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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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你這朋友是北方人吧”, 老太太對這個豆漿和豆花分不清楚的年輕人印象深刻,至少記得人是從北方來的,她看著案板上剛包好的糯米湯圓, 有點發愁,“北方人過年要吃餃子的, 你怎麽沒提前告訴我,我都沒預備餃子餡。”

蘭溪咬了一口蘋果, 滿不在乎道:“他來蹭吃的, 不用管他,咱們吃什麽他就吃什麽。”

“這怎麽行?”老太太朝客廳方向努努嘴,那裏禮品盒堆了一地, 陳何良還在一件一件往裏搬。老太太悄聲道:“他拿來那麽多東西, 咱們不知道他是北方人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 總不能連餃子都不給人家吃。”

說完她就去客廳了, 陳何良正在整理禮品, 見老人家出來, 立刻站直身子, 規規矩矩叫了一聲阿嬤。

老太太一個人待慣了,見有客人來很高興的,尤其對方還是大過年“無家可歸”的游子, 而且這游子看上去比去年乖好多,她朝陳何良點點頭, “小陳啊,你平時喜歡吃什麽餡的餃子?”

陳何良抹了把額角的汗, 唇角綻開一抹燦爛的笑,“什麽餡都行, 你們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他根本就不知道他們過年不吃餃子。蘭溪從廚房走出來,徑直走到衣架旁邊,披上自己的羽絨服,自暴自棄地說:“三鮮水餃不帶蝦仁,我去超市買韭菜。”

今天是年三十,鎮上只有一家超市還在營業,下午六點閉店,歇到初五,除了買韭菜,還要買包餃子的面粉。

做湯圓用的糯米面不能拿來餃子,要用小麥高筋面才行。

“我和你一起去。”陳何良轉身去拿車鑰匙。

“不用”,蘭溪叫住他,“那邊路很窄,你車開不進去,要用電三輪。”

他去鄰居家借了輛電三輪,晃晃悠悠開到家門口時,看見陳何良正在和阿嬤說話,好像在談論門前的青竹。

陳何良摸著比二層陽臺還高的青竹,狐疑道:“這棵竹子去年夏天就有嗎?我怎麽沒有印象。”

阿嬤說:“竹子是仔仔大學時候種的,從半人高一點點長起來,有年頭了。”

蘭溪握住剎車把手,車子穩穩當當停在自家門口,面無表情道:“去年夏天你心思就不在這兒,註意不到不是很正常?”

聞言,陳何良眼神一黯,朝老太太勉強笑了笑。

電三輪是雙人座,後邊一個翻鬥用來裝東西,陳何良就坐在他身邊,車身承載兩個人的重量,輪胎壓在青石板路咯吱咯吱響。

小鎮的年味很足,大街小巷綴滿對聯與窗花,屋檐低小,偶爾途徑窄路要低下頭避開垂下來的鹹肉醬蹄。

大少爺好像沒坐過這樣接地氣的東西,東張西望看什麽都好奇,見蘭溪跟人打招呼,也跟著招手,一點沒把自己當外人。

“誒,那是不是你說過的,模範夫妻的牌子?”陳何良指著斜對面一家門口的門牌,隱隱有些激動。

蘭溪朝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紅底鑲金邊的牌子,上面是隸書字體,四個大字——“模範夫妻”。

結婚五十周年的老夫妻才有資格申請,要經過社區考核、居民投票才能拿到,鎮上一共有三戶。

夏天他們定下情時,陳何良“大言不慚”說要給他做十塊純金牌子,說一塊管五十年,他們要五百年不分開。

然而不到一年就分開了,好諷刺。

“門口是楊家阿婆嗎?她頭發好像又白了一點。”陳何良還記得去年夏天的舊事舊人,記得楊家的阿公和阿婆是一對模範夫妻。

電三輪晃晃悠悠開過去,門口楊家阿婆坐在搖椅上睡著了,收音機裏放著江南獨有的評彈小調,甜美的唱詞揚起百年姑蘇風韻,那句唱詞是:“前世點過琉璃燈,今世生得好眼睛。”

老人家臉上褶皺太多,多到已經看不見眼睛,只看到她無名指上一枚舊到發黑的金戒箍,拿絲線纏了一圈又一圈,那絲線好像是紅的,紅到發黑,上面記載了數不清的歲月流年,變得和戒指一個顏色。

幾多風雨,戰亂離合,那是時間也洗刷不掉的永恒,從每一個日升到日落,自每一個天黑到天明。

蘭溪抿抿唇,“阿公生病住院了,聽說熬不過這個冬天。”

餘光之中,陳何良張了張嘴巴,再沒有說話。

電三輪越走越遠,陳何良仍扭著頭還在往後看,視線聚焦在老太太那枚黑色的戒指上,陽光一照,黑色是那麽的亮。

他想,他知道江蘭溪說的“誠意”是什麽了。

超市已經沒什麽人,營業員正在清點貨物準備收攤過年,見有人買東西,只好作出好客模樣迎他們進來,好在兩個人都長得賞心悅目,算是苦悶裏的唯一慰藉。

蘭溪推著購物車直奔百貨區,貨架上還剩不少小麥面粉,這東西在南方並不好賣,它旁邊糯米面粉的貨架已經空掉了。

蘭溪正想叫陳何良把最上面貨架的那一袋面粉扛下來,轉頭見陳何良並不在身邊。

他四處環顧一遍,看見門廳處有兩個人影,杜宏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熱情又殷勤地遞給陳何良一支煙,然後兩個人就站在那裏吞雲吐霧。

這個大爺,來超市到底是給誰買東西的。江蘭溪覺得自己好傻好冤大頭,於是隨便拿了一袋面粉,草草抓了把發黃的韭菜,推著車就去結賬了。

走到收銀臺,隱約聽見他們在說“以前....中學...”等字樣。中學是杜哥兒的輝煌時刻,那時候杜哥兒是周邊幾所學校的校霸頭子,一呼百應,他在杜哥的光環下著實滋潤了好幾年。

那也不至於去跟陌生人吹噓當年勇吧,好奇怪。

蘭溪正想走近聽清楚些。杜宏餘光看見了他,自覺止住話頭,摸著光亮亮的腦門幹笑兩聲道:“好巧,我媽讓我來買兩袋鹽。”

有鬼,絕對有鬼。蘭溪審視地看著杜宏,杜宏嘿嘿直樂,往貨架方向倒退兩步,說:“我去找鹽,嘿嘿。”

陳何良已經付完錢,把面粉和韭菜搬到三輪車翻鬥上,問他還有沒有要買的。

不買,誰買誰是冤大頭。

年夜飯上桌,電視機響起一年一度的春節聯歡晚會序曲,陳何良看著自己面前一份三十個的餃子,再看看蘭溪和老太太面前一碗十來個的湯圓,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有些另類。

老太太以為他嫌少,寬慰道:“廚房還有,不夠吃再去給你下。”

不用了,夠吃。陳何良說。

阿嬤每年都會釀花雕酒,釀好就放在地窖保存,今年過節拿出來的是十年前的陳釀。黃酒發源地在紹興,演化到蘇州,少了紹興酒的醇厚,多了一絲綿軟的甜。

蘇州花雕酒是最適合溫熱了喝的,熱乎乎的順著喉嚨滑進胃裏,通體舒暢。

蘭溪卻不適合飲酒,德國醫生告誡他,酒精會降低手臂的力量與速度,甚至會降低肌肉耐力,最好的辦法是戒酒。

蘭溪看著阿嬤和陳何良對飲,只好拼命咽口水,他感覺肚子裏的饞蟲都勾起來,五臟六腑癢得厲害,於是草草吃完飯就出去遛狗。

遛完狗回來,那兩個人還在喝,阿嬤年邁的臉上笑出來一團褶,笑瞇瞇地對陳何良說看不出你小子這麽能喝,早知道去年夏天就應該灌你。

阿嬤喜歡愛品酒的人。

酒瓶空了,陳何良又擰開新的一瓶,一副奉陪到底的模樣。酒蟲再一次被勾上來的時候,蘭溪去冰箱倒了一杯蘇打水,拿著上了二樓臥室。

一旦去年夏天被當作參照系,他才發現那時候的陳何良真的好敷衍,那時候的自己更是失了智,瞎了眼。

除夕之夜要守歲,盡管拼命告訴自己要保持清醒,不知不覺靠著枕頭睡著了。

半夢半醒之間,好像有酒灌進嘴巴,清甜的黃酒香,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沾酒,一時間渴得厲害,大腦還未反應過來,就已伸出舌尖探出去,想要勾到更多的酒。

那酒壇子好像頓了片刻,幾秒後,濃濃的花雕酒香鋪天蓋度湧進他肺裏。

蘭溪幾乎喘不過氣,唇舌都被封死,明明就沒有酒,陳年的黃酒卻劇烈灼燒過他喉頭。蘭溪覺得不對勁,緩緩睜開眼睛,看見陳何良瘋了一樣地吻他。

陳何良兩手死死箍住他的腰,用幾乎能把他嵌進身體的力度,好像要把所有的酒氣渡進他嘴巴裏。

“放開......”

他掙紮著起身,又哪有力氣和一個醉鬼抗衡?上半身還未坐起,手腕就被扣住,一時不察,一頭栽進柔軟的大床裏。雙眼被刺眼的燈照得睜不開,不過幾秒鐘的功夫,又被男人鉆了空子,翻身欺上,膝蓋抵在他兩腿之間。

後頸被寬大的手掌摁扣住,他想去推開那只手,陳何良卻截住他的手,慌亂中,他聽見男人沙啞又粗重的呼吸,“杜宏說你小學被同桌拿圓規紮胳膊,他們欺負你不愛說話,中學經常被壞孩子堵在廁所收保護費,因為他們知道你沒爸爸,說你去酒吧打工被克扣薪水,欺負你是童工不敢去仲裁...你過得好慘……”

“我是過得很慘,慘到大過年的還要被你一個醉鬼欺負”,蘭溪胸口劇烈起伏,已經分不清是被壓的還是被氣的。

陳何良嘴上道著歉,行為卻沒有一點道歉的意思,唇齒又咬上他耳朵,細細密密地啃噬。蘭溪穿的是睡衣,貼身、很軟,已經感覺到有一把上了膛的槍抵在他腰間,蓄勢待發。

他吃力地擡了擡腿,沒好氣道:“收起你那爛好心,吃完飯就滾,誰準你進我房間的?”

回答他的是陳何良更細密的親吻:“那一次在酒吧,我說我最後悔的事是認錯了光,今時今日才發現自己好淺薄。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後悔,我後悔沒有更早一點找到你,害你遭了好多罪,而我也虛度了許多年光陰。”

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陳何良說完之後沒再“非禮”他,就老老實實趴在他身上,呼吸越來越輕淺。

好半天,他以為陳何良睡著了,就推了推身上的人,沒反應。

正要把人推下去,陳何良卻先一步起身,急急下床,手還沒有捂到嘴巴,今晚喝下去的黃酒就悉數吐了出來。

白色地板侵染一片黃色水漬,惡心得不像話。

江蘭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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