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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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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那天晚上,陸渺回到班級的時候已經是第三節晚自習了,她進門時坐在講臺上的魏長青一見到她就松了口氣。

陸渺到講臺邊說:“我回來了,麻煩幫我銷假。”

魏長青點點頭,在班級日志上記了一筆,“好的,記上了。”

“謝謝。”

往座位走的時候陸渺看了眼時間,圓形掛鐘掛在教室後面,黑色邊框,純白表盤,靜音指針,纖長的秒針正在用均勻的速度掃秒,時針和分針在肉眼看來是靜止的,八點五十七分。

九點零五分第二節晚自習下課,馬上就要下課了。

陸渺回到座位坐下,隔壁桌沒有人,賈鵬飛有家人陪讀,這學期住學校外面的出租房,晚上由他媽媽陪著自習,已經很久沒來學校自習了。

桌上鋪著的試卷,做完的放在一邊,沒做完的有一小疊展開在桌面上,最上面是寫了一半的英語,上面壓了一支碳素筆,陸渺落座,繼續做。

註意力集中地很快,做題的時候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下課鈴響了。

前桌的盧思雨回過頭來,問陸渺:“第一節課怎麽請假了,身上不舒服嗎?”

陸渺放下手裏的筆,不置可否地說:“有點事。”

宋嘉年的事兒不好說,她也不想說,微微抿了抿唇。

盧思雨沒有刨根問底的意思,也不糾結,和陸渺閑聊:“那會兒我也沒註意到,下課了想找人一起出去轉轉才發現你不在了,當時楊樂樂正好經過,說你在課上請假了。我和周雪菲兩個去樓下轉了一圈,我倆在樹邊站著說話,一個東西落我脖子上,當時我都要哭了,以為是什麽毛毛蟲。周雪菲也是膽大,直接伸手就幫我把東西抓出來了,我從前都不知道她膽子這麽大。”

“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東西,不咬人,也不像是有毒的,我們就給帶回來了。”

說著,她手伸到桌箱裏,摸出一個餅幹盒,放到陸渺桌上,一邊開蓋子一邊說:“別怕,長得不嚇人,也不咬人。”

蓋子打開,只見裏面躺著一個深褐色的昆蟲,它有一雙外凸的黑色覆眼,一對偏長的半透明紗衣一樣的翅膀,靜靜的伏在白色餅幹盒上。

陸渺沒有怕,她靜靜看著盒子裏的昆蟲說:“是蟬。”

北方冷,蟬沒有南方多,她住的老小區樓下有幾棵樹,每到盛夏,就有蟬鳴起伏不絕。

“是蟬嗎?以往聽見蟬叫,還是第一次見蟬。”盧思雨叫周雪菲,聲音不高,帶著幾分激動:“菲菲,我知道咱們剛才撿的是什麽了。”

本來在座位上擦眼鏡的周雪菲帶著透明鏡框的眼鏡還有印了眼鏡店名字的綠色眼鏡布一起過來,興致勃勃地問:“是什麽?”

“是蟬,陸渺認出來的。”

幾人聊著天,陸渺整理桌面,魏長青走到陸渺桌旁,他說:“今天你請假,幫你記了病假。”

陸渺微微擡頭,和魏長青說:“謝謝。”

這時候,班級門口一陣熱鬧,是男生的驚呼和笑談。

“年哥這是怎麽了?”

“身上怎麽添了彩?”

“嘶……看這道傷口?擦著眼睛過去的。”

只見宋嘉年從門口進來,教學樓裏處處燈光明亮,他換了一身幹幹凈凈的夏季校服,雪白的寬松半袖,深藍色的側邊帶三指寬白條的秋季校服長褲,是寬松款的束腳運動長褲,他是個衣架子身材,身量高大修長,肩膀平,同樣的校服,他穿在身上總能更吸引目光。

無論是男是女,都很容易被宋嘉年吸引目光。

今天也是,他走過來,許多人就直接註意到他了,自然也看到了他身上的傷口。

出血的傷口露在外的只有顴骨附近一條,被創口貼封閉起來,大家卻能看出這道傷口兇險的軌跡。

而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還有一些青紫劃痕。

宋嘉年說:“沒什麽,回來的時候碰到一輛車,給擦了一下。”

“差點出車禍嗎?”

“這時候遇到這種事?”

“也是幸運,前陣子十三班的有個就在校門口出車禍了,胳膊骨折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考試前好。”

大家談起這個稍有唏噓,有人問宋嘉年,“去過醫院了嗎?要緊嗎?”

宋嘉年說:“去過了,大夫說皮外傷,沒事兒。”

倒也沒人懷疑宋嘉年,他回到座位,整理了一下桌上下午和傍晚新發下來的試卷。

與他熟悉的男生和他聊天:“身上傷的怎麽樣?”

“小傷,沒事。”

“老師布置作業了嗎?”

“還是這些試卷,數學和英語明天講,其他的讓盡快做完。”

幾個男生大略聊了幾句,沒有深聊,放過了這個話題。

將要上課的時候,宋嘉年抱著整理好的試卷、筆袋、尺子、水杯,坐到了陸渺旁邊賈鵬飛的位置上,

陸渺側頭看去,不經意低頭看到他放下東西的手指關節發紅,像是重重擊打過哪裏。

已經說好下課把蟬放生的盧思雨和周雪菲也看過來,宋嘉年說:“我要請教陸渺幾個問題。”

“班長,這個月月假正常放假嗎?”

“沒通知呢,班主任沒說不放。”

回答完同學問題的魏長青回頭看到這一幕眉心微皺。

最後一堂課,宋嘉年並沒有像他說的一樣請教陸渺什麽問題,第三節晚自習,大家都比較倦怠,有些精力不濟的人已經昏昏欲睡了,這是三節晚自習中最安靜的一節課。

宋嘉年和陸渺各自做各自的卷子,筆尖在卷面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如同晚風吹過夏季樹木繁茂枝葉的聲音。

第二天下了早自習,宋嘉年主動找老師說明情況,昨天他請假只請了半天,人卻是到了晚自習最後一節課才回來。

辦公室裏,老師聽了他的僥幸未出車禍的借口,囑咐他說:“還有不到半個月就高考了,出門多註意安全,有限的時間裏盡量穩住勁兒,好好學習,高考完就輕松了。”

高中的時候老師這麽說,家長也這麽說,好像高考之後大家不是上大學而是上天堂。

這幾天裏,陸渺格外註意宋嘉年一些,他們一起學習,一起吃飯,一起散步。

焦灼的高三末尾,學生們精神都撲在學習上,愈發心無旁騖,老師們也有老師的忙碌和壓力。

整棟高三樓的人都繃緊了神經,人們也沒心思去多關註旁人的事。

老師也不是什麽驚弓之鳥。

就算真看見鴛鴦成雙這時候也更願意當看不見。

大家都盡力維持一個整體積極向上穩定發展的環境。

三天之後,宋嘉年臉上的傷口結了痂,郁郁蔥蔥的白楊樹下,宋嘉年解下創口貼。

樹蔭下,她問:“還疼嗎?”

宋嘉年說:“不疼,還在生長,有些癢。”

陸渺莫名想到草木生長的樣子。

“會不會覺得醜?”

“不醜。”

曾經分開的創口重新合攏在一起,仍然在愈合的傷口歪歪扭扭伏在他秀麗的面容上,有幾分猙獰,當和宋嘉年對上視線的時候,他的眼睛如一潭寂靜的深夜裏的湖泊,影影綽綽倒映著夏日的樹木,顴骨上劃過的傷口像是被馴服的野獸,在他臉上並不讓人覺得可怕。

那道傷口愈合的很快,五月的尾巴,只剩下一道細線一樣的傷疤。

陸渺的目光長久停留在那道已經愈合的傷口上,又落回到宋嘉年的眼睛上,輕輕開口:“宋嘉年,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五月末,六月初,蟬鳴稀疏,微風吹過繁茂的樹葉,沙沙一片。

宋嘉年笑了笑:“哪有什麽心事?”

月假如期而至,這次只放一天。

楊樂樂說:“聽說每年高考前幾天學校都會給高三放三天假。”

有人應道:“我姐前兩年高考,是會再放兩天假。”

“那放假回來沒兩天又要放假了。”

後墻板報上每天更新的高考倒計時變成了數字1開頭的兩位數,紅得觸目驚心。

周日下午第二節課學校放假了,陸渺和宋嘉年一起出門,宋嘉年問陸渺:“這次回家什麽也不學習嗎?”

以往陸渺每次回家都會背著書包,書包裏裝著半書包的東西,書本或是衣物,沈甸甸的墜在她身後。

大多數時候不帶東西的是宋嘉年,高三之前他什麽也不帶,後來會背一個扁扁的黑色單肩包,裏面可以裝兩本書或是三四個本子和幾張試卷。

陸渺說:“這個假期不學習。”

宋嘉年都沒想到這話是陸渺說出來的,他往前看,忽然轉到嘴邊的話換了一句,說:“我有事兒,先離開一下。”

陸渺繼續往前走,想在校門旁邊等宋嘉年,沒走幾步,就在校門口遇見了左蔓蓉。

清爽的夏季,一身暗綠色吊帶長裙,長發飄飄,頭上架著一副淺紫色漸變太陽鏡,來來往往經過她的人都要看兩眼。

對於長久生活在寡淡校園裏的男女學生而言,她是如此的美麗斑斕,奪人眼球,遠遠地就有人被她吸引目光。

來接學生的成年人看這個漂亮的年輕女人,看她手腕上金燦燦的顏色,也看她身後黑色跑車上面的奧迪車標。

“我來接個人,一起坐車回去吧?”左蔓蓉問。

穿黑色校服的左曼麗從車窗裏探出頭來,笑著說:“是四班的梁茹,姐你也來嘛,去我家坐坐。”

陸渺說:“改天我再去,一會兒我和同學一起走。”

客套了兩句,正好她們等的人來了,豪車駛離,陸渺還是在校門口等剛才說有事匆匆離開的宋嘉年。

才不過幾個呼吸間,宋嘉年就回來了,他們一起往前走,走的不快,陸渺不急,宋嘉年卻好像腳下有些沈重。

他們沿著人群和車輛的空隙走,多多註意路上的車,校門口車多,大部分都開得慢,也不用急。

他問陸渺:“剛才和你說話的人是誰?”

陸渺說:“是我姐。”

“親姐嗎?”

“我表姐。”

宋嘉年什麽也沒說,他們一起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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