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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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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第二天, 秦羽執意讓蘭溪穿一身好衣服再出門,一連搭配了好幾套都不滿意,索性把自己準備過年穿的“戰袍”借給他穿, 一套奢侈品牌的當季高定。

“那個小表砸八成來示威的,你要拿出你小提琴家的氣質來!”秦羽又給他找了枚金色薔薇花胸針做搭配。

蘭溪被折騰到中午才出門, 秦羽開車送他去約定好的美術館。

他一直納悶周傾雨把見面地點定在美術館而不是咖啡館,看到畫展的海報介紹時才發現, 這是周傾雨的個人畫展。

可能藝術家多少有點自戀傾向, 蘭溪想,以後他要約人談事情,是不是可以給人家一張小提琴獨奏的演出票?

秦羽沒有跟進來, 一來周傾雨約的是蘭溪一個人, 二來照秦羽的話說,“那種不知道什麽時候碎的花瓶, 離得越遠越好。”

沿著導覽路線, 江蘭溪來到二樓大廳。大廳被畫架分隔成好幾塊游覽區域。

整體的繪畫風格並不固定, 有的是大片陰暗黑白灰, 有的是鮮艷明亮金黃橘, 有的抽象到只有幾根線條,有的詳細到可以數清桃子毛毛。

蘭溪粗粗逛了一圈,後知後覺想起, 方頌澤第一次約他見面也是在一個畫展,陳何良母親的畫展。

視線停在一張雙魚戲水圖, 小魚擺尾穿過水草,濺起水面一點秋波。

他好像有點理解陳何良為什麽會選擇周傾雨了, 因為周傾雨用工筆風格畫花鳥,有幾分何大師的神韻。

“你好。”

一道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蘭溪回頭看去。

周傾雨西裝革履,右側上衣胸袋掛了個手帕。他們站的很近,蘭溪清晰地聞到那帕子上的草藥香。怪不得每次咳嗽都用帕子捂嘴,應該是浸了止咳的東西。

周傾雨和他握手,伸手時衣袖向上皺上去一截,露出白皙透亮的腕部,蘭溪伸手回握,發現他手腕朝上有一道顯眼的紅疤。

“又見面了。”他笑容很淺,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不提身體弱不弱這件事,周傾雨通身氣質竟讓蘭溪想到葉辰,至少外表看上去,都有幾分清冷。

看來陳何良只是單純喜歡這種類型,而並不指向某個具體的人。

如果說必須找一個指向性,那他還真找到一個——

陳何良他母親,何飛昂那種類型。

只能說俄底浦斯情結是每個男人無法避免的本能,越缺母愛者,越甚。

但是這些人只有陳母的形,沒有陳母的神,陳母的神就在於“不愛”,或者“不夠愛”,劃出一道永遠也填不滿的溝壑,陳何良才會更加渴求愛。

周傾雨看向窗外,目光悠悠。

“我和他定情,也是一個冬天,那天比今天冷,大雪。他頭頂書包,大笑著從操場上跑出來。他跑得好快,課本都掉出來了,我走過去撿,和他撞了個滿懷,他一看見我,臉就紅了……”

“朋友還在外面等,我趕時間。”蘭溪直接打斷了他。

窗外小花園裏光禿禿的,樹木枝椏隨風搖擺,一叢叢張牙舞爪的枯骨。

為什麽來赴這場邀約呢,直接拒掉不就好了,這會兒已經睡上午覺了。

周傾雨笑容一凝,意外蘭溪如此不給面子。

“你跟我想象中很不一樣......”他低頭一笑,再擡頭時,眼底幾分淒然。

“你的未婚夫,阿澤的腿,是為我斷的。”

蘭溪神色一怔。

是在說方頌澤嗎。

這件事他早有預料,點點頭,不慌不忙地說:“我知道。”

周傾雨臉色一白,“他連...連這些都告訴你了?”

完了,裝逼裝大發了。

他只知道方頌澤的腿跟周傾雨有關,具體緣由一點不清楚!

眼下又不好再說不知道,於是閉緊嘴巴保持沈默。

這裏是周傾雨的主場,他跟著周傾雨的腳步,走過抽象幾何主題,來到寫實油畫部分。

兩個人都是很吸引人眼球的長相,一個弱柳扶風,一個芝蘭玉桂,吸引不少視線。

“這一幅畫,是阿澤為我調制的顏料。”周傾雨望著墻角處靜靜懸掛的一幅油畫,陷入久遠的回憶。

那是一張海景圖,漫天黑雲,狂風大作,急浪拍打礁石,濺開水霧一片,遠處深海裏幾只鯨魚躍出水面,引頸高歌。

“陰天的時候,我們從舊金山出發,沿著海岸線一直走,中午就在海濱小鎮吃飯,晚上就睡在汽車旅館,下暴雨我們就出去散步,運氣好的話能看到被沖上岸的鯨魚......”

蘭溪心想,你只是想在某片海域偶遇正在看鯨魚的陳何良罷了。對於方頌澤來說,那並不是美好的回憶。

“你不介意?”周傾雨見他不為所動,眼底充滿審視。

“都過去了,不是嗎?”蘭溪雲淡風輕回應他,心裏想的卻是要不要借口上廁所溜掉,或者跟秦羽發個暗號過來解救他。

周傾雨臉色又是一白。“阿澤之前跟我提起你成熟穩重我還不信,今天算是領教了。”他好像很無奈,又很懊惱,“你怎麽就......百毒不侵呢。”

不是百毒不侵,因為沒有付出過感情,所以無所謂。以他和方頌澤的關系,就算已經領了證,也不至於搞恨海情天那一套。

周傾雨不得其解:“你們在一起,他的腿,始終是你們邁不過去的坎。”

這句話意有所指。假以時日,如果他和方頌澤先婚後愛發展出感情,那條斷腿確實是他們之間明晃晃的一道疤。

就像……就像陳何良的藍寶石,就像周傾雨手腕上去不掉的疤痕。

“我堅信不可磨滅的印記才能永久”,周傾雨的眼神陷入一種癡迷的狂亂,“所以我用他的腿,來獻祭我們的愛情,我要他日後不管跟誰在一起,心底始終有我一個位置。”

獻祭?

美術館是地暖供暖,二十五度常溫給游客最佳體驗感,蘭溪後背卻冒出一身冷汗。

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周傾雨很平靜的語氣說著陰森森的話,“我當時想要他的手臂的,可是他癡迷珠寶設計,手臂就是他的命。我就想,一條腿也足夠了,手臂沒了他還能跑,腿沒了他就只能留在我身邊......

暴雨天一號公路經常發生泥石流,他們都以為阿澤是為了救我,其實......”

他搖頭笑了笑。

這是人話嗎......

周傾雨慘然一笑,“結果被他發現了。”

頓了下,他說:“我做得再隱蔽些就好了。”

太荒唐了。

江蘭溪突然覺得方頌澤好可憐。中學時期耀眼的守門員,大學時期最受歡迎的哈姆雷特,因為戀人的一己之私,一輩子都要和手杖為伍。

蘭溪兩腳灌了鉛似的挪不動路,他既同情方頌澤,又害怕這個瘋子。

他覺得整個畫展都陰森極了,狂風駭浪洶湧而至,畢加索抽象畫變成千奇百怪的刀片,墻上小魚變成巨齒猛獸,而周傾雨的眼睛,已經變成火熱巖漿,恨不能將他生生撕碎。

他迫不及待離開這個地方。

又回到二樓大臺階的位置,正對著的就是一樓大廳的旋轉門。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蘭溪剛張開嘴,又被周傾雨打斷。

“我觀察過,你們沒有住在一起”,病美人眉眼微彎,壓出淺淺的弧度,他的眼神忽然平靜下來,風暴褪去,變成浪漫的淺色琥珀,“所以,我還有機會。”

蘭溪一頭霧水,周傾雨卻上前一步握住他手臂。那只手很白,很幹凈,手指細長,青色血管若隱若現,指甲呈現出好看的淡粉色。

蘭溪不禁想到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頭全是繭,倒顯得有點粗糙了。

他正在想林黛玉葫蘆裏賣什麽藥,就在下一秒!

迅雷不及掩耳,周傾雨往前推了他一把,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剎那間!周傾雨整個人向後跌去!

而後面,是十幾層的大臺階!

方頌澤就是這個時候跑進大廳的,分秒不差,就在周傾雨甩開他手臂的那一刻,讓人懷疑周傾雨不只是個畫家,更是個精於縝密計算的數學家。

因為從樓下的角度往上看,分明是蘭溪把周傾雨推下樓的!

“小雨!”方頌澤目眥盡裂,手杖一扔,一瘸一拐飛奔跑上來,他跑得再快,也快不過周傾雨翻滾的速度,眨眼間周傾雨已經滾到一樓和二樓之間的大平臺上。

蘭溪也第一時間跑下來。

周傾雨臉色蒼白,額間滲出大量冷汗,嘴角流出一抹暗紅色血跡。他的四肢因為劇痛蜷起,身體像漏氣的皮球綿軟無力,不停地痙攣顫抖。

蘭溪伸出手想去扶,伸出去又退回來。現在的周傾雨要碎掉了,他不太敢碰。

好在方頌澤已經趕過來,叫喊聲一聲比一聲急促:“小雨,小雨,醒醒......小雨......”

“方大哥,我......”蘭溪急得手足無措,“快去醫院......我開了車......千萬別有事.....”

無論是小提琴家,還是畫家,手臂乃至上半身都是很重要的部位,周傾雨有一句話說得很對,做他們這一行的,手臂就是命。

“咳咳咳...阿澤......”周傾雨捂住胸口,恨不能把肺咳出來,柔美的五官皺成一團,一滴眼淚在灰撲撲的眼眶裏顫抖,要落不落的。

他輕輕喚著阿澤,“你別怪他,是我自己沒站穩......”

蘭溪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老天爺,都什麽時候了,擱這兒演瓊瑤苦情劇呢?

方頌澤摸他的臉,拭去他眼角的淚,聲音都是顫抖的,“你別說話,我們去醫院。”

說話間,他一把將人攔腰抱起,又一瘸一拐地下臺階。

血跡滴落在臺階上,蘭溪心裏一沈,緊趕兩步跑到方頌澤身邊,托起周傾雨的背,說:“方大哥,我來背他,你的腿......”

“讓開。”方頌澤不動聲色側過身去,語氣冷淡又疏離,嚇得蘭溪不敢動彈,伸出去的手甚至沒碰到周傾雨的衣角。

他怔怔地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方頌澤深一腳淺一腳,抱著周傾雨,像抱著易碎的瓷器,一步一步走進冷風中。

“臥槽這他媽是人嗎?這是人嗎?!”秦羽猛踩剎車,狂按喇叭,嘴裏罵罵咧咧,“早知道我就跟你一起去了,他還想跳樓?老子把他捆到柱子上去!傻X!”

“快快快,他們左拐了!”蘭溪心焦如焚,手忙腳亂指揮。

周傾雨被方頌澤帶去醫院,叫他如何能放心!病秧子言之鑿鑿指控他,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查監控都說不清楚!

因為周傾雨倒下去的那一幕,他們的手確實是握在一起的!

“獻祭”這種事情太過匪夷所思,又涉及到方頌澤的隱私,蘭溪只跟秦羽說了周傾雨跳臺階誣陷他這件事。

“媽的方頌澤闖紅燈!這年頭瘸子都敢闖紅燈!”秦羽氣得拍了下喇叭。

最近的醫院是一家私立醫院,秦羽把車停在門口,讓蘭溪下車去追,自己找地兒停車去了。

今天醫院的車格外多,人也格外多。蘭溪左拐右拐地避開就醫的人群,猝不及防和拐角出來的人撞了滿懷。

“嘶——”一道痛呼聲自耳畔響起,尾音微顫,熟悉到令人驚悸。

蘭溪身子一僵。

他趕時間,低著頭就要逃,下一秒,手臂被猛地拉住。

森冷的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餵,撞了人就想跑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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