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聖國的內心是忐忑的，雖然朱曉敏跟著自己回來了，但是人願不願意留下來還不清楚。

他從山上回來也有段日子了，好不容易讓媒人說得一門親，可不能就這麽黃咯。

當年外娘將他送走的時候他才八歲，如今過了多年光景，這西莊村已是大變樣，記憶中的五架梁都變成了七架梁的屋子。兩個姐姐也早都嫁了人，大姐周桂華嫁給了一個木匠，生了兩男一女，只可惜他那未曾謀面的姐夫見不得一面，就早早的去了。

二姐周美英嫁給了一個瓦匠，生活殷實，兩個外甥女還小，粉嘟嘟的很是可愛。二姐自小與他親，想起這些年他遺落在外，免不了抱著他大哭一場。等哭到父親臨死前還在等著見他一面，饒是周聖國一個漢子，眼圈也不禁紅了。

二姐還跟他說，父親生平兩大憾事，一則是丟了他搞得膝下無子送終，二則便是瞎了眼娶了他們的外娘梅瓊，在父親臥病在床沒多久，就跟著鄰村的野男人跑了。

所以這會周美英見朱曉敏遲遲不出來，再想到朱曉敏也是去荒涼地會相好的，不禁有點光火。“我看這朱家姑娘怕是沒那個心，人拽回來了心不在有什麽用。”

“美英，你小點聲，親戚們都在呢。”周桂華小聲提醒，她也急啊，但急也沒撤，總不能跑去房裏把新娘子揪出來吧。

正愁著，就見秦淑芬領著朱曉敏出來了，一屋子親戚的眼睛就跟探照燈一樣聚集了過去。

各種打量探究的眼神，仿佛要把朱家母女給看出朵花來。

周聖國也是眸子閃亮閃亮的，全程期盼的緊盯朱曉敏。

秦淑芬到底是個能來事的，上去就給周桂華先倒了杯水：“都說長姐如母，我這邊先給親家侄女賠個不是，你可千萬別跟我家曉敏計較，剛剛在房裏曉敏都給我說了，也不知道聖國會不會照著山上的規矩，青燈古佛的過下去……”

秦淑芬說這些話的時候，其實心裏在打鼓，但是為了閨女，就讓她來做這個惡人吧。

周桂華一聽，這什麽意思，這哪裏是來賠不是，分明是在質疑，為你閨女的逃婚開罪。但她又喊了自己親家侄女，說明還是想成這門親的，於是便笑道：“嬸子這話我有點聽不懂，什麽叫山上的規矩？我弟弟既然歸俗了，平常百姓該怎麽過的，他就怎麽過。”

秦淑芬人老成精，瞥到端給周桂華的茶沒喝一口，而是擱到一邊去了，心裏暗道，這周家大姐看來不好糊弄，回頭可得讓閨女悠著點。

“好，有侄女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但嬸子還有一件事需要弄清楚，聖國當年被迫送到了山上，按說要逃總是有機會的，可這麽多年他沒逃，就說明在山上也過慣了，我們西莊村也快忘了有他這號人的存在，不曉得現在為啥突然回來了呢？”

言下之意就是，這次歸俗，不會是在山上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被攆下山了吧？

“你……”周美英沒讀過書，但也不傻，話外音自然聽出來了，這什麽人啊，能不能盼別人點好，氣得想上去理論。

周桂華穩住妹妹，心道這個親家不是個省油的燈，這般說情有可原，畢竟弟弟先前說過兩次親，問的也都是這個。秦淑芬無非是想求個心安，想在眾人面前做個擔保。但是她要怎麽擔保，難道讓她去山上求證？

這麽做，未免太傷他們姐弟的感情了，但要是不去，就連她自己也在好奇，為什麽周聖國會在十五年之後突然不想做和尚了……

一時間，先前盯著朱家母女的目光，全都轉了方向。

周聖國被眾人看的臉紅，低著頭，踟躇了老半天，才在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大點聲。”周桂華實在是聽不清，拍了弟弟的胳膊一下。

周聖國閉著眼睛，一副要上戰場的神情，恨恨的重新說了一遍。

這回聲音大到整個屋子都聽見了。

“我二十歲之前在修行，不知怎的從二十歲之後就老是想女人，一直集中不了註意力，住持說我不是那塊料， 就把我放回來了！”

此話一出，站在一旁裝擺設的朱曉敏再也忍不住，噗嗤樂了。原來也是個偽信徒。

只是，這個偽信徒看上去有點蠢。婚前也不探探女方的底嘛，這回想吃肉的希望怕是要落空咯。

周桂華聽弟弟這麽說，心裏松了一口氣，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修行不了回來娶妻生子也沒什麽，只要不是因為過錯被趕走就行。

“嬸子可清楚了？”周桂華這回說話就硬氣了，“要是沒旁的事，咱就給新人把事兒辦了吧，也免得心裏老不安生。”

這話自然是說給秦淑芬聽得，旁的還能有什麽事，自然就是指的朱曉敏去約相好的那件事。

但是周桂華作為男方家長，卻不能把話說絕了，一來都是同村，大家平時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鬧狠了免不得尷尬，給女方的名聲也不好聽，二來她也是有意想跟朱家結親，好不容易有人願意嫁給窮困潦倒的和尚弟弟，還給陪了那麽多嫁妝……

“辦辦辦，這就辦！”秦淑芬頓時喜得眉開眼笑，她費半天勁，拿周聖國回來原因不明做要挾，不過是無理取鬧想給閨女爭取點籌碼，閨女逃婚在先給周家的印象分已經沒多少了，要是在進門之前又被周家兩個姐姐拿捏了去，婚後的日子肯定不好過。

幸好周家侄女不是個計較的，這印象分只要等兩個人結婚了，慢慢還可以重新刷回來。

周桂華是個說打就動手的主，既然朱家同意了，立馬招呼起兩邊的親戚來，周美英反應稍微慢一拍，搞不清楚怎麽回事，但想到自家弟弟婚姻大事有著落了，也跟著開心起來，又是端茶又是說笑話，一時間堂屋的人都笑成了一團。

朱曉敏上輩子沒結過婚，這時候也不知道該做點啥，一雙眼珠子就四處瞅，堂屋正中是一個長長的香椅，上面放了到整點的時候會叮咚響的跑馬鐘，還有黑白的熊貓牌電視，然後在靠後門那裏，她竟然還看到了一臺老式的縫紉機，簇新簇新的。

她雖然比原主晚生了十幾年，卻也知道這幾件在當時簡直算是奢侈品了。

“這三樣都是你的陪嫁。”周聖國的腦袋湊了過來，一邊擇著手裏的水芹菜。父親走了之後，家裏走動的親戚就幾乎沒了，所以現在來幫忙添喜氣的親友很少。人心就是如此，一旦失去了仰仗，誰還能記起曾經也是大戶的周家。

朱曉敏點點頭，看得出朱家確實對她挺好的，她手上還帶了一塊女士表，小巧精致，據說是原主過二十歲，父親朱博賢特地坐汽輪去上海買的。

“我以後也會對你好的。”周聖國似乎看出了她所想，補充了一句。既然她最後還願意嫁給自己，他自然竭盡所能，讓她過上好日子。

朱曉敏看了看他那一頭亂糟糟剛生出沒多久的發，忽然想逗他：“二十歲之後的那幾年，你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可不是，周聖國猛地擡頭，眼神瞬間迷蒙了起來，自家媳婦就是細心，這都被她發現了？所以，這是要省去喝喜酒答謝親友，直接奔入正題的節奏？

如果是，他一點也不介意……

壞笑全放在了臉上，藏都藏不住。朱曉敏一看他那表情，心裏一咯噔，趁他沒說話之前趕緊先發制人。“既然這麽辛苦，那就再忍幾天吧，我怕你一下子爆發，我會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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