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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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鋒利的刀刃貼著粉白的皮輕輕向裏壓,劃出一個小的口子,內裏的液體順著傷口鼓出來一小滴一小滴。

重力對這般小的液滴不起作用,所以它只是細密的掛在皮上。

繼續平著刀,拇指抵住皮與刀刃接觸的部分,兩者一起沿著事物本身的弧度平穩向前推。

一道漂亮的,連續的蘋果皮就從果肉上脫離,旋轉著,垂向地面。

這道果皮讓宿灼想起了奶茶店的風鈴,每次向裏推開玻璃門,被門沿劃著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接著,就是蔔渡溫柔的聲音:“歡迎光臨。”

可能因為蘋果皮不會發出叮咚聲,所以哪怕她削了一桌子的蘋果,盤旋的蘋果皮鋪滿桌面,躺在床上的人也沒發出聲音。

以前,宿灼對電視劇裏給病人削蘋果的情節嗤之以鼻,還沒醒來或剛醒來的病人會想吃蘋果嗎?有這時間把該做的時間抽空做了不好嗎?

可當她真正以一個不知病人什麽時候能醒來的家屬身份,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時,能讓她靜下心去做的,只有削蘋果這一件事了。

長長的,旋轉的,不會斷的蘋果皮,和她無邊的憂慮一起被剝離軀體,落向歸處。

一個蘋果底下正好墊一個完整的蘋果皮,就像人踩著七情六欲。

從裏之外,有些強迫癥的,擺得整整齊齊。

沒有了果皮保護的雪白果肉在空氣中慢慢氧化,最先削好的那個蘋果已經變成了中褐色,一縷一縷斑駁。

剛削好,擺在外側桌角的那個蘋果還是鮮活的雪白色,在病房慘白的燈光下反著瑩瑩的光。

十六個,從內至外,從左到右,最深到最淺,時間和氧氣完美配合,形成橫縱兩向的漸變藝術。

桌面擺不下了,宿灼從果籃裏掏新水果的動作停了,原地待機一會兒。

然後,機械地,拿起最裏側氧化得最厲害的那個蘋果,放在嘴邊,張口咬下去。

沒有了保護層,在空氣裏待了好一陣的果肉表面已經不脆了,有點軟,還有點幹,輕易被牙齒壓扁,也不流出汁水。

像一個受盡生活淩虐的人,沒有一點反抗的意願。

牙齒繼續向下壓,透過幹軟的表皮層,進入到內裏,才能從半脆半軟的糾結中察覺出曾經的意氣風發來。

等到最後,吃到果核的部分,才能從貼著核發酸發澀的淺淺一層上,品出些不舍來。

剩下的,帶著輕微毒素的果核,則被扔進垃圾桶,以垃圾的身份清走。

桌上空出了一個位置,第二個蘋果現在成了最深色的,宿灼暫時不想吃它,將它們一個個,連帶著果皮換了位置。

最外側又空出來了,她拿起刀和新的蘋果,打算繼續削下去。

削到一籃象征平平安安的蘋果都脫去外衣,或是讓她內心無法平靜的罪魁禍首醒來。

快一點醒來比較好,這樣就能制止這種浪費食物的行為了。

也許是蘋果的怨念過於強烈,更可能是醫生給掛的水起了效果,削到倒數第二個蘋果的時候,餘光裏的人動了。

宿灼聽見一聲沙啞的,虛弱的呼喚:“小火苗?”

手裏的果皮被到攔腰斬斷,直接扔進垃圾桶,另一半和果肉一起,隨手擺在桌上,打破了整齊的規律。

“醒了?喝水嗎?”

蔔渡點點頭。

宿灼拿起水杯,彎腰從床下早就準備好的暖水度裏倒水。

水溫正好,冒著微微的熱氣,不燙嘴。

考慮到剛醒的人沒力氣,她扶著人從床上坐起來,用枕頭在身後靠住,細心地端著水杯貼上蒼白的嘴唇。

被伺候的人很順從地接受了照顧,小口小口潤著嗓子,直到半杯水都喝完。

醫生囑托過,不能喝太多,蔔渡也再沒要,目光在病房裏掃視一圈,停在一桌子排排坐的蘋果上,笑道:“你這是想讓我都吃掉嗎?那有點難。”

她看不見病床下的垃圾桶裏,小山式堆起來的蘋果核,也不知道在醒來前,宿灼自虐般的吃了七個蘋果,吃到發撐想吐。

但她意識到氣氛並不對,宿灼的情緒不高漲也不悲傷,卻很悶,像是被悶在一面鼓裏,還是被水打濕了,敲不出聲的鼓。

這很不正常,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悶熱,壓得人難受。

她的玩笑沒有引起聽者的任何一點情緒波動,宿灼只是按住了她想要拿蘋果的手,從籃子裏拿出最後一個,有點小的蘋果,重新打開刀。

流暢的蘋果皮又卷了下去,完全脫離的瞬間,被刀尖一挑,掉進垃圾桶裏。

刀刃插進果肉裏,削下小小一塊,遞到蔔渡面前。

“剛削的,新鮮。”

骨感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蘋果瓣的一角,輕輕一拔,果肉從刀尖上分離,留下一道小小的豁口。

蔔渡把它放在牙齒間,慢慢磨了果泥一點下來,牙齒輕輕上下開合,做出咀嚼的樣子來。

“你別說,還挺……”

甜字沒說出來,剛剛拿著刀的手伸來,握住她的指尖和果肉,不容置喙地,將幾乎連齒痕都看不見的蘋果瓣抽了出來。

宿灼站了起來,將蘋果扔進垃圾桶,語氣依然沈悶:“不想吃就不吃。”

她看著那雙只慌了一秒都不到,就瞇起來似是無奈的眼睛,聽著騙子不慌不忙為自己狡辯:

“可能是剛醒來,胃口不太好,對不起小火苗為我削的這麽多蘋果了,帶回家熬成蘋果罐頭吧。”

“只要在電飯鍋裏放水和冰糖,把蘋果切成適當大小的方塊,等一個多小時,就能吃到好吃的蘋果罐頭,還能放冰箱裏很久。”

騙子笑彎了眼睛,十指在胸前相抵,邊說邊比劃,好像對美食抱著極大的興趣,就和這一個月來,每個周末一起做飯時一樣,眼裏閃著光。

她曾幾何時,也被這道光騙得暈頭轉向,連這麽明顯的事實都沒發現。

她壓抑著怒氣發問:“放進冰箱裏,然後呢?”

回答的語氣是天真的歡愉,不知道精心設計的障眼法已經失了效,“然後想什麽時候吃,就什麽時候吃。”

“你指的想什麽時候吃,是永遠也不想吃,放任它們在冰箱裏腐爛,然後扔掉是嗎?”

她一側膝蓋壓在病床上,向前握住交叉的雙手,擡高過頭頂,向後壓在墻壁上。

被她欺身壓上來的人卡了殼:“什……什麽?”

不允許對方逃避,宿灼捏住瘦到硌人的下頜骨,將偏到一旁的臉擺正了,保證躲閃的目光一直對著自己,一字一句:

“你不就是這麽對待我們上周末一起去市場買的菜嗎?

連標簽都沒拆,帶著保鮮膜,完整地腐爛在冰箱裏,四天過去了,你居然一片菜葉子都沒碰過。要不是你暈倒進了醫院,沒法處理,我還一直被蒙在鼓裏。”

“這……”

“家裏的錢我也都清點過了,連同銀行卡一起,一分沒少,蘇老板我也問過了。”她又剝開騙子的一層偽裝:“所以,不用騙我你出去吃的。”

……

她不再像之前那樣輕易暴怒,語氣平靜地咄咄逼人:“你為什麽越來越瘦?又為什麽營養不良暈倒在店面裏?如果不是蘇老板在,不知要多久才能被發現,你知道我有多怕嗎?又有多努力想和你一起變好嗎?”

見蔔渡啞口無言,輕顫著眼皮不敢看她,宿灼拉過她的手,貼在自己的心口上,心臟震得咚咚響。

“聽,我氣得心臟都要炸了,氣我自己怎麽能笨到這種地步,遲鈍到無可救藥,哈。”

她粗粗喘了一口氣,快要抑制不知話語裏的破碎哭腔:“氣我怎麽能那麽明顯的一個厭食癥患者生活在身邊,卻渾然不覺,還自大地放任她一個人肆無忌憚地走向毀滅。”

她氣自己怎麽能輕易信了宿家沒有過分虐待蔔渡的話。

明明她當時只待了幾個月,精神就出了問題,那毫無準備,在宿家待了更久,處境更慘的蔔渡,精神和身體會好嗎?

按在心臟處的手慢慢向上,落在那雙隱忍的眼睛上,輕輕蓋住,“也沒那麽嚴重,只是吃得少一點而已。”

“而已?”宿灼深吸一口氣,壓住自己的脾氣,“醫生說,你的胃被胃酸嚴重腐蝕,已經有出血癥狀,再嚴重下去胃潰瘍會轉變成惡性的,變成胃癌都有可能。”

她抓住停留在眼睛上的手,拉著移到心臟下方,“我只是胃裏塞多了東西,就難受得想要吐出來,那你呢?胃出血時你該有多難受呢?有多少個夜晚你夜不能寐,吐無可吐?”

宿灼低下頭,沮喪道:“而這些,我都沒發現……只是一味賴著你,依靠你,欺負你,我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幫不上忙。”

“……好像一開始,只是關著我,不給我晚飯吃罷了,那時我因為逃出去參加中考,腿被打斷了,剛接上,動不了,便被關在儲物間裏,連床都沒有。”

宿灼擡起頭,看著終於被她撬開一角,像河蚌一樣將泥沙包裹成珍珠,不肯開口吐出來的人,她沒皺眉,也沒笑,只是眉眼舒展地講一段故事的感覺。

置身事外。

“他們希望我能認錯,順從,可我偏不,每天都能和他們吵幾架,於是他們決定午飯也餓著我,好像將我餓到沒力氣了,就會聽他們的話一樣。”

“我餓了多久不記得了,只有早餐的一點饅頭渣和一碗稀粥,根本不夠需要傷口恢覆的青少年補充營養的,所以我從那時候開始變瘦,瘦得嚇人。他們也怕我真餓死了,隔一天給我一點午飯,前一天剩的餿的。”

宿灼很了解自己:“你不得不吃,因為你想活著。”

“對,我都吃了,一點不剩,像一條狗,還是流浪的那種,可至少我還吃得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在碗裏發現了活的蟲子,和動物的毛發,黃白相間的,帶著血的那種……我第一次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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