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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斯小姐的日記(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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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斯小姐的日記(九)

7.17

弋子站在船欄上向我揮手時,手上捧著一小盆白桔梗花。

昨夜移栽時我選出最大的一朵,它枝幹粗壯,看起來最健康——只送花一點都不隆重,我想這樣的話,就不代表永遠的分離。

碼頭的人熙熙攘攘,我們沒有吻別,只是長久地擁抱。

弋子的肩膀顫抖著,沒有說話。

我感受到她濕潤的面頰緊貼著我的頭發,那一刻我思緒翻湧,腦海裏閃過一百種挽留的說辭。

留下吧……留下吧弋子!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但我立刻想到了手套下的那枚鉆戒。

刻著的銀圈嚴絲合縫卡在我的指節,那是我與布蘭溫昨天立下的約定——

我答應他的求婚,他給我一張貨輪的船票。

幸好它貼合,帶上手套幾乎看不出來痕跡。這是今天唯一值得慶幸的事了。

刺耳的船笛響起,這艘途徑東方的貨船即將起航。我用盡全力脫開弋子的擁抱,慌張地捧起她的臉,在她睫毛上落下一個吻。

“南京有多遠?弋子,你會回來看我嗎?”

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止,我清晰地感受到心臟劇烈地抽痛起來,大海,鷗群,行人,落日……通通都渙散了,天地間只有弋子悲哀的眼睛。

“若國土恢覆安寧,我會再回來。”

這是弋子最後留給我的一句話,外帶一封飛速塞進我手裏的、皺巴巴的黃皮紙信。

除此之外,我好像什麽都沒有了。

是的,我什麽都沒有了。

我看著汽船變成一個白點,最終消失在天邊,恍惚間那之後我幾乎沒了力氣,拖著軀殼在碼頭上走著。是回薩德莊園的方向嗎?我不知道。不重要了。我只是一直走。

手裏攥著弋子的信,我不願打開它。我太怕裏面有任何關於訣別的字眼……我簡直不敢再想了。

我不知道自己走過了幾條街道,路上撞過幾個人的肩膀,也不在乎自己失魂落魄的樣子會讓多少人側目——直到我撞上布蘭溫。

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找到我的。

布蘭溫歪著腦袋,皺著眉頭俯視著我,眼底情緒覆雜。他沈默了一小會兒,幾乎是嘆氣似的開口了:

“安妮,”他問,“你剛送完那位朋友?”

我點點頭。

或許這個時候我應該表現得輕松一點兒。“是的,先生。”我至少應該這樣回答才算禮貌。但我太痛苦了,連眼皮都不想擡一下。

面前的布蘭溫再次沈默起來,片刻後他揚起了紳士的笑容,“今晚去我家用餐吧?我父親總期待著見你。”

“改天……”我下意識拒絕他。

“安妮。”他打斷了我,語氣有些不快。

我這才茫然地擡起頭來。

是啊……我現在是布蘭溫的未婚妻。這段時間我拒絕了他太多次,而這次的家宴,我實在沒有推脫的理由了。

我想我應該守信。

但藍頓莊園裏並沒有所謂的家宴,我一踏進房門,布蘭溫就急切地來吻我。

滾燙的、充斥男人氣息的唇一觸碰到我,我便想起弋子的臉。

上帝……我的口袋裏還塞著弋子的信!弋子剛離開我,我怎麽能轉身就和一個男人接吻?

我用力推開了布蘭溫的肩膀,靠在墻上警惕地喘息著。

和我預料的不同,布蘭溫並沒有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而是對我冷笑起來,面龐陰森可怖。

“我就知道!”他將手肘邊的燭臺嘩地摔碎,死死地盯著我,“安妮·瓊斯,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拒絕我!”

一張黑白照片被甩在我的腳下。

成像十分模糊,但我一眼就看出,照片裏那兩個在海邊接吻的女人是誰。

“你早就知道了?”錯愕像潮水般鋪天蓋地向我湧來,“所以你昨天答應給我船票……”

布蘭溫是故意的。

在這一刻,我心中想的不是我的信仰與名譽,而是漂泊在海上的弋子的安危——她手裏拿著的是布蘭溫給我的船票,踏上的是布蘭溫管轄的貨輪……不……

我被他騙了!

腦中警鈴大作,我幾乎喪失了理智,沖到約克面前高聲質問,“那弋子呢?我已經答應你的求婚,你不能不履行承諾!”

布蘭溫繼續冷笑,英俊的輪廓猙獰起來,卻什麽也不回答。

他找到了折磨我的最佳方式。

“你說啊!”我幾乎要瘋了,眼淚漫了上來,一把抓過布蘭溫的領口,擡起頭對上那雙惡劣的眼睛,“你會把弋子怎麽樣?你得讓她回家!”

“這就是你的淑女禮儀?”他挑起眉頭,怒氣裏夾雜著訝異,隨後一把扯開我的手,在落地窗前慢踱起了步子,皮鞋響得刺耳。

我憤憤然盯著他。

“安妮,這些天我百思不得其解,遇到我這樣的男人後,你竟然還能愛上別人?”布蘭溫轉過身,低頭狠狠地盯著我,向來溫和的語氣變成了可怖的尖調,“還是一個女人……”

“老天……一個女人!女人!”他像一頭野獸叫囂著,一把將我按在桌子上,刻薄的眼神像利刃一樣往我身上紮,“天底下還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嗎?我都替你羞恥!”

“替我羞恥?”我收起眼淚,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爆發,“你是在替我羞恥,還是在替你自己不甘?難道就因為你是個男人,我就註定會戀慕你?”

“女人只會愛慕男人!”布蘭溫的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朝我嘶吼道,“這是上帝的規定!全世界都是這樣!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了!”

隨後,他眸色一轉,怪異地冷笑起來,湊近我的臉,“你看,現在你還不是照樣答應了我的求婚?”

“布蘭溫,”我定定地看著他,極力冷靜下來試圖做最後一次交涉,“確保她的安全,我們的訂婚才作數。”

布蘭溫直接忽略掉我的話,繼續出言諷刺,“一個沒有男性.器官的黃種女人真的能讓你興奮麽?”

這句話幾乎讓我憤怒得全身顫抖,面前這個男人簡直讓我惡心到了極點。

我掙紮著要脫開他的禁錮,但布蘭溫早有防備,伸出一只手強行按住我的肩膀,而另一只手去扯我的領口,撩我的裙擺。

我立刻明白過來他想要做什麽。

而布蘭溫接下來的話語證實了我的猜測。

“你知道你為什麽掙脫不開我嗎?”布蘭溫歪起嘴角,“這就是上帝偉大的構造!女人的力氣和老鼠一樣微小,生來就是要被男人征服的。安妮,其實你也很享受我這樣追求你的感覺吧?”

胃部再次痙攣起來,一種從所未有的惡心與抗拒漫上我的食道。

誠然我知道布蘭溫是一個表裏不一的假紳士,但我沒料到他是這樣一個低俗、惡劣、輕浮、陷入雄性性幻想的自大狂。

掙紮撕扯中,我費力摸過桌上的一把水果小刀,布蘭溫大驚失色,立刻想要奪過,在一片混亂裏被刺傷了臂膀。

趁他吃痛退步,我立刻朝大門沖去。

布蘭溫踉蹌著跟了上來,想要抓住我的手肘,被我慌忙躲開,逃離危險的本能讓我用最快的速度跑出藍頓莊園。

我不知道我怎麽回到家的。不重要了。我只記得一跨進大門,就看到剛掛斷電話的父親。

“約克先生都跟我說了,”他面色陰冷,“安妮,你最好是在開玩笑。”

這一刻我才感到徹底絕望。

一陣冷風鉆進胸口破碎的外套,我麻木地站在原地。

“那個中國女孩,”父親走到我面前,帶著憤怒、不解、驚詫的眼睛盯緊我,十分艱難地開口,“你對她……”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竟然冷靜下來,平淡地對上父親十分難看的神色:

“沒錯。”

向來不喜忤逆的瓊斯先生揚起了他的巴掌,這次我沒有畏縮地閉上眼睛,而是朝他走近一步,冷漠地看著他。

我已經沒有什麽好失去的了。

面前這個男人威嚴的巴掌難得停在半空中。

“父親,”我喉嚨沙啞,“你知道布蘭溫要侵犯我嗎?”

他退了一步,面色別扭起來,閃過一次覆雜的神色:“他是你的未婚夫,何況他只是想吻你,這怎麽能是侵犯?”

我楞了一下,隨後冷笑起來。

我對面前這個男人的期翼徹底降為零。

在逃回家的半個鐘頭裏,我惶惶不安,我甚至想過要在父親面前哭訴一場——哪怕這個男人平日裏再過嚴肅,但依舊是我下意識渴望尋求庇護的父親。

我太蠢了……我再一次忽略了他只是個世俗意義上的男人。

“父親,”我直直地看向他,扯開領口,露出鎖骨處猙獰的抓痕,“你吻母親時,也會將她按在桌子上,撕她的衣服,掐她的脖子嗎?”

他沈默了,垂下了眼睛,嘴唇顫動著想要說些什麽。

“我回來時這幅樣子,衣衫不整,頭發蓬亂,你有擔心過哪怕一秒嗎?”我怔怔地望著他,眼淚奪眶而出,“是不是我有一天被他殺了,你也會在法庭上為約克先生脫罪!”

“胡說!”父親惱羞成怒,“他怎麽會殺你?他是愛你的,安妮!”

“你知道什麽是愛嗎?”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在我的玩具房裏和別的女人做的事,是愛嗎?你亂扔的懷表上還印著母親的臉!”

父親頓住,臉色像吞了只蒼蠅似的綠了大半,目色躲閃起來,再次看向我時帶了一絲可笑的愧疚,隨後揚起嗓子憤然辯駁,“總之,你也不能和一個女人……簡直可恥!你知道傳出去有多麽嚴重嗎安妮!”

“嚴重到會影響你的生意,對嗎?”我擦幹眼淚,“布蘭溫是怕我把他的行徑宣揚出去,所以借此來威脅你的吧?”

“我……”被說中心思的男人瞪大眼睛,最終沈默,看著我奔上樓梯,只沈重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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