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不住，扛不住，她會扛不住……

周聖國滿腦子都是這幾句話，越想越覺得渾身的血氣都在上湧。

以至於在酒席上，還沒喝兩杯就開始有點飄了，這還是他回來第一次喝酒，借著酒勁他說了太多話，去山上的那些年月發生的事情，多少夜一個人對著月色想著父母和兩個姐姐。

還有女人。尤其是二十歲之後，越發強烈。

如果沒那麽強烈，他此生便在山上過下去了，偏偏這世上沒有如果。

他在想，當初住持沒有給自己燙戒疤，可能就是擔心以後他會定力不穩貪戀凡塵吧。

朱曉敏被他噴了一身的酒氣，幸好前世自己也是個搞餐飲的，沒事也會跟一些狐朋狗友猜拳喝酒，否則不得被他熏死。

那時候的婚禮，其實就是喜酒，自己家擺上一桌，請親朋好友大吃一頓。八十年代還沒有興起來喝喜酒就一定得送禮的規定，所以被通知喝喜酒的人，都是真正的高興，畢竟那個年代能吃到一頓好吃的，還是令人鼓舞的大事。

聽說婚宴需要自己動手，朱曉敏立馬手癢了，一開始秦淑芬只當她是玩鬧，還讓她去一邊幫忙，可真等切起東西來居然有模有樣的，秦淑芬就不吱聲了。

後來連周桂華和周美英，也順利成了朱曉敏的迷姐。

這場婚宴雖說只有一桌，可周桂華姐妹倆早在半年前就開始籌備了。那時候所有東西都要票，每家一個糧本，憑著糧本、鈔票，才能參加排隊，完成購物的壯舉。那些票中，糧票、布票是最權威的，除此還有火柴票、糖票、豆腐票、雞蛋票等，豬肉票中還細分出排骨票來。

所以幾個月前左鄰右舍就知道了，卻沒有熱心的鄰居將自己的那份副食票送來，倒是居委會發票的老太太知道周家辦喜事多給了點。這麽一湊，無外乎是雞鴨魚肉，再配上點粉絲、海帶，一場普通婚宴的原料準備大概就差不離。

朱曉敏說她要掌勺的時候，兩邊的親戚是詫異的，秦淑芬也是滿臉驚訝，這丫頭啥時候這麽多才多藝了，以前在家連個雞蛋羹都能做的像是雞蛋湯……

難不成是為了嫁人，去偷師了？

兩邊的親友看朱曉敏這麽自告奮勇，就說讓她試試。朱曉敏粗略看了一下，菜式是絕對的家常菜，玩不來花樣。所以，肉是回鍋，魚做紅燒，炒雞塊，拌粉絲，再切上幾個鹹鴨蛋，婚宴應該能說得過去了。

於是，朱曉敏成了西莊村第一個給自己做婚宴的新娘。

後來弟弟他們結婚，是去酒店吃飯，秦淑芬帶著家裏的大鍋去飯店，把吃剩下來的東西帶回家。弟弟的喜酒，真的是貨真價實的傳統盛宴，清炒蝦仁、紅燒蹄、白斬雞、香酥鴨、蠔油牛肉、松鼠黃魚、獅子頭……

對比一下，朱曉敏頓時覺得當初自己的婚宴太low了，還把她給累得個半死，瞧瞧弟媳往那一坐，該吃吃該喝喝，多爽啊。

當然，這是後話不提。

這時候的親友們吃的正香，周美英忙前忙後，將一道一道菜熱氣騰騰地端上來，一時間，筷子頭如雨而下，風卷殘雲一般，青花大盤子裏就空了。

秦淑芬總算找著了懟朱曉敏的機會，指著那盆紅燒肉笑，“瞧我家敏敏把這菜燒的，這哪裏是紅燒肉啊，一點顏色都沒有，都怪我平時把她給寵壞了，就沒下過廚房，還偏要逞能說自己會燒菜。”

朱曉敏一拍腦門，她給忘了，這時候大家還是處在重油赤醬的年代，不像21世紀的人們會保養，提倡少鹽少糖什麽的。

已經被弟媳的切菜技能徹底俘虜的周桂華，伸出筷子嘗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很好吃啊，親家嬸子你就別謙虛了，快招了吧，曉敏這廚藝是不是你給教的？”

秦淑芬心道，自己的廚藝確實還不錯，敏敏雖然做姑娘的時候沒燒過菜，沒準兒也很有天賦呢，這麽一想就笑道：“你們隨便吃吃，以後啊讓聖國來負責監督，咱們偶爾沾個光來蹭蹭飯，聖國他可是要吃一輩子的喲，做的不好盡管收拾。”

周美英正好端了一盤素炒豇豆上來，一邊拿手捏著吃一邊說：“咱們敏敏這麽能幹，哪能讓聖國欺負了去，他要是敢欺負敏敏啊，我第一個要他好看。”

那時候喝的酒，都是烈酒，茅臺也不那麽貴，當然周家是喝不起茅臺的了。周聖國很快就喝的臉色酡紅，聽了這話笑道：“我看哪，你們仨才是親姐妹。”

其實他還想說，他更像是光棍一條的，但是想到在自己的婚禮上說這個不太合適，因此住了嘴。

要是被朱曉敏知道，朱曉敏可能又要懟他：你娶了我，你也不會很“幸福”……

至少在她還沒有完全適應自己的魚鱗病之前，她不想任何人碰她。

一場酒席就在歡聲笑語裏結束了，整理餐桌的時候朱曉敏忽然想起女方這邊就來了母親一個人，就去找秦淑芬問，問完才知道，原來父親朱博賢一直不同意這樁婚事，因此也不會來參加這個婚禮，還順帶壓制了弟弟妹妹都不準來。

秦淑芬只當閨女是心裏不痛快，安撫了半天，一直說等婚後回門的時候就能見到了，到時候一家人好好說說話，時間會證明，她的眼光不會錯的。

雖然嘴上這麽說著，但還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一想到養了這麽大的閨女嫁人了，秦淑芬就忍不住想掉眼淚，忍了半天才忍住了。臨了回去的時候還不忘千叮嚀萬囑咐。

“有什麽難處就去家裏說啊，幾步路一會就到了，但也別三天兩頭的往娘家跑，你現在是別人老婆，可不興耍小性子，街坊鄰居看了會笑話的。”

“媽，我知道了。”

“桂花跟美英，能幫襯的人家都幫襯了，家裏的自行車錄音機什麽的都是她們買得，但他們倆現在畢竟有了自己的家庭，沒事別去找人家，姑嫂之間處的愉快點。”

“媽，我都懂。”

……

如此這般，短短的一條路，竟是走了好久好久。

朱曉敏也一直在忍著自己的淚意，自從前世母親被父親氣死之後，她已經快忘了這種被關懷的感覺了。

這會被秦淑芬一字一句，說的戳淚，說再多也不會感覺厭煩。

母親在，人生尚有來處；母親去，此後只剩歸途。

她多麽慶幸，這一世，還能有個把自己捧在手心的母親。

“行了，你們倆快回去吧，我瞧著聖國喝的不少，回去的路上你扶著他點，要是難受就讓他吐出來啊。”秦淑芬眼看快要到自個家了，怕朱博賢出來發神經，到時候可別攪得四方鄰居看笑話，就開始趕著小兩口回去。

“誰喝多了，嬸子……你這是瞧不起我，我……我再喝他個四五杯給你看看！”沒想到周聖國不依了，開始瞎吵吵。

“還說沒喝多，都跟我閨女結婚了，還喊我嬸子？”這小子嗓門忒大啊，真是怕什麽來什麽，秦淑芬趕緊把小兩口往回推。

“媽……”周聖國回頭，沖著丈母娘一樂，這回倒是很乖，再也不吵吵了。

秦淑芬捂嘴樂，也不知道是真醉還是假醉，管他的，反正以後，他就是自己的女婿了，便重重的“哎”了一聲。

朱曉敏一路攙著周聖國回去，途中他果然想吐，她還沒來得及扶他彎下腰，他已經悉數全吐在她的身上，那汙穢的氣味相當難聞。

還好她以前做餐飲，也會幫著來收豬食的大叔搬泔水的桶子，要不是聞過這種味道，她保不準半路就將他扔了，然後在當他身上回吐一次。

朱曉敏忽然就有種，以後都要天天當老媽子的即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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