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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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曹旭站在西陸苑大廳的落地玻璃門外，不安的來回走動。他目力能及的地方，除了湖水就是山丘，沒有任何異狀。已經過了兩個小時，蕭奕和陳浩宇竟完全不知所蹤，連手機都打不通。他派人將周邊翻了個底朝天，毫無蹤跡，這兩人怎麽就能憑空消失了呢？這時候日頭正毒，刺得人睜不開眼，曹旭汗流滿面。往常都是蕭奕吩咐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突然一下老板失蹤了，他卻不知道該怎麽做最好，只能繼續觀望。
忽然，他好想聽到腳邊有咕嘟咕嘟的響聲，低頭去看，湖面上不知為何冒起碗大的白色水泡來，越冒越多，越冒越快，不過片刻竟形成一個巨大漩渦，一股熱浪撲面襲來。曹旭驚恐的倒退幾步，
捏起耳邊對講就嚷，“有情況！來後門！”話音未落一道強光似從太陽噴射直下，無聲無息卻沖力巨大，只聽轟的一聲緊接著嘩啦啦玻璃破碎的尖銳嘯聲，湖面漩渦噴起三米高水柱，曹旭慘叫一聲擡臂擋臉，只覺自己飛了出去，還未反應過來便重重摔到地上，手上鉆心的疼，他倏然睜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大片碎玻璃茬上。
“老板！！”
“旭哥你怎麽樣？”
一陣混亂的腳步聲呼喊聲，曹旭聽到有人叫老板，也顧不得手上還插著碎玻璃，扒開身邊的人咬牙站起來，在他身旁不遠處幾個保鏢圍攏著兩個躺倒在地的人，曹旭立刻奔了過去。
“老板？！”
蕭奕被幾個保鏢扶起來，他似乎還有些恍惚，定睛看了曹旭片刻，隨後擺手示意他不要問了。他的視線又滑到地板上還在昏迷的陳浩宇，眼色更加幽暗，神情中難掩痛苦。他又蹲下抱住陳浩宇的頭試圖將他扶起來，幾個保鏢立刻上前，“老板，讓我們來吧。”
蕭奕仍然氣息不穩，他平覆了一下呼吸，點點頭，“小心擡，放到……”他低啞的環視四周，看到一個寬大的沙發，指了指，“放那兒。”
蕭家的保鏢全是身經實戰的安保精英，對於救援傷者都有著非常豐富的經驗，蕭奕自覺全身無力，這才放心將陳浩宇交給他們。幾人平托住陳浩宇將他擡到沙發上輕輕放下，蕭奕始終跟在一旁。
“要不要送他去醫院？”曹旭下意識的拿出手機想給孟昶打電話。
“不必，”蕭奕手指微抖，輕輕觸了一下陳浩宇的額頭，“他只是……太累了…...”
隨後又想起什麽，側頭問道，“現在幾點？”
“現在，下午兩點。”曹旭十分困惑這兩個鐘頭蕭奕到底去了哪裏，卻又不好多問。
蕭奕似了然般閉目長出一口氣，無聲無息。他在陳浩宇身旁坐下，俯視良久，仔細端詳著他的睡顏。曹旭見他黯然神傷的樣子，大感意外，中午以前都還好好的，怎麽突然變成這樣了？
時間在眾人的屏息沈默中一點點流逝。蕭奕遣退保鏢，只留了曹旭一人。
“傷口處理好了？”蕭奕擡眼看看曹旭纏著紗布的左手，“這兩……兩個小時有狀況嗎？”
“沒有，老板，沒什麽事發生。”
陳浩宇呼吸平穩，似乎睡的很沈，又好像不省人事。蕭奕眉頭緊鎖，卻不敢出聲叫醒他。因為他清楚，陳浩宇一旦醒來，是片刻都不會待在自己身邊的。
“老板，你去休息一下吧，看你臉色不是很好……這裏有我。”曹旭輕聲詢問。
蕭奕搖了搖頭，表情更加凝重，目不轉睛的盯著陳浩宇，好像看一眼少一眼。他又擡起視線望向後門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地板上明晃晃的全是玻璃，是後門被炸碎了，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一切都恍若隔世。
蕭奕始終一動不動的看著陳浩宇，直到發現他呼吸變了，眉頭皺起來，指尖痙攣的擡了擡。他抓起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他在心裏念著他的名字，卻不敢出聲。他被自己曾經做過的那些事徹底嚇到了，他混亂的想著還有什麽辦法可以挽回。騙他？等他醒後告訴他你剛剛不過是在做夢，夢怎麽能當真呢，他想著差點笑出來，當他三歲小孩麽，那麽容易騙！
蒼白的唇不再有往日飛揚的弧度，眼中也再沒有絲毫的信任和滿足，這樣的陳浩宇和當年還有區別嗎？他閉上眼，晃來晃去都是他淚流滿面的樣子，那雙眼委屈淒涼，卻在他流露出些許溫柔的時，又閃出一絲希望，哪怕只有一點點，他都願意相信那是真的，可他卻只是在玩弄他的心。
一聲似有若無的呻吟，有如驚雷擊中他的心臟，蕭奕猛的低下頭，陳浩宇正悠悠轉醒。時間仿佛凝固了，這一刻他腦中什麽都想不起。這不是第一次了，卻只怕是最後一次。他沒有喚他，只用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手。幾縷斜陽散在他俊美無暇的臉上，長睫開啟，炫目的亮度讓他又閉上了眼睛。
剛才是怎麽了？好像被很多人攻擊，慢慢的支撐不住，什麽也看不清。狠狠將那些人摔出去，槍尖戳破了手，劇痛，卻不及肩背上湧出熱流的地方的百分之一。又好像飛快的翻轉，下墜，炙熱的高溫讓身體快要爆炸，只有手中一片清涼。他想大吼，卻沒有聲音，胸中滿溢了痛楚跟絕望。陳浩宇幾乎是從沙發上彈坐起來，粗重急促的喘息在寂靜的屋內被清晰放大，驚疑茫然的瞳孔終於有了焦距，眼前的一切慢慢對焦，重合。這是什麽地方？！他低著頭，仔細回憶。片刻後，那些碎亂的畫面終於又如倒帶般重新回到他的腦海，那些痛苦的感受並未因昏厥而消減半分，卻是記起更多。他忽然意識到什麽，睜開半垂的眼眸，將視線移到自己手上，那上面覆著另一只手，白皙勁瘦，冰涼僵硬，正緊緊的鎖著他。他驀地睜大了雙眼，仿佛被驚到，又仿佛不知該如何是好，卻是毫無表情。那只手不由將他攥的更緊，他卻始終沒有擡眼看一看這手的主人連呼吸都停滯的樣子。他突然甩開他一躍而起沖了出去。
陳浩宇箭一般沖出大廳奔到院中，他尚不完全清醒的意識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離開。他近乎瘋狂的推開試圖攔住他的保鏢，在眾人驚呼過後終於看見一個熟悉的東西，是他的車。他戳進自己外衣口袋，一串帶著指南針的鑰匙扣飛了出去，他邊跑邊俯身抓起鑰匙對著幾米外的車啟動，飛速鉆進車裏狠狠的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吵嚷聲，他卻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此時他的自我認知還停留在前世記憶中，已經錯亂不堪，甚至對駕車都感到分外陌生。他伸手不知該碰哪裏，只下意識的猛按方向盤上幾個按鈕，突然車轟然發動了，他猛踩油門沖了出去，外面保鏢四散躲開，一陣打旋混亂後他竟將車開出了院子。
“老板，要不要去追他？這樣很危險！”曹旭轉頭回到蕭奕身邊，眼見他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面目僵硬。聽到曹旭的話，他才似乎從某種情緒中掙脫出來，顯出極力克制的激動。
“你趕快叫人跟上他的車，不要被他看到，他現在很容易出事，千萬擋在周圍！”
陳浩宇幾乎是在路上畫龍，此地是北京西郊，車輛行人相對稀少，等他漸漸平覆了情緒，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後，他才開始想自己要去哪裏。回家，回家。家在哪兒？眼前閃過的仍舊是那一對石獅把守的深宅大門，那盛滿他悲喜的庭院。不，早就不是了，早就不在了！他猛打方向盤將車停在路邊，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停了片刻後，他終於想起自己住的地方，再次發動車子朝東邊開去。
“阿強，跟上前面的法拉利599，別讓他發現你們在綴車，阿威繞到前面去。”曹旭很快就發現了陳浩宇，眼見他的車忽快忽慢，忽左忽右，不禁捏了把汗。他到現在都沒鬧明白這倆人是怎麽了，才不過幾個鐘頭，究竟出了什麽怪事。他吩咐其它保鏢車在環路上隨護周圍，不讓其它車靠近。
陳浩宇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車開到家的，也不知道怎麽進的門，當他睜開眼的時候，已經趴在沙發上，天也半黑了。昏暗中他緩慢的掃視周遭，從陌生到熟悉，從熟悉到清醒，他終於認出了這是家，心裏安穩下來，疲倦已極的昏睡過去。
再次睜眼，仿佛只過了片刻功夫，這期間他沒有任何意識，沒有亂夢紛紛，也許是意志在自我逃避痛苦，也許是真的太累睡的極為深沈。可眼前很亮，家裏的一切都清晰可辨，原來已是白天了。突然，門鈴響了，陳浩宇被這陌生的響動驚的坐起來，直勾勾的盯著客廳大門。門鈴又響了幾聲，門外傳來斷斷續續的女人聲音，似乎在叫“陳先生”。
陳浩宇站起來，頭暈目眩，他穩定了一下才晃悠著走到門口，貼上門鏡。是個中年婦女，很眼熟，他打開門，怔怔的看著來人。
“陳先生，你在睡覺啊。”那女人江浙口音，笑著提起一個袋子，“這是你前天要我去買的東西，我昨天來你不在，今天給你送過來。”
陳浩宇堵著門口沒有動，他遲疑的打量了女人片刻，啞著嗓問了聲，“梅姨？”
梅姨察覺出陳浩宇的異樣，不禁問道：“陳先生，你臉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梅姨本是陳浩宇的一個藝人朋友介紹給他幫傭的，中午或下午一般都會過來打掃房間，煮飯給他吃，因為是專門給藝人做事，梅姨比一般的用工更謹慎，懂的規矩更多。陳浩宇平素清靜慣了，不習慣有人住在家裏，又經常因為工作跑去外地，所以沒有雇人專職照顧自己。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舉止一定讓對方覺得奇怪了，是啊，對這裏來說，才過去了兩個小時，可他在那個空間裏，卻已度過了兩年多。
“我沒事……進來吧。”他魂不守舍的轉身走回沙發坐下，任梅姨在廚房倒騰半晌，收拾客廳，全當沒看見，只靜靜的坐著出神。
梅姨做好晚飯後就走了，原來自己昏睡了一天一夜。他尚未從錯亂的記憶和身份中完全抽離，除了發呆，他不想去思考任何事，任大腦一片空白。他有了饑餓感，而且一旦有了這種感覺竟十分強烈，他有兩年多沒吃過東西了，說出去誰信？爬起來晃到餐廳，眼前冒著熱氣的飯菜觸手可及，香味撲鼻，他忍不住摸了摸桌子，椅子，還有些燙手的湯碗，一切都是真實的，不再是空氣。他慢慢坐下，眼前蒸騰的熱氣蒙住了他的眼睛，他提起筷子，一口一口的吃起來。心卻好像打了麻藥，不疼不癢，沒有任何感覺，可麻藥過了呢？……他不想去想。因為他知道，一旦開了閘，就會痛不欲生。
蕭奕推開桌上餐食，煩亂的揮了揮手。埋在陳浩宇家周圍的保鏢能夠隨時向他匯報陳浩宇的動向，可怎麽也看不清緊閉窗簾的房間裏，他在做些什麽，除了知道他開過一次門，就再也沒有它消息了。他真想立刻奔到他的身邊，看看他好不好。他把自己關在家裏，有沒有再頭痛，有沒有吃不下飯，有沒有想過他……哪怕只是恨他，怨他……
時間在混亂不安中過去了幾天，蕭奕強迫自己處理生意上的事，雖然有時都不知道助理在對自己說什麽，可還是強打精神故作鎮定。陳浩宇始終沒有踏出過家門，除了梅姨每天進出外，也沒有任何人去找他。離譜的是，陳浩宇從回家第二天起，連開門都不露面了，整個人都隱在門後，難道他知道有人監視？他那麽聰明，自然想得到，蕭奕沮喪的扔掉手中的筆，手撐住額頭。
“老板，我們要在這裏常住嗎？還是您有別的打算？”曹旭實在看不下去蕭奕這些天反常的變化，他跟了蕭奕許多年，從沒見過他這樣六神無主。
蕭奕楞了下，擡起頭冷冷瞥了曹旭一眼，不悅的皺眉，“監視好嚴棟，其他事你不用操心。”
曹旭輕輕嘆了口氣，“那您也要吃些東西，註意休息。我先出去了。”
門輕輕關上，蕭奕直起身體靠進椅子裏，疲憊的合上眼。他滿腦子都是那個男人，都是那個男人！忽然睜開眼，有些怨怒的掃過桌上筆記本，當頁面彈出搜索框的時候，他的手指卻哆嗦著怎麽也敲不下鍵盤。停了片刻後，他才開始緩慢動作，打出了“大熙史”三個字。深深吸了口氣，頁面飛快的彈出，順序排列出各種史料著作的電子書。他點開最上面一個連接，心跳的無比狂亂，他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後來怎樣了。雖然史書不一定全都可信，起碼大事上不能有誤吧。食指輕移，下滑著頁面，去找他熟悉的名字。全是簡體字，再加上是文言文，真夠受的，他看英文的速度比這快好幾倍，於是又搜出現代譯文版，才踏實的仔細看。
徹夜未眠。
當晨光透過窗簾映進房間時，蕭奕依舊坐在那裏如同石雕，可神情中的頹敗卻比昨日更甚。
庚午之變。囚禁帝王，擁立新主。熙朝史書上沒有記載原因。
北宋年間所著大熙史錄，緣由被解釋為“受奸相蒙蔽唆使，以為先帝遺詔確鑿”
到了明代，又出現了“帝無德，火焚太後寢宮，戮盡皇室宗親，以致朝野激憤”
到了現代，這些說法被一一陳列總結，卻仍是只字片語。更多的是對他執政期間政治經濟軍事方面的記述，而那個男人在屬於他的那部分歷史中被提到的次數，絕對占了第一位。
他似乎有些印象，卻又覺得可笑非常。這就是他們，這才是他們。
抱著彼此心醉神迷，說我前生一定很愛你，你也信我也信，那自以為浪漫的命裏註定的愛情，原來是一場血雨腥風的扭曲癲狂。
弒君未遂，流放，麒麟山救駕，逼宮政變，囚禁，覆辟，最後一戰，死而覆生，削兵權，整頓經濟……這一幕幕鮮活卻印象模糊的簡略文字，又有多少曲折內情是史書中寫不到的，湮沒在了時間的洪流中。
其實知道與否都不重要了。他只在乎現在。
這輩子我沒做錯。
如果當年的開端就是錯的，那麽現在從頭開始，我對你沒有做錯。
我對你的感情、信任、愛護沒有一點虛假，從第一次在皇陵裏碰面，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是我應該全心守護全心去愛的人，我對你沒有絲毫厭惡怨恨的感覺。你呢？你除了有那麽一點點的傷感之外，不也是一樣的麽？你對我溫柔的註視，全心的依賴，都是假的麽？就算你曾經對我做過什麽，我也不願再去想，那些早都過去了，記不記得有什麽用呢。難道那些史書都是後人瞎編的？你我不曾埋在一座墳墓裏麽？為什麽到了今天，你還不肯原諒。
也許我過了一千多年才明白，當初你是在乎我的，並非我以為的那樣。而今上天給了我們這樣一個機會，一個非同尋常的機會，難道不應該去彌補那些遺憾麽。你甘心嗎？還是你已經，累了……
2010年6月12日。黃昏。
陳浩宇依舊坐在沙發上，握著一杯熱茶。寂靜的家中隔絕了外界一切噪雜的響動，靜的甚至可以聽見自己耳鳴。他多付了梅姨三個月薪水將她發走了，現在再不會有人來打擾他。
他想一個人待著。
瞟了一眼樓梯後那面高高的CD墻，此時夕陽尚有幾縷餘暉投映在上面，陳浩宇還記得那淡藍色的射燈打開的樣子，真的很美，很溫柔。忽然他不願再往下想，起身朝樓上走去。鐵質的白色樓梯並未因鑲了木頭而消音，而是更顯回音清晰，在這分外安靜的空間裏，他緩慢而沈重的腳步聲聽上去甚至有點森人。
他來到臥房門口，低頭停頓了片刻。自從回到家到現在，這些天他從未上過樓，一直都睡在客廳沙發上。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懶得動。他握住門柄輕輕旋轉，門無聲的被推開，對面陽臺落地窗的紗簾帶起一陣微風。他楞了楞，視線落在有些淩亂的床上，白色的，溫軟的褶皺，似乎還帶著繾綣纏綿的味道。他握住門柄的手一緊，迅速退出來將門帶上，快步走下樓去。
重新回到沙發上，似乎這塊地方可以緩解他種種難以言述的壓抑。他將它們困在胸中，困在身體裏，他不準它們宣洩，不準它們流出一絲一縷。因為他怕，他怕自己無法控制，無法克制。他什麽都不想。
一聲刺耳的鈴音突然響起，陳浩宇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這聲音非常陌生，他左顧右看終於找到了發聲來源，原來是沙發旁小桌上的座機電話。他無措的瞪著電話，仿佛那頭是什麽兇猛鬼怪。平時他都是用手機的，很少有人會打這部電話找他，他甚至都想不起自己家還有這種東西。然而他的手機和背包，似乎都落在來時那個地方了。
他定了定心神，走到電話前，看到來電顯示的手機號碼，有些眼熟，此時鈴聲已想了數次，似在催促他趕緊接聽，他不及多想，一把抓起了電話。
懵懂間只聽到“餵，浩宇嗎？”一個男人略顯焦急的聲音，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也不講話，直到那邊再次重覆著他的名字，說了聲“我是軍哥”時，他才回過神。
軍哥…..陳浩宇在腦中飛快的搜索這個名字，前世和今生的記憶把他攪得一塌糊塗，有時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軍哥……”他喃喃的叫了一聲，突然想起來這個人是他的經紀人。
“哎喲，你是我哥！你怎麽，又丟手機啦？您老可不帶這麽折騰人的，我都這把歲數了心臟不好使，你這幾天沒什麽事兒吧？”
“我很好，我沒事。”陳浩宇冷冷淡淡道。
“哦，沒事，沒事就行。我最近老找不著你，擔心你，沒事就好。”
“我手機又丟了，明天配。”
“行行，您明天來公司，正好開會說電影的事兒呢，你來我給你配好了。”
“……好。”
“就這麽著，早點歇著啊，明兒下午見！”付軍爽快的掛斷了電話。
陳浩宇抿了抿薄唇，眼睛幽暗下來。
2010年6月13日。下午。
北京西北邊是上風上水，白天也十分涼爽，郊外山邊更是靜謐宜人。蕭奕幾乎成了工作狂，他的煩躁不安也牽連了無辜的保鏢和家傭，曹旭腦袋一天比一天大。他現在可以斷定蕭奕和陳浩宇之間出了大問題，他從未見過蕭奕這樣冷厲暴躁。從他隨老板參觀皇陵遇到陳浩宇那天起，他就覺察出蕭奕對陳浩宇特別關註的眼神，特別用心的對待，以致後來竟為他以身犯險。可那天以前他們明明好好的，突然就消失了兩個小時，再出現後就完全變了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曹旭想不通。他只是個助理，老板的私事他不便多管，可眼看著蕭奕日漸反常的脾氣，他實在很希望能夠找出問題的癥結。曹旭正偷望他伏案工作，這時蕭奕的手機卻響了，他拿起來看，本來微皺的眉頭擰的更緊了，不大耐煩的樣子，又響了幾聲才接起來，曹旭聽出是蕭奕母親打來的電話。他先是敷衍了兩句，接著不知蕭母說了什麽，蕭奕忽然沈默下來，半晌才說了句“您看著安排吧，我暫時不回美國。”
掛掉電話後，他沈思了片刻，擡頭對曹旭說：“楊教授一家要去紐約，他要接受心臟治療手術，我媽會和他們一起回去，你派人跟著。”
“好。”曹旭轉身走出去開門，卻在門打開的剎那楞住了。
“陳先生？”
蕭奕倏然擡頭，順著曹旭的聲音望向門口，當曹旭的身體向旁邊緩緩移開的時候，他終於看清楚，來人正是陳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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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旭站在西陸苑大廳的落地玻璃門外，不安的來回走動。他目力能及的地方，除了湖水就是山丘，沒有任何異狀。已經過了兩個小時，蕭奕和陳浩宇竟完全不知所蹤，連手機都打不通。他派人將周邊翻了個底朝天，毫無蹤跡，這兩人怎麽就能憑空消失了呢？這時候日頭正毒，刺得人睜不開眼，曹旭汗流滿面。往常都是蕭奕吩咐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突然一下老板失蹤了，他卻不知道該怎麽做最好，只能繼續觀望。
忽然，他好想聽到腳邊有咕嘟咕嘟的響聲，低頭去看，湖面上不知為何冒起碗大的白色水泡來，越冒越多，越冒越快，不過片刻竟形成一個巨大漩渦，一股熱浪撲面襲來。曹旭驚恐的倒退幾步，
捏起耳邊對講就嚷，“有情況！來後門！”話音未落一道強光似從太陽噴射直下，無聲無息卻沖力巨大，只聽轟的一聲緊接著嘩啦啦玻璃破碎的尖銳嘯聲，湖面漩渦噴起三米高水柱，曹旭慘叫一聲擡臂擋臉，只覺自己飛了出去，還未反應過來便重重摔到地上，手上鉆心的疼，他倏然睜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大片碎玻璃茬上。
“老板！！”
“旭哥你怎麽樣？”
一陣混亂的腳步聲呼喊聲，曹旭聽到有人叫老板，也顧不得手上還插著碎玻璃，扒開身邊的人咬牙站起來，在他身旁不遠處幾個保鏢圍攏著兩個躺倒在地的人，曹旭立刻奔了過去。
“老板？！”
蕭奕被幾個保鏢扶起來，他似乎還有些恍惚，定睛看了曹旭片刻，隨後擺手示意他不要問了。他的視線又滑到地板上還在昏迷的陳浩宇，眼色更加幽暗，神情中難掩痛苦。他又蹲下抱住陳浩宇的頭試圖將他扶起來，幾個保鏢立刻上前，“老板，讓我們來吧。”
蕭奕仍然氣息不穩，他平覆了一下呼吸，點點頭，“小心擡，放到……”他低啞的環視四周，看到一個寬大的沙發，指了指，“放那兒。”
蕭家的保鏢全是身經實戰的安保精英，對於救援傷者都有著非常豐富的經驗，蕭奕自覺全身無力，這才放心將陳浩宇交給他們。幾人平托住陳浩宇將他擡到沙發上輕輕放下，蕭奕始終跟在一旁。
“要不要送他去醫院？”曹旭下意識的拿出手機想給孟昶打電話。
“不必，”蕭奕手指微抖，輕輕觸了一下陳浩宇的額頭，“他只是……太累了…...”
隨後又想起什麽，側頭問道，“現在幾點？”
“現在，下午兩點。”曹旭十分困惑這兩個鐘頭蕭奕到底去了哪裏，卻又不好多問。
蕭奕似了然般閉目長出一口氣，無聲無息。他在陳浩宇身旁坐下，俯視良久，仔細端詳著他的睡顏。曹旭見他黯然神傷的樣子，大感意外，中午以前都還好好的，怎麽突然變成這樣了？
時間在眾人的屏息沈默中一點點流逝。蕭奕遣退保鏢，只留了曹旭一人。
“傷口處理好了？”蕭奕擡眼看看曹旭纏著紗布的左手，“這兩……兩個小時有狀況嗎？”
“沒有，老板，沒什麽事發生。”
陳浩宇呼吸平穩，似乎睡的很沈，又好像不省人事。蕭奕眉頭緊鎖，卻不敢出聲叫醒他。因為他清楚，陳浩宇一旦醒來，是片刻都不會待在自己身邊的。
“老板，你去休息一下吧，看你臉色不是很好……這裏有我。”曹旭輕聲詢問。
蕭奕搖了搖頭，表情更加凝重，目不轉睛的盯著陳浩宇，好像看一眼少一眼。他又擡起視線望向後門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地板上明晃晃的全是玻璃，是後門被炸碎了，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一切都恍若隔世。
蕭奕始終一動不動的看著陳浩宇，直到發現他呼吸變了，眉頭皺起來，指尖痙攣的擡了擡。他抓起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他在心裏念著他的名字，卻不敢出聲。他被自己曾經做過的那些事徹底嚇到了，他混亂的想著還有什麽辦法可以挽回。騙他？等他醒後告訴他你剛剛不過是在做夢，夢怎麽能當真呢，他想著差點笑出來，當他三歲小孩麽，那麽容易騙！
蒼白的唇不再有往日飛揚的弧度，眼中也再沒有絲毫的信任和滿足，這樣的陳浩宇和當年還有區別嗎？他閉上眼，晃來晃去都是他淚流滿面的樣子，那雙眼委屈淒涼，卻在他流露出些許溫柔的時，又閃出一絲希望，哪怕只有一點點，他都願意相信那是真的，可他卻只是在玩弄他的心。
一聲似有若無的呻吟，有如驚雷擊中他的心臟，蕭奕猛的低下頭，陳浩宇正悠悠轉醒。時間仿佛凝固了，這一刻他腦中什麽都想不起。這不是第一次了，卻只怕是最後一次。他沒有喚他，只用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手。幾縷斜陽散在他俊美無暇的臉上，長睫開啟，炫目的亮度讓他又閉上了眼睛。
剛才是怎麽了？好像被很多人攻擊，慢慢的支撐不住，什麽也看不清。狠狠將那些人摔出去，槍尖戳破了手，劇痛，卻不及肩背上湧出熱流的地方的百分之一。又好像飛快的翻轉，下墜，炙熱的高溫讓身體快要爆炸，只有手中一片清涼。他想大吼，卻沒有聲音，胸中滿溢了痛楚跟絕望。陳浩宇幾乎是從沙發上彈坐起來，粗重急促的喘息在寂靜的屋內被清晰放大，驚疑茫然的瞳孔終於有了焦距，眼前的一切慢慢對焦，重合。這是什麽地方？！他低著頭，仔細回憶。片刻後，那些碎亂的畫面終於又如倒帶般重新回到他的腦海，那些痛苦的感受並未因昏厥而消減半分，卻是記起更多。他忽然意識到什麽，睜開半垂的眼眸，將視線移到自己手上，那上面覆著另一只手，白皙勁瘦，冰涼僵硬，正緊緊的鎖著他。他驀地睜大了雙眼，仿佛被驚到，又仿佛不知該如何是好，卻是毫無表情。那只手不由將他攥的更緊，他卻始終沒有擡眼看一看這手的主人連呼吸都停滯的樣子。他突然甩開他一躍而起沖了出去。
陳浩宇箭一般沖出大廳奔到院中，他尚不完全清醒的意識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離開。他近乎瘋狂的推開試圖攔住他的保鏢，在眾人驚呼過後終於看見一個熟悉的東西，是他的車。他戳進自己外衣口袋，一串帶著指南針的鑰匙扣飛了出去，他邊跑邊俯身抓起鑰匙對著幾米外的車啟動，飛速鉆進車裏狠狠的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吵嚷聲，他卻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此時他的自我認知還停留在前世記憶中，已經錯亂不堪，甚至對駕車都感到分外陌生。他伸手不知該碰哪裏，只下意識的猛按方向盤上幾個按鈕，突然車轟然發動了，他猛踩油門沖了出去，外面保鏢四散躲開，一陣打旋混亂後他竟將車開出了院子。
“老板，要不要去追他？這樣很危險！”曹旭轉頭回到蕭奕身邊，眼見他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面目僵硬。聽到曹旭的話，他才似乎從某種情緒中掙脫出來，顯出極力克制的激動。
“你趕快叫人跟上他的車，不要被他看到，他現在很容易出事，千萬擋在周圍！”
陳浩宇幾乎是在路上畫龍，此地是北京西郊，車輛行人相對稀少，等他漸漸平覆了情緒，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後，他才開始想自己要去哪裏。回家，回家。家在哪兒？眼前閃過的仍舊是那一對石獅把守的深宅大門，那盛滿他悲喜的庭院。不，早就不是了，早就不在了！他猛打方向盤將車停在路邊，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停了片刻後，他終於想起自己住的地方，再次發動車子朝東邊開去。
“阿強，跟上前面的法拉利599，別讓他發現你們在綴車，阿威繞到前面去。”曹旭很快就發現了陳浩宇，眼見他的車忽快忽慢，忽左忽右，不禁捏了把汗。他到現在都沒鬧明白這倆人是怎麽了，才不過幾個鐘頭，究竟出了什麽怪事。他吩咐其它保鏢車在環路上隨護周圍，不讓其它車靠近。
陳浩宇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車開到家的，也不知道怎麽進的門，當他睜開眼的時候，已經趴在沙發上，天也半黑了。昏暗中他緩慢的掃視周遭，從陌生到熟悉，從熟悉到清醒，他終於認出了這是家，心裏安穩下來，疲倦已極的昏睡過去。
再次睜眼，仿佛只過了片刻功夫，這期間他沒有任何意識，沒有亂夢紛紛，也許是意志在自我逃避痛苦，也許是真的太累睡的極為深沈。可眼前很亮，家裏的一切都清晰可辨，原來已是白天了。突然，門鈴響了，陳浩宇被這陌生的響動驚的坐起來，直勾勾的盯著客廳大門。門鈴又響了幾聲，門外傳來斷斷續續的女人聲音，似乎在叫“陳先生”。
陳浩宇站起來，頭暈目眩，他穩定了一下才晃悠著走到門口，貼上門鏡。是個中年婦女，很眼熟，他打開門，怔怔的看著來人。
“陳先生，你在睡覺啊。”那女人江浙口音，笑著提起一個袋子，“這是你前天要我去買的東西，我昨天來你不在，今天給你送過來。”
陳浩宇堵著門口沒有動，他遲疑的打量了女人片刻，啞著嗓問了聲，“梅姨？”
梅姨察覺出陳浩宇的異樣，不禁問道：“陳先生，你臉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梅姨本是陳浩宇的一個藝人朋友介紹給他幫傭的，中午或下午一般都會過來打掃房間，煮飯給他吃，因為是專門給藝人做事，梅姨比一般的用工更謹慎，懂的規矩更多。陳浩宇平素清靜慣了，不習慣有人住在家裏，又經常因為工作跑去外地，所以沒有雇人專職照顧自己。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舉止一定讓對方覺得奇怪了，是啊，對這裏來說，才過去了兩個小時，可他在那個空間裏，卻已度過了兩年多。
“我沒事……進來吧。”他魂不守舍的轉身走回沙發坐下，任梅姨在廚房倒騰半晌，收拾客廳，全當沒看見，只靜靜的坐著出神。
梅姨做好晚飯後就走了，原來自己昏睡了一天一夜。他尚未從錯亂的記憶和身份中完全抽離，除了發呆，他不想去思考任何事，任大腦一片空白。他有了饑餓感，而且一旦有了這種感覺竟十分強烈，他有兩年多沒吃過東西了，說出去誰信？爬起來晃到餐廳，眼前冒著熱氣的飯菜觸手可及，香味撲鼻，他忍不住摸了摸桌子，椅子，還有些燙手的湯碗，一切都是真實的，不再是空氣。他慢慢坐下，眼前蒸騰的熱氣蒙住了他的眼睛，他提起筷子，一口一口的吃起來。心卻好像打了麻藥，不疼不癢，沒有任何感覺，可麻藥過了呢？……他不想去想。因為他知道，一旦開了閘，就會痛不欲生。
蕭奕推開桌上餐食，煩亂的揮了揮手。埋在陳浩宇家周圍的保鏢能夠隨時向他匯報陳浩宇的動向，可怎麽也看不清緊閉窗簾的房間裏，他在做些什麽，除了知道他開過一次門，就再也沒有它消息了。他真想立刻奔到他的身邊，看看他好不好。他把自己關在家裏，有沒有再頭痛，有沒有吃不下飯，有沒有想過他……哪怕只是恨他，怨他……
時間在混亂不安中過去了幾天，蕭奕強迫自己處理生意上的事，雖然有時都不知道助理在對自己說什麽，可還是強打精神故作鎮定。陳浩宇始終沒有踏出過家門，除了梅姨每天進出外，也沒有任何人去找他。離譜的是，陳浩宇從回家第二天起，連開門都不露面了，整個人都隱在門後，難道他知道有人監視？他那麽聰明，自然想得到，蕭奕沮喪的扔掉手中的筆，手撐住額頭。
“老板，我們要在這裏常住嗎？還是您有別的打算？”曹旭實在看不下去蕭奕這些天反常的變化，他跟了蕭奕許多年，從沒見過他這樣六神無主。
蕭奕楞了下，擡起頭冷冷瞥了曹旭一眼，不悅的皺眉，“監視好嚴棟，其他事你不用操心。”
曹旭輕輕嘆了口氣，“那您也要吃些東西，註意休息。我先出去了。”
門輕輕關上，蕭奕直起身體靠進椅子裏，疲憊的合上眼。他滿腦子都是那個男人，都是那個男人！忽然睜開眼，有些怨怒的掃過桌上筆記本，當頁面彈出搜索框的時候，他的手指卻哆嗦著怎麽也敲不下鍵盤。停了片刻後，他才開始緩慢動作，打出了“大熙史”三個字。深深吸了口氣，頁面飛快的彈出，順序排列出各種史料著作的電子書。他點開最上面一個連接，心跳的無比狂亂，他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後來怎樣了。雖然史書不一定全都可信，起碼大事上不能有誤吧。食指輕移，下滑著頁面，去找他熟悉的名字。全是簡體字，再加上是文言文，真夠受的，他看英文的速度比這快好幾倍，於是又搜出現代譯文版，才踏實的仔細看。
徹夜未眠。
當晨光透過窗簾映進房間時，蕭奕依舊坐在那裏如同石雕，可神情中的頹敗卻比昨日更甚。
庚午之變。囚禁帝王，擁立新主。熙朝史書上沒有記載原因。
北宋年間所著大熙史錄，緣由被解釋為“受奸相蒙蔽唆使，以為先帝遺詔確鑿”
到了明代，又出現了“帝無德，火焚太後寢宮，戮盡皇室宗親，以致朝野激憤”
到了現代，這些說法被一一陳列總結，卻仍是只字片語。更多的是對他執政期間政治經濟軍事方面的記述，而那個男人在屬於他的那部分歷史中被提到的次數，絕對占了第一位。
他似乎有些印象，卻又覺得可笑非常。這就是他們，這才是他們。
抱著彼此心醉神迷，說我前生一定很愛你，你也信我也信，那自以為浪漫的命裏註定的愛情，原來是一場血雨腥風的扭曲癲狂。
弒君未遂，流放，麒麟山救駕，逼宮政變，囚禁，覆辟，最後一戰，死而覆生，削兵權，整頓經濟……這一幕幕鮮活卻印象模糊的簡略文字，又有多少曲折內情是史書中寫不到的，湮沒在了時間的洪流中。
其實知道與否都不重要了。他只在乎現在。
這輩子我沒做錯。
如果當年的開端就是錯的，那麽現在從頭開始，我對你沒有做錯。
我對你的感情、信任、愛護沒有一點虛假，從第一次在皇陵裏碰面，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是我應該全心守護全心去愛的人，我對你沒有絲毫厭惡怨恨的感覺。你呢？你除了有那麽一點點的傷感之外，不也是一樣的麽？你對我溫柔的註視，全心的依賴，都是假的麽？就算你曾經對我做過什麽，我也不願再去想，那些早都過去了，記不記得有什麽用呢。難道那些史書都是後人瞎編的？你我不曾埋在一座墳墓裏麽？為什麽到了今天，你還不肯原諒。
也許我過了一千多年才明白，當初你是在乎我的，並非我以為的那樣。而今上天給了我們這樣一個機會，一個非同尋常的機會，難道不應該去彌補那些遺憾麽。你甘心嗎？還是你已經，累了……
2010年6月12日。黃昏。
陳浩宇依舊坐在沙發上，握著一杯熱茶。寂靜的家中隔絕了外界一切噪雜的響動，靜的甚至可以聽見自己耳鳴。他多付了梅姨三個月薪水將她發走了，現在再不會有人來打擾他。
他想一個人待著。
瞟了一眼樓梯後那面高高的CD墻，此時夕陽尚有幾縷餘暉投映在上面，陳浩宇還記得那淡藍色的射燈打開的樣子，真的很美，很溫柔。忽然他不願再往下想，起身朝樓上走去。鐵質的白色樓梯並未因鑲了木頭而消音，而是更顯回音清晰，在這分外安靜的空間裏，他緩慢而沈重的腳步聲聽上去甚至有點森人。
他來到臥房門口，低頭停頓了片刻。自從回到家到現在，這些天他從未上過樓，一直都睡在客廳沙發上。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懶得動。他握住門柄輕輕旋轉，門無聲的被推開，對面陽臺落地窗的紗簾帶起一陣微風。他楞了楞，視線落在有些淩亂的床上，白色的，溫軟的褶皺，似乎還帶著繾綣纏綿的味道。他握住門柄的手一緊，迅速退出來將門帶上，快步走下樓去。
重新回到沙發上，似乎這塊地方可以緩解他種種難以言述的壓抑。他將它們困在胸中，困在身體裏，他不準它們宣洩，不準它們流出一絲一縷。因為他怕，他怕自己無法控制，無法克制。他什麽都不想。
一聲刺耳的鈴音突然響起，陳浩宇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這聲音非常陌生，他左顧右看終於找到了發聲來源，原來是沙發旁小桌上的座機電話。他無措的瞪著電話，仿佛那頭是什麽兇猛鬼怪。平時他都是用手機的，很少有人會打這部電話找他，他甚至都想不起自己家還有這種東西。然而他的手機和背包，似乎都落在來時那個地方了。
他定了定心神，走到電話前，看到來電顯示的手機號碼，有些眼熟，此時鈴聲已想了數次，似在催促他趕緊接聽，他不及多想，一把抓起了電話。
懵懂間只聽到“餵，浩宇嗎？”一個男人略顯焦急的聲音，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也不講話，直到那邊再次重覆著他的名字，說了聲“我是軍哥”時，他才回過神。
軍哥…..陳浩宇在腦中飛快的搜索這個名字，前世和今生的記憶把他攪得一塌糊塗，有時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軍哥……”他喃喃的叫了一聲，突然想起來這個人是他的經紀人。
“哎喲，你是我哥！你怎麽，又丟手機啦？您老可不帶這麽折騰人的，我都這把歲數了心臟不好使，你這幾天沒什麽事兒吧？”
“我很好，我沒事。”陳浩宇冷冷淡淡道。
“哦，沒事，沒事就行。我最近老找不著你，擔心你，沒事就好。”
“我手機又丟了，明天配。”
“行行，您明天來公司，正好開會說電影的事兒呢，你來我給你配好了。”
“……好。”
“就這麽著，早點歇著啊，明兒下午見！”付軍爽快的掛斷了電話。
陳浩宇抿了抿薄唇，眼睛幽暗下來。
2010年6月13日。下午。
北京西北邊是上風上水，白天也十分涼爽，郊外山邊更是靜謐宜人。蕭奕幾乎成了工作狂，他的煩躁不安也牽連了無辜的保鏢和家傭，曹旭腦袋一天比一天大。他現在可以斷定蕭奕和陳浩宇之間出了大問題，他從未見過蕭奕這樣冷厲暴躁。從他隨老板參觀皇陵遇到陳浩宇那天起，他就覺察出蕭奕對陳浩宇特別關註的眼神，特別用心的對待，以致後來竟為他以身犯險。可那天以前他們明明好好的，突然就消失了兩個小時，再出現後就完全變了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曹旭想不通。他只是個助理，老板的私事他不便多管，可眼看著蕭奕日漸反常的脾氣，他實在很希望能夠找出問題的癥結。曹旭正偷望他伏案工作，這時蕭奕的手機卻響了，他拿起來看，本來微皺的眉頭擰的更緊了，不大耐煩的樣子，又響了幾聲才接起來，曹旭聽出是蕭奕母親打來的電話。他先是敷衍了兩句，接著不知蕭母說了什麽，蕭奕忽然沈默下來，半晌才說了句“您看著安排吧，我暫時不回美國。”
掛掉電話後，他沈思了片刻，擡頭對曹旭說：“楊教授一家要去紐約，他要接受心臟治療手術，我媽會和他們一起回去，你派人跟著。”
“好。”曹旭轉身走出去開門，卻在門打開的剎那楞住了。
“陳先生？”
蕭奕倏然擡頭，順著曹旭的聲音望向門口，當曹旭的身體向旁邊緩緩移開的時候，他終於看清楚，來人正是陳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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