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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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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江蘭溪擡眸, 看見黑著臉的陳何良。

陳何良身邊站著個唇紅齒白的男孩,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這才多久,又換新的了。

陳何良臉色有些蒼白, 下巴處長了一層青茬,好像去哪裏挖煤回來。

他穿著黑色的長大衣, 裏面是同色系深黑高領羊毛衫,羊毛衫是他之前給陳何良買的, 因為覺得喉結包在衣領裏面很性感。

再往下, 鎖骨下方三寸處,衣服內有一塊明顯的凸起,藍寶石項鏈的形狀。

陳何良死死攥著他的手腕, 四目相對, 眼底化不開的情緒。

周傾雨那邊還不知道什麽情況,蘭溪心裏一團亂麻, 內心的煩躁讓他來不及想陳何良為什麽在醫院, 他使勁去掙脫對方束縛, 催促道:“快讓開, 我有急事!”

“急事?什麽急事?”陳何良扯了扯嘴角, 皮笑肉不笑道:“急著替你未婚夫照顧舊情人?”

隨即陰陽怪氣道:“江蘭溪,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麽大度。”

旁邊站著的那小孩嘴巴張得塞進一個雞蛋。蘭溪總覺得那小孩有點眼熟,他無暇多想, 不耐煩道:“跟你無關。”

陳何良忽然後退一步,撩起眼鋒上下打量他, 語氣酸溜溜的:“這一身不便宜吧,你就是打扮成花孔雀方頌澤也不會看你, 剛才他一瘸一拐抱著舊情人往前沖,一雙破腿跑得比正常人都快, 一看就是舊情難忘情比金堅,你一個醜八怪去湊什麽熱鬧。”

他說的是秦羽給他搭配的衣服,奢侈品牌新款冬季高定,秦羽打算過年穿的。

“你......”蘭溪氣得肺疼:“你到底想幹什麽?”

對視須臾,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慢慢擡起,緊緊捂住肋下三分,勾了勾唇,道:“我肋骨被你撞斷了,帶我去拍個片子,不過分吧。”

蘭溪瞠目結舌:“你瘋了嗎?這麽離譜的話你說得出來?”

那小孩瞪大了眼睛,“陳表哥,你明明是......”

小孩一開口,蘭溪認出來了!江知竹的小表弟!

紅毛變成黑毛,唇釘也不見了,靜靜站著妥妥一個安靜乖小孩,看來鐵了心走陳何良偏愛的清冷路線。

“閉嘴。”陳何良喝止他。

那小孩閉緊嘴巴,一臉委屈。

陳何良朝大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對小孩說:“有肇事兇手在,今天用不著你了,回去吧。”

得意忘形的姿態,讓蘭溪想起兩個成語——過河拆橋,忘恩負義。

小表弟耷拉著腦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回頭時看向蘭溪的目光充滿哀怨,用眼神控訴你這個老男人果然有手段。

蘭溪才懶得理他,趁機也要走,陳何良上前兩步攔住他,光明正大耍無賴,“陪我拍片子去,檢查結果沒出來前不準走!”

蘭溪惱火地瞪著他,急診大廳人來人往,好些人回頭看他們。

不遠處有個保安拎一根警棍走過來,問他們怎麽回事,陳何良理直氣壯指著他:“他撞了我,還不想負責。”

陳何良一臉病態捂著胸口,蘭溪又東張西望著急跑路,這副場景任誰也不能說他清白。保安警棍一揮,語重心長威脅:“小夥子,你看著挺體面一個人,該負責就得負責啊,不想負責也沒關系,我幫你們報個警,別妨礙醫療秩序。”

說著掏出了手機。

丟人現眼,倒打一耙。

蘭溪真不想在公共場合被人當猴看,冷著臉自暴自棄道:“放手,我跟你去。”

拍骨片在四樓,兩個四肢健康的大老爺們在一群斷胳膊瘸腿的病號裏尤為醒目,醫生見到他們很驚訝,“你們倆誰要拍骨片?”

“給他拍。”蘭溪把人往前一推,負氣說道:“全身都要拍,拍仔仔細細的,免得肋骨沒斷別的地方又斷了。”

醫生將信將疑,指揮陳何良躺進全身骨顯像儀,機器啟動之前,蘭溪腳尖朝外欲溜之大吉,陳何良拽了拽醫生的白大褂,“姐姐,幫我看著別讓他走,我沒錢付醫藥費。”

陳何良這種痞帥不正經的男孩子,最了解怎麽討人歡心,尤其是女人。

說完話後又朝醫生大姐眨眨眼,一尾桃花痣隱在水汪汪的眼瞼下,看上去可憐極了。

醫生大姐心都要化了,招呼蘭溪道:“小夥子,你朋友一個人怪可憐的,你就陪陪他,最多一個小時就出結果了。”

不要臉。

蘭溪憤憤地瞪著他。

拍片的功夫,蘭溪給方頌澤發了幾條信息,一直沒有收到回覆。他越發放心不下周傾雨那邊,見陳何良從儀器上下來,轉身又要走,陳何良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不冷不熱地提醒:“結果還沒出來。”

“你......”蘭溪實在沒心情陪他玩下去,某人再三得寸進尺讓他胸腔燒起一股火,恨不能五臟六腑都燒裂,他深吸一口氣說:“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你別鬧了行不行。”

陳何良臉色一變,雙眼犀利狠狠逼視他,“方頌澤嗎?你就這麽怕他跟老相好舊情覆燃,上趕著去給他做備胎?”

蘭溪緊握著拳頭,冷聲道:“我記得你說過,那些珠寶古董還回去後我們就兩清,你去保險櫃查查,已經還回去二十六件,剩下兩件我媽正在追回,你能不能不要再陰魂不散了。”

“我陰魂不散?”陳何良聲掉陡然升高,“他明明就另有所愛,你就非要和他訂婚不可?你媽愛給人做小,你也去給人做小嗎?”

蘭溪腦子嗡地一聲,如果說他這一生真有什麽死穴,那就是孫眉。修養和體面統統拋到腦後,蘭溪上前兩步揪住他衣領,怒道:“你別忘了,要不是你橫插一腳,我早就和方頌澤結婚了,我媽早就成江太太了!你憑什麽高高在上指點我!”

吼完之後,整個四樓一片寂靜。幾個小護士跑出來,猶猶豫豫不敢上前去勸。

不是病人鬥毆,也不是醫患關系,看上去像兩個男人打架,再仔細看更像兩口子感情糾紛。

反正夠丟人了,蘭溪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口氣罵道:“你懂什麽你?你一個豪門貴族大少爺,哪裏懂我們這種小人物的難處?收起你那自以為是的優越感,我和我媽做大還是做小都輪不到你指點!”

果然無債一身輕,腰桿子挺得直。

罵完之後,蘭溪只覺得從未如此舒坦過。

陳何良呆滯地看著江蘭溪,這樣的江蘭溪是他從未見過的,當時分手都那麽冷靜的人,現在竟拋下面子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他對罵,為了別的男人。

心口像被什麽撕裂,男人嘴唇開開合合,顫動半天也只是擠出來一句話:“......我不是那個意思。”

“滾!別再來煩我!”蘭溪一把推開陳何良的胸膛。

陳何良悶哼一聲,腳步踉蹌往後退了幾步,扶著墻勉強站穩。

蘭溪咬著牙看他,胸口不斷起伏。

陳何良紅著眼睛,右手緊緊捂著肋骨,一滴冷汗砸到地上。

半晌,他擡起頭,像每一次撒嬌的時候抿起唇,低低的語氣幾分控訴:“哥哥,我肋骨疼。”

又在裝可憐。

蘭溪留給他一個譏諷的眼神,頭也不回離開。

醫院眾生皆苦,這個滿目瘡痍的生死之地,有人死於車禍,有人死於腫瘤,有人死於癌癥,有人第一天生龍活虎,第二天就在太平間躺屍。苦難之所每天都在上演悲歡離合,哭花的臉根本算不了什麽。

算不了什麽,這麽想著,蘭溪走得更快了些。

急救室的指示燈仍然是紅色。

他趕過來的時候,秦羽正在門口踱步,方頌澤的腦袋埋進手掌裏,右腿腳踝有個很明顯的凸起,用力過度腫起來的。

秦羽一看見蘭溪,走到他身邊,不滿道:“我就停個車的功夫,你去哪裏了,打你電話也不接。”

蘭溪用手抹了把臉,“迷路了。”

“迷路?”秦羽發現他紅紅的眼,扒拉下他擋在臉上的手,“怎麽哭了?誰欺負你了?”

遠遠的方頌澤聽到動靜擡起頭看過來,眼底浮現一絲迷茫。

“沒人欺負我。”蘭溪拍開他的手,“我沒事。”

裏面還有個人正在搶救,他不想因為這點眼淚占據別人註意力。

秦羽看看方頌澤,又看看江蘭溪,看出兩人有話要說,主動提出去外面買咖啡,問他們二人想喝什麽。

主要問方頌澤,蘭溪的習慣他知道,每次都點常溫拿鐵。

“冰美式,給他一杯冰美式。”蘭溪替方頌澤做出決定。

急救室門口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蘭溪慢騰騰挪過去,方頌澤坐在長椅上,看向蘭溪的眼睛有些疑惑,似乎不明白他為什麽還在這裏。

蘭溪猶豫片刻後才開口:“方大哥,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沒有推他......”

方頌澤好像並不意外,他垂下眼睫,緩緩道:“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我知道。”

“呃......”一肚子的辯白還沒來得及說又咽回去。看方頌澤的表情,周傾雨並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方頌澤長嘆一聲說:“他腦子有些問題,容易走極端,這一點你是受我連累。”

“沒……沒關系。”他還能再說什麽。

方頌澤看上去像老了好幾歲,“我研究過他的病例,在遇見...以前,他的病沒有這麽嚴重的。”

蘭溪聽明白了,在遇見陳何良以前,沒有這麽嚴重。

原來這就是方頌澤厭惡陳何良的原因。

精神有問題的人,每受一次傷害,就更偏執一些。這是一種很折磨人的病,折磨自己,折磨別人,恨不能把身邊一切都拉進萬劫不覆的深淵。

他不好去評價什麽。

方頌澤把手指插進發縫裏,一臉頹然,“我更厭惡我自己,和他在一起這幾年,我沒能幫助他緩解病癥,我也...害他病得更重了。”

他的聲音很感傷,“當初你和陳何良分手,我有觀察過你,看到你時我就忍不住去想小雨被拋棄時是什麽樣子,會不會歇斯底裏,是不是躲在被窩裏哭泣,會不會為了挽回在浴室裏自殘。後來我發現......”

他苦笑道:“我發現你不是這個樣子,你不需要我拯救,你遠比我想象中堅強。”

方頌澤似乎很不明白,都是被陳何良傷害過,為什麽蘭溪看上去一點沒有受到影響,思前想後敲下一個定論,“也許……也許你並不愛他。”

蘭溪艱難地扯了扯嘴角。

有的人把痛苦表現在臉上讓天下皆知,有的人把痛苦壓在心裏積年累月。

如果這麽想能方頌澤會好受一點的話。

難怪從新疆回來後方頌澤會第一時間跟他提聯姻。方頌澤害怕他像小雨一樣想不開,才會用這種方式去“拯救”他,幫助他挽回失去的尊嚴。

這樣善良的方頌澤,善良到讓人心疼。蘭溪又靠近了些,去握他的手,好傳達給他一些力量。

“方大哥,你不該自責。”

“如果他有你一半的成熟就好了......”

這是方頌澤第二次說這句話。

“蘭溪,我真心想和你訂婚,一起過平靜的生活。”

方頌澤好像累極了,說話也有氣無力的,蘭溪是站著的,方頌澤就把頭靠在了蘭溪的肚子上,肚臍那一塊。

蘭溪身子一僵。很久很久以前,陳何良難受的時候,就會靠在他肚皮上,說他的肚皮很軟,像媽媽的懷抱。那時他就會用帶薄繭的手指按壓陳何良的太陽穴。

手指慢慢撫上方頌澤的頭,不輕不重地幫他揉捏太陽穴。

“......我也是。”

就在說完“我也是”的時候,餘光之中,安全通道一側的黑色衣角,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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