗎?”

看到鑲嵌式衣櫃的一扇門敞開著,裏面空無一物,賀繁問。

江代出似乎興致不高,抿著唇沒作聲,聳肩做了個“你隨意”的手勢。

賀繁放倒箱子,打開平鋪在擦得一塵不染的燕麥色地板上,將衣服一件件穿上衣架,掛進衣櫃。

“要我幫忙嗎?”

江代出抱臂倚在門邊看賀繁整理東西,沒有要走的意思。

賀繁:“不用。”

房間的衣櫃只有整排掛桿,沒有隔板,賀繁掛上幾件外套,覺得剩下的衣服不好放,擡頭問江代出:“你還有空的衣架嗎?”

江代出應了聲有,轉身去了自己房間,過了有一會兒拿著兩大把回來。

賀繁:“這麽多”。

江代出:“你隨便用。”

註意到他眼神飄忽,還輕輕撓了下後脖頸,賀繁不由懷疑起這些衣架的來處,起身出了門,朝隔壁臥室看了一眼。

果然他剛才回房半天,窸窸窣窣地弄出些動靜,原來是把自己的衣服全都拆下來扔到了床和扶手椅上,才空了那麽多衣架出來。

賀繁一時心中五味翻攪,為年少時,為如今事。

這世上大概前無故舊,後無來人,只有一個江代出,會在他想要什麽的時候,不管自己是不是也同樣需要,會想都不想就毫不吝嗇地全都給他。

他不該因為被小小捉弄了一下就覺得失落。

明明自己最了解這個人,懂他的真實率直,對他好他會加倍報償,讓他不痛快他會由著性子耍回去。

相比自己對他做的,他的“報覆”根本手下留情到不痛不癢,不值一提。

“嘖。”

江代出沒有擋住賀繁看向自己房間,臉上露出被看破的窘然,急急找補:“給你你就用,我這樓下就有超市,等會兒去買點就得了。”

“謝謝。”

賀繁沖他笑笑,回去接著把剩下的衣服掛完,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你午飯吃了嗎?”

江代出幹站在門口略顯局促,正想給自己找點事做,就聽賀繁問他,回過頭來,“沒。”

賀繁:“想吃什麽?我來做。”

江代出眼睛亮了亮,又想到賀繁還有行李要收拾,便說:“別麻煩了,餓了等下我叫外賣。”

“你不是說吃膩了。”賀繁起身,淡聲道:“不是要去超市麽,一起去,順便買點菜,我隨便做點要不了多長時間。”

江代出沒有真想壓榨賀繁上班給他當助手,下班當廚子,但賀繁主動要做,他嘴角壓抑不住地扯起了弧度,“那就現在走吧。”

離公寓步行距離的商圈就有一家大型連鎖超市,但考慮要買的東西不會少,江代出還是開了車過去。

從停車場進去剛好是生活用品區,賀繁叫江代出推輛購物車等一下他,自己去裏面的貨架找到掛衣架拿了幾捆,又挑了個簡易的折疊收納,兩人就往食品區走。

作為江代出的助理,賀繁經常幫他訂午餐的外賣,知道較之西餐他還是喜歡中餐,準備中午用好熟的肉片和番茄簡單做個番茄牛肉。

這些年過去,江代出依舊是個兇殘的食肉動物,牛肉逮著最大盒的往購物車裏塞,蔬菜卻只象征性地拿了一盒洗好切好連醬都配好的生菜沙拉,其餘的就看都不看一眼,習慣是一點沒變。

賀繁就多拿了一袋準備清炒的小油菜,跟一包豆芽。

肉和菜都選好,賀繁又想起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問江代出:“你那有米和調味料嗎?”

油的話他出門時倒是瞥到多半桶。

“大米沒了。”

江代出這才想起他只有剛搬過來時買過一袋米,放到近保質期還原封不動,就拎到江致遠那去了,調料的話,有是有......

“鹽和糖應該能吃,醬油醋老幹媽那些東西保質期一般幾年啊?”

賀繁無奈,“算了,還是買新的吧。”

兩人擡頭找到“Asian Food”的指示牌,大米在最前面一排。賀繁在幾種米之間找到江代出喜歡吃的那種,出於性價比的考慮提了一袋十幾公斤的放進推車裏。

“這也太大一包了。”

江代出看著米袋瞬間占滿半個推車,隨口說了一句。

賀繁不以為然,“我們兩個男的,經常做飯的話吃不了幾個月的。”

這話無意間觸動了江代出最細的那一根神經,定定盯著彎身整理推車的賀繁幾秒,心裏意外他有在自己這長住的打算。

賀繁擡頭時正對上江代出一臉怔然,以為自己不該替他做生活上的主,改口要將米放回去,“要不先拿個小包的,吃完了再買比較新鮮。”

江代出註意到賀繁眼中一閃的無措,意識到他誤解了自己的話,忙阻止道:“不用,還是買大袋的吧。”

如果米多賀繁就能住得久,那他恨不得把這一超市的米都搬回家。

賀繁:“確定嗎?”

江代出挑著下巴一努價簽,裝作自己計算過了,“嗯,這個劃算很多的。”

賀繁沒再說什麽,推著車往前面走,去找醬料區。

江代出跟在賀繁身後,看他側仰著頭看向指示牌,睫毛鼻尖和微啟的唇連出一個溫柔儒雅的輪廓,高挺的鼻梁和那處不明顯的駝峰卻同他清瘦但筆直的身形相應,朗月清風似的俊挺。

這個曾經只能在夢裏再見的人,此刻就站在人頭攢動的萬家煙火裏,恍惚朦朧間讓江代出覺得,這七年他們並沒有分開過。他們一直在一起,在每個周末的閑暇裏推著購物車一起逛超市,商量著中午吃什麽。

回去後,賀繁直接進了廚房。

牛肉片煮起來很快,收汁時米飯剛好也熟了,蓋子掀開撲面一陣甜香。

賀繁知道自己的廚藝只是正常能吃的水平,沒什麽色香味上的考究,但見江代出吃得狼吞虎咽,米飯加了兩次才放下筷子,應該是合胃口。

得到滿足的江代出揉了揉肚子說吃撐了,晚上要去健身房,主動去沖碗筷放進洗碗機,賀繁便回房間接著收拾行李。

差不多整理好的時候,外面門鈴響了。

賀繁以為江代出有客人來,也擔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碰上江致遠,便靜靜在半掩門的房間裏沒出聲。聽江代出去開了門,同兩人用英文交談了幾句,跟著門外傳來重物搬挪的響動,不一會門又關上,好像是來送了東西就走了。

賀繁這才往外看,發現客廳裏多了一套沒有組裝的床架和一張床墊。

江代出正一臉玩味地看著恍然明白過來的賀繁,嘴角憋著得逞的壞笑。

“謝謝,破費了。”

賀繁倒沒因為一個惡作劇生氣,只是不知該說什麽。

江代出捉弄完人,稱心地收起臉上戲謔,換了個正經的語氣:“我問了一圈,它家網購能當天送貨,但請安裝工人得提前約,你要是著急我們就自己裝,不急也可以先來跟我擠兩天。”

“不用請人。”賀繁說,“我裝就行,你有工具嗎?”

組裝床架他是熟手,之前上學打黑工那會兒他還專門收錢幫不想自己動手的留學生安家具。

江代出有點想說沒有,但他的工具箱就放在廚房下面的櫃子裏,想必賀繁已經看到過,便去整箱拎了過來。

說實話他是不敢真的惹惱賀繁的,雖然他現在不僅是賀繁的老板還成了他的房東,但實際上只要有關賀繁的事,真正有決定權的人永遠是賀繁。

他就像一條被賀繁抓在手裏的魚,無論多能撲騰,賀繁不給他水,他就得幹死。

“我跟你一起弄吧。”江代出蹲到已經在拆紙盒的賀繁邊上說。

賀繁找到說明書看了一眼,“行,你幫我把釘子和螺絲找出來。”

江代出現在雖然算個富二代,但跟十指不沾陽春水不搭邊,普通家庭長大的男孩會幹不會幹的他都會,裝個家具對他來說小菜一碟,倒是沒有想到賀繁如今錘子電鉆用得這麽嫻熟順手,體力也比小時候好了,幹起活來又細致又麻利。

而且還和小時候一樣聰明,一些自己見都沒見過的五金配件他說明書都不用看就知道往哪安。

把床架裝好,賀繁也差不多該去甜品店上班。

車剛剛拖去修,江代出本來想送他,但賀繁查到樓下就有直通的公交,就把放床墊鋪床這些收尾的活兒交給江代出。

下班回來已經是夜裏。

賀繁按密碼開了門,客廳餐廳裏的燈都亮著,但四處安靜,也沒見人影,輕手輕腳地進屋換鞋放東西。路過主臥時見門關著,覺得江代出大概是睡了,便推開隔壁自己住的房間。

沒料看到江代出四仰八叉地躺在鋪好的被褥裏酣然大睡。

開門的動靜,加上黑暗的房間裏忽然射進客廳的光,江代出迷迷糊糊從睡夢中掀開眼皮。

門口的賀繁背光站著,但江代出眼睛開了條縫兒就憑一個輪廓認出他,沒有被嚇到,只是有些沒醒透的迷茫。

“啊,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江代出惺忪著眼慢騰騰坐起來,尚不知身在何處,撓了把洗過後沒上定型,壓得飛毛亂翹的後腦勺。

“剛回。”

賀繁見他睡得正舒服,沒忍心立刻讓他起來,就說自己先去洗澡,關上門出去了。

等換好睡衣走出客廳的浴室,正好碰上江代出也套了件T恤從他自己房間出來。

這會兒江代出不僅身體醒了,腦子也醒了,想到自己光著膀子睡人家被窩還給抓了現形,心虛得一對視上眼神就飄。

“我帶了樹莓慕斯回來,放冷藏了,你要吃嗎?”賀繁先開口道。

江代出下午運動來著,晚飯又睡著了沒吃,此時腹中正空空,“要。”

說著就溜到廚房開冰箱去了。

不多時看到賀繁拿著換下的衣服,應該是準備洗,指著洗手間對面的門說:“洗衣機和烘幹機在那裏面。”

許多年各自生活,賀繁這點習慣倒是沒變,換下的衣服不會放到第二天,還是那麽愛幹凈。

江代出不免心中惴惴,擔心賀繁會不高興自己睡了他新鋪的被褥。

小時候他倆睡上下鋪,江代出從不在衣服或身上不幹凈的時候沾賀繁的床,也會盯著別人進屋坐椅子,不能坐床。後來兩人談起戀愛,他總是逮著機會就親賀繁一口,抱賀繁一下,更是格外註意衣服上有沒有汗,剛吃的東西嘴巴裏有沒有味道。

“今天我上你床之前洗過澡了。”

江代出覺得還是得說明一下,放下挖蛋糕的勺子說:“我不是故意要在你床上睡的,就想試試我選這床墊舒服不舒服,健身完有點累,一不小心睡著的。”

賀繁背對著他將衣服放進洗衣機,沒有回頭,只聲音很淡地回了句:“你想睡就睡,我不介意。”

不介意。

江代出在心裏默默嚼著這三個字。

是只對碰你的床不介意,還是其實我更放肆一點也可以,到什麽程度上是如今你能接受的?

“賀繁。”

不抱希望與心懷期待聽似矛盾,在此時竟是可以共存的情緒。

江代出語氣忽然換上這一整日來都沒有過的認真,“如果那天你沒發燒燒得神志不清,會願意跟我做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聽到這句話時,賀繁感到房間裏的光線跳閃幾下,眼角有些灼痛。

他不知道。

可能會,因為他深知自己的壓抑與渴望,是身欲,也是心欲。

也或許不會,基由一種私密忍藏,難以告人的心念在作祟。

他不想當江代出隨隨便便有關系的人裏其中一個,這與尊嚴無關,也非潔癖,要硬說原因,大概是男人與生俱來的那股劣根性。

對於愛的人,他也有不可調和的獨占欲。

賀繁手上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跟著將洗衣機的設定調好,按鍵啟動。

而後避而不答,避而不視,轉身只說:“很晚了,你吃完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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