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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陳年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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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陳年舊事

所以當一道劇烈如千萬個太陽集聚,強烈至極的光芒爆發一瞬,蘇夢枕大叫、閉眼,倒飛之間,似被千萬把劍刃劃過,渾身上下出現無數道血痕,但仍橫刀於胸,向前斬出一刀。刀影如血,血滲越多,刀意越厲,撕開兜頭的黑衣玄袍,格住另一把長刀同時,反以瑰麗、奇絕的巧妙一抹,斬下那長刀客的一段手臂。

蘇夢枕落地,合目,目中滲血,刀上血卻更甚。

他閉著眼,仍似能視物,問:“‘黑光上人’詹別野?”

向他擲出黑衣玄袍,布下黑光大法的黑光上人不語。

他轉一轉頭,循著血滴落的聲音問:“禦前帶刀護衛大統領‘一爺’?”

被他斫掉一節手臂的人冷哼。

他重新睜眼,又對另一位負著個背囊的年輕人問:“你又是什麽人?”

年輕人的背囊就是剛剛綻出千萬光華,令蘇夢枕的眼睛至今模糊不清的武器。他道:“我是文雪岸,文張是我的父親!”

蘇夢枕恍悟頷首,忽佝僂下身,極度劇烈地咳嗽起來。久違的,也是熟悉的淒厲咳嗽,一大口黑血自胸腔噴出,稀釋在濕漉漉巖石上,他卻不以為意,嘆道:“江湖就是如此。殺了老的,自會有小的立志替他報仇。”

文雪岸冷笑:“我們三人合擊,你已是必死,不如想想自己身後,還有誰會替你報仇!”

蘇夢枕疑惑道:“你沒老婆吧?”他又煞有介事點頭:“你看有老婆兒子的‘一爺’,就不會說出你這種話。”

文雪岸一口氣噎在喉嚨口。

蘇夢枕臉上露出幾分笑意。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與季卷相近的笑。面臨大敵之時,仍有笑意。心中緊張,更要說笑。

——殺一個文張,也有這樣的高手要替他覆仇。

——難道殺一個蘇夢枕,後面就不會有另一個氣到瘋癲的人替他覆仇?

那還有什麽好怕?

所以蘇夢枕咯血、頓起、出刀!

陰謀詭計,唯以刀應。

刀斬雷損。

一爺那大開大合充滿愛恨情仇的刀上前!文雪岸那恨極怒極深願啖他血肉的拳上前!黑光上人那濃到能吞沒一切希望的黑光寶氣上前!而蘇夢枕的刀自三人合擊的一隙間滑開,錯身飄前,仍直指雷損。

他有這麽恨雷損?他有這麽想殺雷損?

或者是一點點老對手不言自明的默契,在蔡京眼皮底下,不需會面,就已存在心底的默契。

雷損已無力再應。雷媚的傷成了他無法拔刀的理由,也成了他一味後退的借口。直到他退無可退,方才如英雄落魄般大叫起來:“我絕不肯讓你殺了我!”

他忽按動機關,往突然出現的地洞裏跳去!

蘇夢枕眼神一凝,身形立即向上飄飛,將一刀一拳一手讓在他身前。

就在此時,爆炸忽而發生!

發生在樓閣之基。發生在飛瀑之間。將漫天雨絲都震得倒轉,往天空激射而去。

於是山巖坍塌,水瀑四灑,樓閣粉碎,將大多數留在不動飛瀑底鏖戰的人埋藏其下。

一時極鬧。亦是極靜。除卻爆炸聲息,了無人聲。

唯京城之中還有人聲。蔡京問:“死了沒?”

回來稟報的多指頭陀慚愧道:“傷得很重,渾身流血了,但還沒死。”

蔡京一時不語。他的兒子蔡攸替他罵道:“該死的雷損,大優局面,就是磨都能磨死他,放什麽火藥!”

他身後的白衣人冷笑,譏諷道:“還要殺幾次?不如我現在出發,再多殺他一次?”

蔡攸抹一抹額上汗,轉來道:“西門吹雪!這種時候,冷嘲熱諷何用?你不如想想辦法——”

西門吹雪垂眼看自己手中形式奇古的長劍,以瀟瀟寒意冷冷秋聲道:“我已給過你們辦法。要殺江湖人,不該用江湖刀。”

蔡京放下茶盞,起身道:“要借天威。”

西門吹雪微微頷首,眸中忽綻無盡戰意與無窮冷光,道:“蘇夢枕本就犯了死罪!”

蔡京嘆息道:“我本想給蘇樓主一個江湖人體面的死法,是他非要掙紮,如今非但要死,還要在青史之中,留下謀逆叛亂的罪名了。”他問:“人證何在?”

西門吹雪冷笑:“我花了很大功夫,才把她從福建帶過來。”

人已散。別野別墅重歸安靜。

與爆炸發生的中心一樣安靜。

在這份安靜之中,忽有人發出一聲咳嗽。淒厲的,殘損的咳嗽。

蘇夢枕掀開廢墟。令遠離爆炸聲勢,惴惴等著幾人生死的金風細雨樓眾人重拾呼吸。

他提著刀,立在廢墟之上,等。等幸存者。他等來等來黑光上人雙目失明,徹底落在黑光之中,上前一刀,便剁下他頭顱。他繼續等。等文雪岸掙紮到天日之下,血水混著雨水沾濕成泥人,瞪著他半晌,忽嘶聲道:“雷損這個兩面三刀的叛徒!他引火藥是為了幫你!是為了殺我!”

他似瞬間明白了一切,給雷損所有詭異行為找到了理由。為何提前示警,為何出工不出力,為何在三人圍攻的大好局面下引動爆炸——如果告訴太師,如果向太師揭穿!

渾身浴血的蘇夢枕一擦刀,擡眼睨往文雪岸,鬼氣森森道:“蔡京能找人殺我,就不要在我反過來找幫手殺人時躺在地上耍賴。”

他說完這句,刀鋒挾著腥氣,直撲文雪岸。文雪岸接也不接,竟是掉頭就跑!

跑。此處離京城數十裏。他能跑到哪去?

他的確有地方能跑。因為他是文張之子。他與那兩個死在爆炸裏的廢物不一樣,在蔡京眼裏,更有利用價值。

所以蔡京額外向他囑咐了一句:“如果他還是不死,你就領他往黃河渡頭跑。”

蘇夢枕帶人急追!

哪怕渾身浴血,胸腔久違如火燒般疼痛,刀還在手,人還喘氣。他依然覺得自己完全健康,完全能應付蔡京下一次的襲殺!

健健康康,無病無災的季卷倒在簾子後面,連呼吸都微弱到像是隨時要斷氣。

簾子之前,蕭幹微笑以對,但任童貫說破了嘴,只答一句“我是契丹人,聽不懂。”

季卷對童貫的態度可見一斑:熱情、禮貌、且一問三不知。這位靠前些年征伐西夏攢出實打實軍權的太監抵達燕京已有幾日,一路受夾道歡迎,擺出官家手諭就稱必定傾力擁護,等他真要插手軍中事務,就發現燕京處處是聽不懂宋人官話的契丹人,之前熱情歡迎他的宋人嘆一口氣,推諉說這些外族人向來只服他們的季大王。

季大王在哪?

季大王相思成疾,病得要死了,現在叫她強撐著起來管事,未免太殘忍了吧!

童貫對著蕭幹那副裝傻的面孔深深呼吸。

到這一步,他還不明白季卷在拖延、敷衍,找著借口不尊聖旨,那他就太過愚蠢了。

可是他想不通:季卷怎麽敢?

拖延,說明她認為時間站在她這一邊。京中風向必會往有利於她的方向吹。

憑什麽?

憑京中那些郁郁不得志,把燕京當做實現抱負之地的小官聲勢?

憑已被蔡京牢牢盯上,離死期不遠的蘇夢枕改天換日?

怎麽可能?

女人就是短視。女人就是愚蠢。她最愚蠢的一件事就是分明已觸動官家,站在掌握權勢的唯一轉折點上,卻為了點小情小愛放棄。

女人永遠不會明白,大宋的權勢永恒只來自於官家。

而現在官家要收回施舍給他們的所有特權。

童貫冷冷道:“聽不懂官話也好。今日是我,尚能好言好語相待。等過些日子,官家一怒,北地伏屍百萬,蕭太師至少能借口聽不懂官話,沒能提前聽到我示警。”

他一甩袖,怒氣沖沖地走了。等他走出去幾步,季卷才伸個懶腰,撥開簾子,相當納悶道:“趙佶的怒火還能伏屍百萬?那他前幾年怎麽不多怒怒,非要我灰頭土臉跟人拼命?”

她非常譏誚地笑:“他那些情緒的影響力,能夠透出皇宮,都已經該感謝老祖宗開恩了。”

蔡京卻不認可她這大逆不道的言論。

蟻附在皇權之下的生物,自然會下意識地把皇權想象成宏偉、磅礴、不可撼動的擎天巨柱。

因此當他以江湖手段殺蘇夢枕不成,旋即選擇重拾他的老本行。

告禦狀。

他甚至早早就為此做好了準備。

黃河渡頭,趙佶與諸葛神侯前往太廟祭祖的隊伍,因路遇大雨,河水漲潮,滯留於此。

這就給了蔡京追上去的機會。他只帶三個人,步履匆匆,發冠歪斜,足下染泥,一副焦心如焚狀,跪在趙佶面前,顫聲道:“微臣剛送官家出京,恰得下屬傳訊,尋到一位證人,將一件陳年刺聖案梳理清楚。事關重大,證人所指認的,亦是京中關要人物,此事必得恭請官家定奪不可。”

趙佶已沒在聽他絮叨。他在看被蔡京身後兩人擒住的絕色女子。他其實有點想不起來女人的臉,只覺得隱隱熟悉,但現在非常想聽一聽這位美人的嬌聲言語。他非常風流、非常倜儻地微笑,溫和問:“姑娘是證人?你要指認何人刺殺於朕?”

美人泫然擡眼,淒切道:“妾所指認,乃四年以前,金水河畔,六合青龍刺殺一案。當初妾受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夢枕巧言蠱惑,替他狼子野心賣命,事後才覺出所行之事有多荒唐,幾乎置大宋江山於不顧。自引官家往金水河畔一行以來,妾無一日不受良心譴責,現在說出,才覺得松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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