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見到阿列克謝，他看起來比幾個月前壯實了些，還蓄起了短短的胡須。

“……既然你知道了消息，那我索性和你把話說開了，我的確追過你，也喜歡過你，但現在不同以往，如果你認為我們還能像曾經那樣相處？我得說，不！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和喬耶娜?托爾克，你們兩個聯姻的事是真的？”洛拉努力地保持冷靜，“我記得，你說過你很不喜歡她。”

“聯姻？是的，或者說，那其實也算不上聯姻……”阿列克謝的眼中流露出癡迷地神情，“——我愛上她了！她是那麽迷人，我知道這可能有些突然，但是感情的事無法勉強……當我發覺自己愛的人是她後，我就想，無論以前如何，我都要娶她，和她共度一生……這個主意簡直棒極了！”

“可我們還在交往，你甚至都沒有和我——”

“哦，是嗎？我很抱歉，那麽我們現在算是分手了。”阿列克謝攤了攤手，似乎很不以為然，“這世上愛慕你的男人很多，並不差我一個，我們頂多還算個朋友。”

“你是不是瘋了？！”

洛拉對這樣的答覆感到匪夷所思，她試圖讓阿列克謝清醒一些，但對方如同著魔般，一股腦地訴說起對了喬耶娜的愛意。這些甜蜜的詞藻，在洛拉的心口上劃刀子，這一刻，阿列克謝是那樣陌生，仿佛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夠了——！”

深深地背叛感令洛拉難以釋懷，她的眼前一片朦朧，所有的記憶和情感被揉在一塊兒——她起伏著胸腔，卻將所有情緒壓抑在心底。

“不管你到底想做什麽，阿列克謝，訂婚或者娶誰，這些都跟我沒關系……你說的沒錯，我們的確該分手，可你這樣做事的方法，我並不能認可——我們做不成朋友。”

“嘿，至於麽！不就是沒有給你回信……這邊太冷了，墨水會凍住，不方便而已。”

“閉嘴，混球！我真是昏了頭才會以為你是被逼無奈。”

洛拉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再待下去，她自嘲著，如逃亡般離開了西伯利亞。一路上，龍馬似乎發覺到她的失魂落魄，它輕輕地蹭著她冰冷地手，乖巧而平穩地帶著少女回到拉普蘭德。

在冰雪融化的清冽氣息下，一人一獸越過天際，穿行於流雲之中，在冷峻刺骨地寒風中，在連成整片的雲海和雪原中，感受著午後那一抹別樣清冷的陽光。

??

洛拉是幾近凍麻了手和臉，才回到寢室的。

已是深夜，壁爐的火苗仍舊燒得旺盛，卡裏端著熱氣騰騰地餐盤出現，它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少女，有些欲言又止。待洛拉強打起精神用了些一些食物後，它才開口：“洛拉小姐，您身上的黑魔法氣息有些濃郁，守衛小精靈已經警戒在學生塔周圍……”

“我知道，但這次不會有意外。”洛拉打斷了它的話，成年之後的她已經能很好的控制魔力，不會再讓自己失控了。

房間裏一時安靜了下來，漸漸地，窗外那些疾速閃過的黑影散去，就在小精靈打算悄悄離開時，卻被叫住了。

“卡裏，我聽說，你以前也是守衛小精靈。”

它楞了楞，“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洛拉小姐。”

洛拉看向眼前的家養小精靈，它一如既往地套著印有德姆斯特朗標志的枕巾，它並不年輕了，高瘦的身形佝僂著，被毀的獨眼裹在黑色的繃帶中……德姆斯特朗的小精靈經歷過數次殊死之戰，它們比其它地方的小精靈要頑強得多。

“和我說說那些事情吧，校史裏提到的內容太片面了。”

卡裏自然不能拒絕這樣的要求，事實上，它如今在校內已經是專屬於洛拉一個人的小精靈。其他家養小精靈都在羨慕它的好運氣——洛拉因為它身上的新虐痕而大發脾氣，震懾了整個學校——但卡裏清楚，它不該產生那種念頭，作為德姆斯特朗的財產，它永遠不能離開這裏，而它服侍了七年的洛拉小姐，卻在德姆斯特朗以外的地方有著更加廣闊的人生。

垂著腦袋，卡裏掩蓋了自己黯淡的眼眸，接著，它用貧瘠，枯燥的言辭敘述起了陳舊的往事 ，令洛拉在一窺德姆斯特朗的磨難與輝煌中，度過了難以入眠的一夜。

??

之後的幾天裏，洛拉掩飾的很好，以至於沒人察覺她剛剛經歷了一次失敗的戀情——盡管她不明白究竟為什麽會這樣，但看在周圍人的戀情也是同樣分分合合，卻都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也不禁思考起關於‘學生時期的戀愛都是未知數’這個定論的準確性。

盡管她以忙碌打發自己的生活，但奇怪的是，她仍舊會經常夢到同一個夢境——夢中的阿列克謝總是神色無助地央求她留下，不要離開，而夢中的自己卻一言不發，只是沈默地眺望著開滿勿忘我的紫色花海。

“……這就是像是某種帶寓意的夢，可是按照預知夢的方式來解釋，卻並不合理，我以為這夢是在預示著我和阿列克謝分手的征兆，但是現在我們已經分手了，夢境卻還停留在原地，沒有更深一步的暗示……”

洛拉胡亂地翻閱著手中厚厚的《夢的解析》，擡頭對上畫像拉迪玩味地表情，不由得有些洩氣，“你是覺得我神神叨叨的，不知所雲？”

“不。”畫像搖了搖頭，“我是覺得你們分手這事，再明顯不過了，哪還用得著夢來預知。”

“……”

“咳咳！好吧，說正經的，夢的預知能力其實是一種強大的精神魔法力的分支，在以前崇拜自然神靈信仰的時候，從天賦血脈中延續——其實你祖母倒是個少有的‘夢之女巫’，科瓦萊寧家族以蔔夢術和占星術著稱，盡管現在沒落了……”

“科瓦萊寧家族還有不少族人呢！怎麽就沒落了？”洛拉反駁道，“去年的春季宴會上，我還和幾位‘科瓦萊寧先生’跳過舞。”

“嗯哼，但他們沒法繼承完整的天賦——”畫像斜靠在座位上，懶洋洋地說道，“芬蘭的原始信仰其實就是女巫信仰，那是母系社會的產物……當然了，你很幸運地獲得了一點點天賦，雖然你的能力無法與你的祖母相媲美。”

洛拉聳了聳肩，“我明白你的意思，畢竟我是個‘巴羅迪斯’。”

“事實上，我認為馬裏斯交了好運，要知道，越是強大的，有野心的女巫，越會以自我孕育能力來布下法陣，用祭奠生命力來換取強大的力量，因此在我們那時候，女巫可比男巫要出名的多，也邪惡的多。”

“可我的祖母放棄了這種提升能力的方式，她生育了五個孩子。”

“沒錯，所以我才說馬裏斯的運氣不錯，他有個善良的妻子，也成功延續了後代，畢竟到他那裏，巴羅迪斯家族的子嗣已經極其艱難了……當然，生育會使女巫虛弱，可她們的部分能力也會延續給自己的後代——血脈相傳就是這麽回事。”

“所以？”

“所以你的‘預知夢’還是個半吊子，不必當真。”

畫像吊兒郎當的結論，令洛拉哭笑不得，“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很介意。每天做同樣的夢，然後憂郁地醒來，這很令人困惑。”

“可你早就知道附屬族的事情，不是嗎?”畫像拉迪支起了下巴，“所以你對待戀情也就沒有太過投入,你們倆遲早都是要分的，只不過是早晚的問題。”

洛拉沒有否認畫像的話，她確實在之前懷疑過，並且也在老宅的藏書室裏得到了求證——‘羅曼諾夫家族’的前身‘洛爾曼諾可夫家族’，曾經是隸屬巴羅迪斯家族的十二個附屬族之一。但是和其他消失於歷史長河中的附屬族不同，羅曼諾夫家族仍舊和巴羅迪斯家族有一定貿易往來，而且雙方都對曾經的關系秘而不宣——這應當也是出於某種的考量和約定。

畫像見少女突然陷入沈默，以為她還在傷心,“就算現在你們不再是主族與附屬族的關系了，也沒法順利在一起——你不了解，那些曾經的附屬族就算脫離主族自由後，血脈中延續的‘契約’還是會流傳下去，並且‘禁忌’也會隨著主族族人的能力強大而得到激發。”

“？”

見洛拉一臉茫然，畫像在心底嘆了口氣，現在的小年輕果然什麽都不懂！

它繼續解釋道：

“在我們那個時候，私自與附屬族通婚是有罪的，可不知怎麽，很多主族開始默許附屬族進獻少女，盡管那樣不正當的感情關系會遭人詬病，但是這種事情卻屢禁不止。所以後來，聖光教廷那邊的人就發明了一種能夠令人淡忘感情的秘術，在不磨滅記憶的情況下，這種秘術最後被加持在附屬族的契約中，以防止因私情而出現的醜聞……”

“所以阿列克謝也會因為喜歡我，而……忘記我們的感情？”

“差不多是這樣，這個秘術能讓附屬族淡忘私情，卻永遠忠誠。”

畫像的話並沒有讓洛拉松口氣，反而讓她感到十分不舒服，失落和背叛的感覺仍舊在時刻提醒著她——這種事本就令人難以釋懷——可她卻覺得哪裏隱隱地不對勁。

阿列克謝要是真如拉迪所說，淡忘了戀愛的感覺，兩人和平分手也不是不可行，不至於突然就變卦，甚至還愛上喬耶娜?托爾克？那個曾經令阿列克謝躲避不及的，迷戀他的人——等等，迷戀？

洛拉的心砰砰直跳，她感到自己即將從毫無頭緒地困境中，抓住一絲線索。

“如果，想要讓一個人突然之間，瘋狂地愛上另一個人……”

“哦，這種方式有很多種，但我必須指出的是，那些具有特殊氣味，幻覺 ，以及亂其八糟的藥水並不能令人真正愛上對方。”

“——就像迷情劑！”

畫像對洛拉突然從沙發上跳起來，滿臉通紅的模樣感到莫名其妙。這也難怪，畢竟它待在密室書房裏的很多年間，都是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來教導和規訓年幼的巴羅迪斯們，而如今卻輕松自於情感上出謀劃策——這種事還挺新鮮——當然，比起這個，它到是更喜歡說一些親身經歷過的老故事。

“有些女巫熱衷於這類愛情魔法，利用情感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我們管這叫做‘愛情的把戲’，當年黑焰騎士團裏一度有數人中招，比如那個魯傑維?拉姆……”

洛拉想起在黑魔法辦公室裏見過的紅發騎士畫像。

“那家夥本來是團長，結果因為中了魔咒為情人謀私，觸怒了戒律，而被流放了——然後由我，不，是加尼爾查取代了他。”

“他中的也是迷情劑？”

“不，迷情劑雖然被譽為最強大的愛情魔藥，但也不是不能被檢測出來，必須讓對方不間斷地服用，才可以維持那種迷戀的感覺——而古老的愛之咒術卻省略了這個麻煩……”

“那麽，現在這種咒術還有人會用嗎？”

“我不知道。”畫像搖頭，“這種咒術只流傳於女巫之間，而且幾乎是無解的。”

洛拉再次沈默，一切都只是猜測，她沒有任何證據來驗證這件事的真偽。但很快，她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另一樁事，那是曾經聽到過有關托爾克家族的八卦傳聞，說的是該家族和奧爾森家族的旁系之所以會聯姻的始由。

終於，洛拉在反覆思考之後，似乎是認定了什麽。

她用門鑰匙回到了寢室，而後急匆匆地穿過公共休息室，沿著門廳的樓梯往下走。周六的清晨，大部分人還在沈睡，只有門廳裏的貓頭鷹們懶洋洋地撲扇著翅膀。

少女穿過無人的長廊，永不熄滅地火炬將溫暖地光影打在她的長袍上，暴風雪擇從另一側地窗口飄落而下，融化成濕潤地水澤……

最終，她徑直走入了走廊的畢業生專用自習室——最裏排空蕩蕩的圓桌上，那個有著柔軟棕發的少年正埋首於層層疊疊地羊皮紙卷中——洛拉在他身旁站定，伸手摁住了對方即將翻頁的課本。

“維希，”她說，“我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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