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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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則銘在郊野徘徊良久,走進一個茶棚坐下歇腳,遙望不遠處依舊高聳巍峨的城墻。那裏面的世界已不能引起他多大的興趣,卻還是有些微的緊張,有一點恍惚。

“我們先去了。”少年清朗的聲音在耳畔輕道。

陳則銘收回眺望的視線,轉而看著韋寒絕和一個絡腮胡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

這少年已長高了些,有兩年沒回過家了,他和這個江湖朋友一直在邊境小鎮上照顧自己,現在也應該回去看看了。韋寒絕的兄長韋寒初仍然在朝為官,他得加倍小心,以免連累了一大家子人。

孤獨航兩日前潛回王府向顧伯報了信,與陳則銘在路上交代後便隱匿在城郊,約定酉時前出城會和,再尋它處落腳。陳則銘待韋寒絕走後又靜坐了片刻,方才起身離開。

仲春,風和日暖,柳絮紛飛。身上輕飄飄的,好像要隨著柳絮飄進城裏,奇怪的是,他這麽想著便真的飄了起來,然後不受控制的,掠過城頭朝一個方向迅速飛去。那裏金碧輝煌,飛檐鬥翹,是這城中最中心最耀眼的所在,但那並不是自己的家。

他忽然意識到什麽,在一瞬間渴望著什麽,那是心底深處不受控制的欲念,如同深藏淵潭的鬼魅,無形中就被釋放。

那是在清醒之時從來不會去想,也沒必要再想的。

那裏……

倏然睜眼,陳則銘杵著桌子的手肘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倒,他下意識一撐又坐直身體,心驚了一瞬。朦朧中四處晃動的景物漸漸重合清晰,回頭看向桌邊的錦帳龍床,一雙眉蹙了起來。

亂夢紛紛,十天前的景象總是忽隱忽現,可是真的醒來,現實狀況一樣不容樂觀。

兩人之間的僵持終因蕭定的病情惡化而告一段落,陳則銘從東暖閣移到了皇帝寢宮,因為蕭定幾乎一刻看不見他就會厲聲叱問身邊的人,總以為他逃了,連日來曹公公片刻不敢離其左右,隨時周旋於二人之間。

近一年蕭定的病情原本好了許多,各種珍貴藥材膳食調養著,總算將毒性去除後落下的畏寒癥狀緩解些,可自從他見了活著的陳則銘,舊疾就排山倒海般兇猛起來,短短數日裏情緒大起大落,自然是對身體沒半點好處。

陳則銘一直做恭順狀,在他被蕭定截回宮的第二天一早就叩頭謝罪,將詐死的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懇求他放過受牽連的人。蕭定一邊咬牙一邊在心裏不停咒罵著那些幫他瞞天過海的人,他心裏早就有一串人的名字。這兩年自己是怎麽過來的?再看看跪在床前這個人,面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一貫的消極抵抗。不,簡直麻木不仁!陳則銘,你是傷了肚子還是腦子!蕭定語無倫次的在心裏罵,對著陳則銘卻是面沈如水一言不發,極力克制著怒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其實心裏那股痛早就蓋過了憤怒。

然而這一切,他知道嗎?

“什麽時辰了?”陳則銘轉頭問走進來的曹臣予。

“已經申時了。”曹公公躬身向龍床內探看一眼,就將禦醫招進來。

即使在夢裏,蕭定也渾渾噩噩的囈語,貼近身側便能聽見他常叨念的三個字,陳則銘起初很驚訝,他不知道蕭定居然將他掛念的這樣深,盡管他也不清楚為何如此,可那人在昏迷時顯露出的焦慮跟痛苦卻是真真實實的,這讓陳則銘原本木然的心為之一顫。然而那種傷懷已沒有意義,他的思緒只停留在當下的每一刻,卻已無力再回憶。

他握著蕭定的手,直感覺一股寒氣順著手臂侵進體內,之後那人便會安靜下來,沈沈的睡去。

禦醫孟為先例行診脈,完畢後只道同昨日一樣,並無起色。這位年輕太醫從前沒見過陳則銘,發現這些日子皇帝床邊突然多了個俊朗不凡的中年男子,大感好奇,沒人時也曾探問曹公公,卻被曹臣予斥責一頓,警告他不要多話,免的招來殺身之禍,孟為先聽了咋舌。

“王爺說的那位大夫,真能夠藥到病除麽?”曹臣予輕附在陳則銘耳邊,不無擔憂的問道。這老宦官也算是盡心盡力,伺候皇帝頗為周道,昔年他的子侄曾受過陳則銘恩惠,對這位死而覆生的將軍,曹臣予還是感恩戴德的。幾年下來,曹公公對蕭定的心思也摸著了幾分,陳則銘對這位冷心冷情的君王而言似乎意義非同小可,他自然要小心應對。若是皇帝的身體能夠好起來,陳則銘也能被赦免,不牽累這許多無辜,那就真是皇天保佑了。

陳則銘沒有回答,隔了一會才低嘆道,“只能一試。”

他提到的大夫,其實就是韋寒絕那個朋友,如今就在京城。他長年行走於胡汗兩地,乃行醫世家,以藥鋪藥材為生,後來買賣做大逐漸又開起茶樓布莊,往來西域販賣絲綢雜貨,交游廣闊,醫術精湛。當初正是他為陳則銘追擊匈奴大軍提供了情報,更是他及時救治了重傷失血的陳則銘,夥著獨孤航韋寒絕路從雲三人瞞天過海,將之轉移到自己地頭上。後來陳則銘身體稍微恢覆後,此人又將他轉移至邊城郊外一處僻靜宅院將養。

這次進宮看診也是蕭定自己點頭應允的,他並不總是昏睡,醒來時還是什麽都明白的,他知道陳則銘在自己身邊經常一坐就是很久不動,也知道他發呆或是假寐時偶爾也會握著自己的手,這舉動讓蕭定原本忿忿不平的心緩和了一點。然而他還是冷的打顫,他有時會恨陳則銘下毒害他成這副模樣,但是比起讓他接受陳則銘已死這回事,這恨意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萬歲,王爺請來的大夫已在殿外候著,您看?”

約莫又過了半炷香時間,蕭定終於睜開眼,迷蒙中蹙起眉頭,曹公公不得不重覆一遍剛才的話。他嗯一聲,忽覺手上涼涼的,頓時清醒,原來陳則銘不知何時已經放開了他。他擡眼尋找,陳則銘正背對他站起來朝外看,內侍已領著大夫進來磕頭行禮,陳則銘拉起一臉絡腮胡的魁梧男人,與他和曹公公低聲交談,蕭定躺在床上透過紗帳目不轉睛的盯著陳則銘,仔細傾聽卻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接著曹公公走過來上了拔步床的地平,俯身在蕭定耳邊道:“萬歲,大夫要為萬歲診脈。”

一切同往常一樣,先切脈,得到允許後觀容顏,問了內侍幾個問題,陳則銘在一旁聽的仔細,正如先前所料,這是寒毒解開後落下的心肺損傷,加之情緒不穩,造成七情內傷所致。大夫道可內服藥物同藥浴熏蒸相結合,應能逼出體內陰寒之氣。此法陳則銘倒不陌生,他在養傷時這大夫也曾為他如此調理過。

當時因為失血過多造成氣血虧虛,服了大量補血藥膳,也常泡藥浴,將他服過一次的三度梅寒毒盡解。陳則銘在目睹蕭定被餘毒折磨得痛苦不堪時,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此人。他此刻不知為何並沒有考慮那麽多,是否因為救蕭定而暴露了幫過他的人,他總有種模糊的想法,那便是他相信蕭定不會真的殺了這些人。原以為將欠他的一切都還清了,卻怎麽都沒想到他的身體竟然垮成這樣……毒雖解,人卻要廢了,當年那個盛氣淩人的君王,此刻卻消瘦無力,病體沈珂。這是他造成的,他該想辦法醫好他,那樣蕭定也許就不會再恨他了。到那時再求他赦免這些人的罪,也許他還有機會帶著家人離開京都,去過隱居避世的日子。

畢竟他不是楊如欽,更不是楊梁。沒有了身份,解了兵權,他對蕭定而言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除非真如杜進澹所說,蕭定是恨他入骨,必定不會輕易放過他,會將他整的生不如死。他不禁暗自冷笑,自己現在這樣子,本就和死了沒多大區別,又有什麽好怕。

太醫院忙了個底兒朝天,把陳則銘找來的大夫所開的藥方趕緊配齊了下鍋,遵照吩咐煎至幾成熟,再用大紗袋盛好縫上統統扔進浴池,將一池帶藥的溫泉水不停攪拌。這湯池便是皇帝專用的沐浴之所,引自宮外山後的活泉,四季不竭,溫暖潤滑。殿閣中央呈矩形的水池一分為二,一個是引流池,一個是貯水池,引流池就是活泉隨進隨出,貯水池就是旁邊引進來的活水註滿後能堵能放。

蕭定服下湯藥後不多時便覺渾身溫暖舒暢,原本蜷縮的身體也慢慢舒展開來,只覺胸腔內一股暖氣游走,漸漸下達肚腹,再伸向四肢百骸。他不由呵出口氣,緩緩睜開眼睛。

“萬歲覺得如何?”曹公公見蕭定慘白的臉有了些血色,人也清醒許多,驚喜得聲音都有點發抖了。

那大夫與陳則銘對望一眼,縷著胡子笑了笑,仿佛一切盡在所料:“待藥力散發片刻,陛下身體回暖後,便可藥浴。每晚一次,連續五天,配合內服藥物,應該會有起色。只是,陛下身體虧虛,不宜泡得太久,每次大約一炷香即可,還需有人陪侍,以免血氣運行加快發生昏暈。”大夫轉而對陳則銘道,“您從前泡過的藥浴同陛下這配方相近,宮裏人怕是不知藥浴的泡法和精要所在,不如王爺您……”

陳則銘楞了一下,轉頭看蕭定,那人似乎還在享受體內暖氣帶來的舒適感,並沒註意大夫說的話。陳則銘垂眸不語,似乎為難,片刻後終於輕輕點頭。曹公公立刻面露喜色,踮腳到蕭定床邊輕聲低語,蕭定忽然轉過臉來望著陳則銘,有點意外的神色。

內侍伺候蕭定穿戴齊整,裹了厚厚的錦被,將人擡上肩輿,陳則銘等人步行跟隨其後。

進了浴室,只見水汽蒸騰,比平時溫度高出許多,原來浴室周邊還放了炭盆,加上藥氣熏蒸,有些霧氣繚繞。

大夫檢查過藥浴的成色,十分滿意,又輕聲囑咐了陳則銘幾句,“您身體並未完全恢覆,這藥對您也大有裨益,只是不能久泡,若感不適,立即喚我。”

陳則銘點頭稱謝。這時侍女過來為他寬衣,卻被他擡手擋開,轉而才覺察自己失態。他剛一踏進這地方心裏就不大舒服,盡量克制著不去想那些久遠的過往,可是記憶卻如同蛛絲纏繞,絲絲縷縷的蜿蜒。

這深宮之中,怕是沒有一處留給過他美好的回憶,如果可能,他餘生都不願再踏進這個地方。

蕭定靠在池邊塌上,宮女已除去他身上外袍,待要解他裏衣,蕭定卻忽然揮退了宮人,他有些出神的望著池水,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麽。曹公公見狀立即喚走所有宮人,隨著腳步遠去,房間裏除了流水聲便再無其它,兩個人卻都像丟了魂似的,一個靜立,一個呆坐,渾不覺時間流逝。

這個時候,彼此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對方的存在,不知為何,蕭定在喝過湯藥之後突然清醒了很多,然而這清醒帶來的並非冷硬和憤怒,而是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真的沒死,是真的沒有死。他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受,是失而覆得的輕松,是絕望過後的大喜,是對上天待他仁慈的感激,還是在懷疑自己做的是否正確?

蕭定從前從不想這些,在他被陳則銘囚禁於冷宮時,他們之間的種種,他都不願去深究,可以說他下意識的回避了其實能夠察覺到的痕跡,可是現在,他卻竟然一個勁的要往那個方向深究,似乎這樣就能夠驗證出他期望得到的結論。陳則銘為何對他屢次手下留情,為何總是明裏暗裏的探視他,與他對飲對酌,聽他訴說往事,沈默得如影隨形,存在著卻悄無聲息。為何當他認定這個人不會害他性命時,他卻非要置自己於死地,那些刻骨恨意的背後,究竟還藏著些什麽?他喝醉的時候,回應自己的吻是那樣激烈而沖動……自己又為何不殺他,不忍殺他,甚至根本承受不了他的死,他的離去。

這一切到底為了什麽…

陳則銘終於回過神,透過朦朧水汽望著坐在榻上的蕭定,片刻後他無聲嘆息,下定決心般走了過去。

他將他攔腰抱起不過是瞬間的事,蕭定卻吃驚得半天沒回過神來,他睜大眼一把拽住陳則銘的衣服,陳則銘動作迅速,一個旋身就邁下了水池。蕭定只覺頭暈目眩,來不及細想就覺身下一熱,卻是滑入了池中坐倒,他拽住陳則銘肩膀,一手撐住池底維持身體平衡,擡眼便看到對方的臉近在咫尺,陳則銘正微微張口喘息,表情卻依舊淡漠平靜,楞怔了一會兒才擡起頭看他。

四目相接,蕭定透過縈縈水霧仔細端看陳則銘的眼睛,那裏面映射著自己的臉,他收回焦距,深深凝望起他的靈魂,這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正是他在夢裏不知看了多少回想了多少遍的樣子。他覺得自己此刻已經觸碰到了陳則銘的心,因為他分明看見,那雙原本平和安靜的眼中似乎因為經受不住這般深刻的凝視而微微的顫動。他們彼此用眼神無聲的窺探,交流,辨認,他毫無保留的宣洩著自己內心對他的感情,那些執著,眷戀,深刻的痛,怨,愛,恨,所有的一切,都只在顰眉屏息間。他慢慢擡起手,撫上陳則銘的臉。帶著水潤的濕熱手指,輕輕觸碰著溫暖的肌膚,是前所未有的愛惜,仿佛滑過的每一寸都是最珍貴的寶物。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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