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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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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知曉

午後小憩,天空突然變得陰沈,厚厚的烏雲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天神憤怒的咆哮驚醒了遲入泮,他一睜眼以為自己不小心睡過已經到晚上了。

“哇唔!”成橙站在社區門口,電子女聲不會變通地一直在問好,“我上一次經歷這種暴雨前兆還是在副本裏,當時是真的末日來臨,不少人直接被劈中成焦炭了,我出來之後連烤肉都不想吃了。”

一道閃電適時劃破天空,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遲入泮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不禁雙手抱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淩澌!你手機在響!”上官棠坐在工位上招手大喊。

遲入泮直接以一種不雅的姿勢趴在辦事臺面上,伸長手臂拿到了桌面上正在振動中的手機,是住在對門的一個姐姐打來的電話,之前某天拜托遲入泮幫她遛狗而添加的聯系方式。

“姐。”

“淩澌,你快回來一趟,有幾個警察在你們家門口。”

“警察?警察來幹什麽?旭哥不在家嗎?”

“好像不在,要不然也不會敲我們的門,你快回來吧。”

遲入泮掛了電話就感覺右眼皮一直在跳,他給蔣旭打了個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大雨傾盆而下,打在地面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成橙在雨水四處飛濺的瞬間往後跳了一步,“哇唔,果真是特大暴雨。”

一道風從她身邊而過,吹亂了她的碎發。

“唉?淩澌!你幹嘛去!拿把傘呀!”成橙擡腳又放下,繼而轉身進了大廳,“他怎麽了?”

“不知道,接了個電話,打了個電話,就這樣了。”上官棠擔憂地看著已經融入暴雨中的身影,“我聽見他提到了警察。”

對於普通人而言,警察總是與嚴肅一詞同時出現,更不用說那麽多的警徽,在冷光燈下反射著幽幽的光芒,給整個空間增添了幾分威嚴。

遲入泮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過這麽多警察對他流露出同情而憐憫的神色了。

上一次是什麽時候?他被幾個人簇擁著沿著固定的線路行走,好像這些人已經來來回回走了很多次,輕車熟路地帶著不同的人走過。走在最前面的女人梳著幹練的馬尾辮,發尾甩動中讓他想起來大概十八九年前,或者幹脆就是二十年前,就有這樣的一個人帶著他去見一個人。

那個他沒喊了幾年“爸爸”的男人。

就像推開門後看到的場景一樣,當年那個男人也是這樣安靜地躺在一個臺子上,只是那個臺子很高很高,比如今看到的要高得多。

他還記得有人在背後推他,低低的抽泣中是一個女人嘶啞但柔和的聲音。

“入泮,去看看爸爸,他在等你呢。”

“淩澌,你過來看看是不是認識他們。”

雖然清麗的女聲是從前方而來,但遲入泮還是扭過頭去看後面。他沒有看見說話推搡他的女人,只有兩個男人站在他的身後。

“不認識?”

“他們怎麽了?”

“何雲屹被發現死在一家酒店裏,遺留在現場的菜刀上找到了他的前女友唐筱的指紋。我們在審訊唐筱時蔣旭挾持了一位警察,在用搶來的槍支擊中唐筱時被當場擊斃。唐筱在送去醫院的路上趁著醫生不註意自殺了,她被帶回警局時精神就不太正常了。”

“原來是這樣。”

“你還好吧?”

“我很好,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了。”

“他們還有直系親屬嗎?”

“沒有,都死完了。”

“麻煩你了,請節哀。”

“唐筱也要我來處理嗎?”

“她的室友已經趕去醫院了。”

“那挺好。”

那挺好,我只需要處理兩個人。

遲入泮不知道如今的處理方式是不是還和之前一樣,好在好心的警察幫他聯系好了一切。領路的女警甚至一直陪著他去辦理各種手續,成為目送他們化為灰燼的唯二成員。

“就這樣嗎?”

“還要申請兩個墓地。”

“我是問他們的死,就這樣嗎?”

“該死的人都死了,想怎麽樣也不能怎麽樣了。”

“如果唐筱沒死,會怎麽樣?”

“關進精神病院,瘋瘋癲癲地……”

女警的話沒有說完,但是遲入泮明白對方的意思。

瘋瘋癲癲地了此殘生嗎?

很有可能是瘋瘋癲癲地當一個稱職的機器。

“為什麽?”

“大概是因為活下來的人沒有傻的,男人如此,女人亦如此。”

遲入泮去申請墓地,原本是不允許兩份死亡證明申請四個墓地的。但他給郁羲打了個電話,很快辦事人員就告訴他可以特事特辦。

從天竹公園出來之後,他與女警告別,抱著兩個長條狀的石頭打車來到最後一站。

暴雨傾盆,空無一人的馬路邊站著一個撐傘的人。狂亂的雨水打濕了黑色的褲腳。

遲入泮被納入傘下,任由冰涼的指尖在眼角掠過。

“走吧。”

輕柔的聲音牽著他往銀杏林深處走去。

突如其來的洗禮讓葉片更加鮮亮,有的低垂著身軀搖曳枝頭,有的蜷縮起邊緣飄落泥土,有的舒展開心結暢游河海。

兩個人涉過青綠色的生命之海,停留在漆黑石門的臺階之上,無論是回首還是向前,都能看見在暴風雨中堅韌生長的盎然生機。

“為什麽?”

“大概是因為命運使然。我們也在歷史長河中,既是歷史,便無法改變。改得了過程改不了結局,改得了這個人改不了那個人。”

園藝鏟很快挖掘出兩個手掌大小的深坑,遲入泮將灌了骨灰的石頭樁子埋進去。

“這個沒有名字的是誰?”

“你希望是誰那就是誰。”

“是你立的嗎?”

“不是我,是我們。”

拋棄了鏟子,遲入泮用手將土夯實,撿了四周的銀杏葉,將暴露在外的土壤遮蓋住,像是給他們穿了新衣。

“我帶了黃紙。”

“可是這裏不能燒紙。”

“我有滅火器。”

“你騙人。”

雨傘輕輕晃動了一下,傘沿下的水珠連成了線條,串著幾片銀杏落入淺淺的水窪。

淡淡的香火味被藍色火焰引出,在一枚即將燃盡時新的一枚緩緩靠近,灼熱的火蛇吞吐著信子,一呼一吸之間,脹大縮小脹大縮小。

悅耳的鋼琴聲響起,僅僅幾秒驟然停止。

“等會兒帶你去個地方。”

“什麽地方?”

“暫時保密。”

最後一枚紙錢燃燒殆盡,烏黑脆弱的殘留物在濕氣作用下黏附在扇形葉片上,猶如缺乏道德意識的低素質人群隨地吐下的濃痰或是口香糖,來來往往的腳底踩踏下,變得更加醜陋難堪。

富麗堂皇的莊園本應是風景優美的私人領域,當下卻被燈光閃爍的形形色色車輛堵住了門口。

遲入泮沒有下車,只是透過雨刮器刮開的雨霧縫隙看著一朵朵蘑菇從莊園裏出來被送上救護車。

“這裏的人每個月可以在監視下回家一次,據其中一個女孩說,唐筱本月的外出時間在上周日,但是前天又提出降低5%的報酬從而換取額外外出的機會。她早上出門,中午回來,只是傍晚又不顧門口的阻攔跑了出去,之後再也沒有回來。蔣旭大概是在上周日見到了保鏢陪同下的唐筱,並在前天私底下約了見面,結束後跟蹤到了這裏。他應該什麽都沒有發現,只是單純地以為唐筱肚子裏孩子和這座莊園的主人有關。所以在他帶著何雲屹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被盯上了。”

“她們在這裏做什麽?”

“等孩子生下來,拿上一大筆錢。回家或者選擇拿下一筆錢。”

“這些孩子是誰的?”

“暫時還不知道。有的來源於蒙面人,有的來源於精子。”

“這個莊園是誰的?”

“一個已死之人。”

“他們算是見義勇為嗎?”

“這件事不能大肆宣揚。”

“所以只是把這些女孩從這裏移到了另一個地方。”

“對。”

“有什麽意義?”

“該有的態度還是要表現出來的。”

雨刮器即使開到最大檔位,也很難將玻璃上的清明長時間保留。遲入泮在那些紅藍閃爍中看見了在暴雨中掙紮的高挑陰影。

竹影傾斜,節節仍向天齊。

一傘兩人而來,四足拾級而上。遲入泮在半個月內來了三次天竹公園,每次的心境都截然不同。

再一次在風雨飄搖裏點燃了黃紙,連接起陰陽兩界的通道。

“旭哥,我當初說你喜歡雲屹哥你不信,還向我解釋了那麽一大堆。你們上次吵架我全都聽見了,真後悔當時沒有跑出來按著你的頭幫你戳破最後一層窗戶紙。勇闖警局,挾持警察,就為了殺了兇手替雲屹哥報仇,可惜了,你的英勇身姿只能永遠留在監控裏了。”

“如果我們那天晚上不讓他走就好了,最起碼我們還能一起度過最後一個夜晚,而不是在爭吵和告別中匆匆分離。”

“雲屹哥,唐筱和你一樣,她也很喜歡你。我想,她應該是想去賺一大筆錢,讓你工作不再那麽辛苦,不用天天被當事人罵。”

“雲屹哥,我還沒學會怎麽抓頭發呢。你讓我以後怎麽出門見人?”

你們讓我以後怎麽辦?

再也不會有人喊我真正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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