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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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2010年8月2日下午。登封少林寺。

剛下過一場雷陣雨,暑氣全消,嵩山上霧霭縹緲,涼風習習。一個身姿挺拔的俊美青年,三步並兩步的邁進了山門,有僧人認出他,笑著和他打招呼,男子摘掉墨鏡,詢問了一句,回首望了望大殿,從一側繞道進去。

少林寺內游客頗多,內院裏卻寂靜悠然。陳浩宇走到一處禪房前正準備拾階而上,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他定定的擡起頭,望著正走下臺階的灰衣僧人,輕聲喚了句“師父。”

那一位壯年和尚,身材高大結實,面方耳闊,見了陳浩宇,立刻現出意外驚喜,“浩宇?你怎麽來了?”

和尚忙走下石階,吩咐了身旁的兩個沙彌,差他們去辦事,然後拉著陳浩宇上下打量,“一年多不見怎麽瘦了啊,是不是工作太累,要註意勞逸結合啊。”

陳浩宇澀然一笑,“最近是有點累。師父身體好嗎?我很久沒來看您了……”

和尚笑道,“嗨,你們幾個孩子平時都那麽忙,師父能見到你們就很高興了,有時間師父也去北京看你。”

這位僧人就是陳浩宇的授業恩師,法號覺遠。陳浩宇幼年生過一場大病,他的父母托人將他送到少林寺習武強身,一待就是6年,因此陳浩宇今生的武功是師承少林。後來邊念書又邊學習了其他武藝,竟也得了個武術冠軍的頭銜。他和當年的幾個同學都是少林俗家弟子,成年後在事業上都頗有建樹,每年會相約來少林寺拜望恩師,聚會敘舊。而今天陳浩宇卻獨自一人上山,也沒有事先打過招呼,讓覺遠感到有點意外,再看陳浩宇神情中掩不住的落寞,更覺得他是有事而來。

師徒二人進房品茶,說了會閑話,覺遠就忍不住問他,“浩宇,你這次除了來看我,是不是還有什麽事想說?”

陳浩宇原本掛在嘴邊的笑意逐漸消散,他低了頭,出神片刻。

“師父,我最近……確實有很多事想不通,放不下。”

“哦,是什麽事讓你這樣煩惱?”

“我不知從何說起……”他磁性低沈的嗓音,有著難言的壓抑。覺遠沒有追問他,只等他開口。

“師父,您能想起自己前生的事嗎?”他突然開口。

覺遠一楞,隨即道:“不能。”

陳浩宇擡眼,嚴肅的看著覺遠,“我能。”

隔了半晌,他才再度開口,神色有些茫然,“我前生的經歷很坎坷,而且……我現在又遇到了那個和我有著深重恩怨的人,還有我的身世,實在很覆雜……我覺得很痛苦。”

覺遠手持念珠,習慣的默念著佛號,沈思了片刻,“那你現在是哪裏感到痛苦?又是什麽讓你放不下?”

陳浩宇默然許久,幾欲開口,又咽下,終於低聲道:“那個人前生,很厭恨我,因為一些無端的事遷怒於我,……傷害過我,我今生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還什麽都想不起來,他也一樣。後來我們在一起,他對我很好,真的很好……”他突然擡眼,滿是憂思疑問,“可是現在,我想起了前生那些事,我不明白現在他為什麽會愛我,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愛他。那些事我始終無法釋懷,我把他趕走了,可是……”他停住了話語,喉結緊繃,呵出口氣後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覺遠停下手中念珠,為他續了杯茶,“沒關系,人都有迷惘的時候,有疑惑去思考是對的。浩宇啊,你也算是佛家弟子,經書雖說念的不多,可好歹也知道些道理。”

出家人悟空一切的心態,讓覺遠沒有去深究徒弟的那個前世冤家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了然,陳浩宇是因一個情字放不下。

“咱們人活在世上,其實沒有什麽可以永久的,包括我們自己。親人也好,愛人也罷,仇人冤家,都不過緣起緣滅,終有聚散,無非和眾生結個緣罷了。眾生本無遠近親疏,是我們的心在起變化,說到底,痛苦煩惱是由自心而起,你若能認清世間萬象皆水月鏡花,煩惱自然也就沒了。”

“師父,你說的這些我都懂,我也努力過,可我做不到……我現在就是想弄明白,自己前生和他究竟是什麽關系,我現在的記憶並不完整,有很多疑問無法解開,我想找回丟失的記憶,也許只有清楚那些過往以後,我才知道該怎麽做……”

覺遠見他苦惱至此,暗自嘆息,“那你要如何找回丟失的記憶呢?”

“我這次來就是想問您這個,請您給我指條出路。”

異日清晨,當陳浩宇睜開還有些酸脹的雙眼時,車已經盤上開闊青翠的山脈,向著山頂進發。

“現在去東臺正好可以看日出。”當地雇傭的司機殷勤的問陳浩宇。

“您知道慧律法師在什麽地方嗎?”

“誰?慧律法師,沒聽說過。您要去哪個寺?”

陳浩宇也懵然,“普濟寺。”

“普濟寺,那在南臺頂,我送您上去。”司機知道了確切地點後立刻加快了速度。

遠處,曙光正一點點漫上青翠山坡,牛羊在平坦地勢悠閑啃草,陳浩宇打開車窗,深深吸了口空氣。

“你若想看三生因果,師父倒是知道一人,只是他閉關五臺山多年,行蹤不定,你去了也未必能找到他。”

陳浩宇當晚便啟程飛往山西,心中那份執念早已無法壓制。近段時間在北京他幾乎成了工作狂,每天不停的排演,不停和工作人員開會,討論演唱會的每個細節,以此來麻痹那無時無刻不鉆出來的人影和名字。他才知道那個人在他心裏占據的分量,早已超過了自身。他從前不怎麽喜歡喝酒,現在卻總要將自己灌醉才能入睡,白天在人前還要一絲不茍滴水不漏,扮演一個完美的公眾人物。演唱會日漸臨近,他卻越來越焦躁難安,體內像有巖漿不斷膨脹,思念不甘,痛苦寂寞,愛與怨輪番啃噬著他,讓他越來越難以承受。

望著窗外出塵離世的景致,陳浩宇的精神難得放松下來,卻仍抹不去心頭那淡淡的悵然愁思。

登上南臺,蒼山浩渺綿延千裏,盡收眼底。南臺頂最高峰上便是普濟寺,陳浩宇進寺燒香後,便四處打聽慧律法師所在,可寺裏僧眾皆不知其去向。

陳浩宇茫然不知所為,木然一人往山下走。行了一個多小時,山邊出現茂盛的樹林,清幽寂靜,松濤陣陣。他駐足觀望,不自覺拐進樹林小徑,往不知名的方向探尋,似是被什麽吸引。走了一陣,迎面過來一個年青僧人,向他合掌行禮,“可是陳浩宇施主?”

陳浩宇不免驚楞,頓了頓才點頭,“我是。”

“慧律老禪師有請。”

林間深處,除了鳥鳴風聲,就是腳步窸窣,再沒有別的噪雜響動,凡塵似乎離這裏很遙遠,遠到讓陳浩宇以為到了異世。林中一塊空地上有間木屋,僧人推門請他進去,隨後行禮走開。

木屋裏光影交錯,陽光透過窗欞射進來,陳浩宇一眼就望見端坐盡頭的一個大和尚。他輕手輕腳的向前走,心裏忽然有些緊張,那老僧長須白眉,年事頗高,正閉目靜坐。他走到老僧對面的蒲團前,合掌跪下,“拜見法師。”

老僧片刻後才緩緩睜開眼,雙目如電,明澈見底,與褶皺衰老的面皮形成搶眼對比。陳浩宇在看進慧律法師眼睛的一剎那心尖竟一陣顫栗。那真是平等慈悲,大智大愛,無遮無攔,照現靈魂的眼睛。陳浩宇尚未開言只是與慧律法師對視就已如醍醐灌頂,先自清醒了一半。他仿似找到了救命稻草,殷切激動的註視著老僧。

慧律禪師在看到陳浩宇時眼中有些微波動一閃而逝,隨後向他頭頂上方看了一眼,覆又直視他,開口道:“你來回跑了那麽多路,來見我所為何事?”

陳浩宇知道這是有道高僧,超凡入聖,恭謹低頭道:“弟子有些事想不通,請求老法師指點。”

老僧只是看他,半晌未開言,當陳浩宇再度擡頭,他已經閉上眼睛。

“前世今生,亦幻亦空,何必執著。”

“……可是弟子放不下,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放不下就挑起來。”

陳浩宇反覆咀嚼著這句話,“您是要我,面對他?”

“問它。”老僧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不要欺騙它。”

隔了一會,老僧又開言:“自性本清凈,何須向外求。你不誠實面對自己的心,卻到處問人,這樣就算跑到天邊,也找不出答案。”

陳浩宇忽然明白了什麽,面露愧色,垂頭不語。

“你想知道自己的過去,可是知道了又怎樣,能夠熄滅你的嗔恨和癡迷麽?”

陳浩宇聞言睜大了眼,擡起頭看著老僧依舊閉目平靜的容顏。

“你與他,已經糾纏了三世,若今生還不覺悟,多種些善根福德,將來必墮惡道,可惜了你們萬年的修行。”

“您說什麽?我和他……什麽萬年修行?”

老僧不語。

糾纏了三生…..陳浩宇恍惚如夢中。

“凡夫由於自身業力之障礙,故而記不得前塵往事。你二人卻因特殊造化際遇,破了輪回,封印靈魂於墳墓中,待業緣成熟,又重生再來,這也是前緣既定,非一世之因。”

陳浩宇見老僧說的都能對上,更加深信不疑。前世他初征冰川就誤闖亞空間,確實不是一般人會有的際遇,而今遇到的人和事,都和那個空間裏的奇特能量脫不開幹系,這到底是怎樣的前緣註定?

“若你是修行到家六根清凈之人,自然能夠記得累生之事,根本不用別人來相告。你現在之所以痛苦,是因你業力未凈之下竟記得前生之事,故而難以承受。”

陳浩宇垂目沈思半晌,緩緩點頭,“我懂了。即使現在您告訴我從前的一切,我也不可能擺脫心中的痛苦,因為這些苦,不是別人帶給我的,而是我自己。”

老僧微微點頭,“過去心不可得,現在未來亦不可得。要發菩提心,心中有了慈悲,才不會感覺痛苦。”

陳浩宇靜默良久,深黑的眸子裏明暗變幻,最終嘆息,“是我自私。……我明白了,多謝您的指點。”

陳浩宇起身行禮,轉頭走向門口,卻聽身後聲音又起,“欲解三生劫,當去不周山。”

陳浩宇頓住,猛然轉身,木屋盡頭,慧律禪師毫無動靜,似入禪定。

門板輕響,客人已走。老僧緩緩睜開眼又合上,嘴角牽起一絲笑意,

“好大一只鳳凰。”

2010年8月9日,紐約長島。

這間酒吧的生意向來十分紅火,人挨人,音樂中起舞熱吻,酒杯脆響,盡情暧昧。

楊纖茹靠坐在郭航身上,有些醉眼朦朧,說笑間摟著郭航脖子就是一個熱吻。郭航這幾天快活的像要飛起來,素來冷靜自持的他來了紐約見到楊纖茹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完全沈溺在濃情蜜意裏無法自拔。每一次擁抱楊纖茹,他的心都會止不住的顫抖,說不清原因,道不明根由,好像等了很久,很久,又好像悔不當初。那是一種失而覆得的喜悅和心酸。

楊纖茹離開郭航因情動而暈紅的臉,眼睛笑的彎彎的,用拇指蹭著他的唇瓣,深深的的看著他。

“我好像在哪見過你,你以前是幹什麽的?”楊纖茹半醉嬌憨,冷不丁發問。

郭航一時間沒明白她的話,這人總是東一句西一句搞的他不知如何作答。

“……我從警校畢業就一直當警察。”

“是嗎,呵呵……”楊纖茹挪了挪窩,從郭航的懷抱裏掙脫,“這裏好熱,我們出去走走。”

順著林蔭道散步,楊纖茹挽著郭航的手,擡頭看滿天星鬥。

“你相信輪回嗎?”她問。

“相信。”他答。

“那你說,我們前世就認識嗎?”

“認識,一定認識……”

她突然笑了,“你上輩子一定是捕快吧,就愛到處抓人,難道我曾做過逃犯?”

他們在街上拉手,旋轉,說著無厘頭的笑話。忽然間郭航拽住了楊纖茹,將她抱進懷裏。

“怎麽了?”楊纖茹見他神色變的嚴肅,想掙開他看清他的表情,郭航卻一直按著他的頭在自己肩上,半天沒言語。

楊纖茹心頭一暖,雙手環抱住郭航,剛想開口,就聽耳邊幾不可聞的聲音,“有人跟蹤我們,別出聲,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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