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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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陰影在漆黑的夜幕裏沿著黑暗鋪陳,一塊一塊靜靜矗立,一條一條,枝杈交疊,張牙舞爪,微弱可憐的燈光擋不住它們的蔓延。

痛苦是無形的窒息。

沈默中,它們蔓延成一種渴望。

向著面前那道纖細的身影伸展、試探。

在風中,陰影也在搖晃。

安欣賓館下的一男一女交談了幾句,黑夜模糊了他們的面容,也模糊了他們衣服上的紋路,他們的聲音。

只帶來一些不成句的低沈細微的模糊話語,偶爾一兩聲嬌笑。

男人像個電視裏的英國紳士一樣幫女人拉開鋼化玻璃門,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去。

小賓館的故事多得是,書裏的、同學講的、發生在身邊的,類似的故事宋嘉年知道的要比陸渺知道的多得多。

宋嘉年看向陸渺的面容,夜色裏,看不清她的臉她的眼,但是他知道她皮膚是白的,像溫潤的瓷器,她的眼睛是清澈幹凈的,像一泓泉水。

而她的生活一直以來都是幹凈簡單的。

一張白紙意味著容易被染色,簡單意味著容易被誘騙傷害。

尤其是她還信賴他。

陸渺是真的把他當朋友……

朋友總是更容易受到朋友的傷害……

混亂之中,又有個念頭忽然蹦出來,像是從石頭裏蹦出來一樣,在腦海格外清晰:我該保護她

湖水不再翻滾就能看到水下的景色,他看到了自己真實的想法,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不可動搖。

安欣賓館的門在那對男女的影子之後合上,門嘶啞地叫了一聲,轉瞬夜裏的門窗又都安靜下來了。

宋嘉年沒有再旁觀,陸渺若有若無的看了一眼,她看見一片寂然的夜色。

“怎麽不說話?”她問。

他沈默了許久。

月亮從雲層裏出來,清冷皎潔,如一輪冰雪鑄成,它的輝光灑下來,照亮了陸渺看著他的眼睛,也照亮了向前的路,每一塊地磚之間的縫隙都那麽清晰,縱橫交錯,無限綿延。

宋嘉年說:“我們回學校吧,還來得及上一節晚自習。”

他的聲音又變得和往常一樣了,又好像有些不同,更加溫和,更多的平靜。

“我們先處理一下你的傷。”

這次宋嘉年沒有反對,他們一起到附近的一家診所,診所不大,是一家私人診所,一間醫生辦公室,一間藥房,兩間病房。

只有一個大夫和一個四五十歲的男護士。

病房裏有幾個打吊針的人,都是老人。

這些老人大多睡著,或是一起聊天。

診所裏沒有大型醫療設備,大夫帶宋嘉年到辦公室裏,按照經驗,簡單幫他檢查了下身上的傷。

大夫正看著宋嘉年胸前的傷,他頓了頓,繼續問:“有沒有病史?”

“沒有。”

大夫取出聽診器,說:“坐這裏,我聽一下。”

宋嘉年坐在醫生辦公桌旁邊的小凳子上,大夫拿著聽診器換著位置在他胸前聽音,專心致志。

陸渺在旁邊看著。

過了一小會兒,大夫說:“沒事兒,都是皮外傷,消消毒上個藥就行。”

醫生和護士打招呼,說:“病房裏還得一會兒打完?”

“得一會兒。”

“那你先幫這位同學上個藥。”

護士幫宋嘉年上了藥,兩個人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拎著一個小塑料袋,裏面裝了棉簽、碘伏、創可貼,還有一點紗布和活血化瘀的消炎藥。

莫城的大半熱鬧都是學生帶來的,幾所初高中,兩所大學,幾所專科學校。

當校門緊閉的時候,整座城市像是有一半也沈入了夢鄉。

路上幾乎不見行人,路燈昏暗,車輛稀少。

他們站在路邊等出租車。

既然要回去就快一點。

陸渺問宋嘉年:“身上還疼嗎?”

護士給宋嘉年處理傷口的時候陸渺偶爾回避一下視線,大多數時候都在看著。

她看到了宋嘉年受的所有的傷,有幾道傷口,不長不深,像是擦傷,大多是青青紫紫。

受過傷的人都知道,有些傷,過一會兒就不疼了,有些傷在沒好之前的很長時間裏,一碰就會疼。

輕傷帶來的痛苦不是那麽難以忍耐的。

奇怪的是,宋嘉年流血的時候,陸渺都沒有覺得他會多痛,但在他好好消毒包紮,已經確認沒有重傷之後,她覺得他痛。

宋嘉年臉上和身上有被碘伏染黃的肌膚,流血的創口被大大小小的被紗布裹上、被創口貼封起來,他破破爛爛,被修修補補。

看著那些平整的創口貼,陸渺遲來的感受到了一種感同身受的痛苦,她眼眶微微發脹,蔓延出一種和心臟一樣的酸澀感。

不知不覺間,淚光盈睫。

陸渺就是這樣,她有時候會有點遲鈍,這是天生的,也是後天的,她拋卻了太多繁雜的念頭。

拋棄的太久了,有些時候什麽念頭和情緒來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也不會去深想。

宋嘉年看清了陸渺眼裏的淚,他始終微笑著,看著她的眼睛,溫和地說:“還記得大夫說嗎?都是小傷,我不疼。古代關雲長刮骨療傷面不改色,我這才哪到哪?”

聲音太輕,和夜風裹在一起,飄到了她的耳畔。

“你又不是關雲長。”她聲音裏忍不住帶了兩分笑意。

陸渺問:“今天遇到什麽事情了嗎?”

宋嘉年這次沒有回避,他說:“是以前瞎玩時遇到的小混蛋,打了一架,耽誤了點時間。”

“那幾個呀,沒一個能打的,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你來的時候,都跑幹凈了。”

“誒?”陸渺驚訝地看著宋嘉年,一時之間不知道他是在說真話還是在說笑。

這麽一驚不覺之間剛才心裏的憂慮都被驚掉了打扮。

一輛出租車在兩人身邊的馬路旁停下,司機降下車窗,問他們:“坐車嗎?”

兩人上了出租車後座,陸渺說:“去一中。”

“好。”

司機一腳油門,車開的飛快。

另一頭梁猛和幾個小弟在KTV的一間包廂裏,電燈打開,包間裏不見搖滾樂沸騰,只聽得幾個小弟哀嚎。

茶幾上,啤酒、飲料、零食都推到一旁,擺在正中間的是幾瓶碘伏、雙氧水、紅藥、創口貼,幾包棉簽和紗布拆開,棉簽東一支西一支,紗布這裏一塊那裏一塊。

大家一個個的互相上藥,偶爾交談幾句。

“好久沒和人打架了。”

他們這夥人梁猛帶頭,梁猛在幾個學校裏兇名遠揚,乖學生未必聽過他,和他一類的惹是生非的沒有沒聽過的,有梁猛名頭在,等閑沒人惹這群混世魔王。

“宋嘉年打起架來怎麽這麽兇。”

一個正給胳膊肘上傷口灑白藥的小子說:“跟要殺人似的。”

旁的人心有餘悸的點頭,當時在場,一打起來可真是被宋嘉年嚇住了,那個氣勢,神擋殺神一樣。

說話的人回想起當時的場景,他距離宋嘉年近,只看對方眼神心裏就一激靈,心生駭然,膽氣就消了三分。

“難怪那麽多人怕和宋嘉年動手。”

其中一個頭發半長不短挑染了一縷綠色的小子捂著胸口哀嚎,“哎呦!我這肋骨好像斷了!”

他這一聲可把幾個人視線都吸引過去了,梁猛本來坐在沙發一邊,手裏拿著紗布按頭頂的傷口,他表情實在說不上好,頭破血流、嘴角青腫,眼神也陰翳。

那小子說肋骨疼微微半彎著腰,對面的說:“我幫你看看。”

在場的都是七中學生,沒有一個學醫的,說給人看骨科,著實沒有說服力,那個說骨頭要斷的視線裏也帶著幾分提防猶豫,一來不確定自己的傷,二來也怕對方把自己的傷口看嚴重了。

梁猛從口袋裏摸出錢夾,抽出一張卡扔過去,“密碼123123,帶他去醫院,有要去的都去看看。”

薄薄一張塑料制作的銀行卡落在桌面上的聲音不大,也只是一聲而已,卻吸引了幾乎所有人的註意力。

大家看看卡,看看梁猛。

那個剛才弓著背抱著胸的哀叫的男生也看向梁猛,他下意識收了聲音,其實本心裏他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怎麽樣,當時大家亂拳飛舞,打作一團,他也不知道混亂中自己胸口怎麽挨了一下。

只是作為學生,大家出了事能不鬧到家裏還是不鬧到家裏,剛才哀叫有一半是怕的。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梁猛,自己在學校鬧出事家裏會幫著收拾。

和那小子在一起的人說:“能走嗎?咱們打個車去醫院。”說著他從桌上摸起梁猛的銀行卡揣褲子口袋裏。

那個捂胸口的說:“能走。”

身邊兩個人一左一右半扶半架著帶他走了。

包廂的門打開又關上,梁猛擡起頭,他眉宇之間蘊含戾氣,從幾個小弟中辨別出一個人來,那人長得瘦小,對上梁猛的眼神笑得滑稽討巧,乖乖叫了一聲:“猛哥。”

梁猛問:“袁曉東,那會兒宋嘉年和你說什麽了?”

有的人也想起來了,那會兒宋嘉年就是和這小子說了兩句,不知道說了什麽,轉眼就打倒了梁猛,又踢翻兩個,讓大家都滾。

這場街頭大戰就快刀斬亂麻的結束了。

袁曉東略一回憶說:“我當時撿了個手機,想著是誰丟的,別給踩壞了,一會兒還給誰。沒成想是宋嘉年的,當時手機來電話了,我當是我手機呢,就接了,是找宋嘉年的,就接了,宋嘉年看見我打電話,知道我撿了他手機,和我要回去的。”他回想一下當時場景,一下子笑了起來,說道:“猛哥,當時打電話的是個女生呢,問宋嘉年怎麽沒上晚自習,還問咱們在哪兒打架,猛哥你說宋嘉年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梁猛知道很多女生喜歡宋嘉年那樣的男生,也許又是個追他的,他視線一動,掃到室內這些人東倒西歪,一臉衰樣,沒心情和袁曉東閑聊,一腳踹在茶幾上,說:“都死氣沈沈的幹嘛!放首歌!”

KTV裏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搖滾樂。

出租車在學校門口停下,宋嘉年和陸渺從車裏下來,走到門衛室的小門旁敲了敲門衛室的窗戶。

門衛認識宋嘉年,對陸渺也眼熟,簡單看過兩個人的校卡,就開門讓人入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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