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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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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那種反胃感,好像整個人從口腔到食道都是骯臟的,大腦的指令不起作用,身體只能機械地吐到只剩酸水,恨不得把腸子扯出來洗一遍。”

聽著平淡的敘述,聲臨其境般胃裏傳來翻湧的難受感,有東西往上頂,想要湧出來。

指甲用力掐進手心,宿灼企圖用痛意抑制嘔吐的欲望。

面前,蔔渡沒有為宿灼明顯變難看的臉色停下的打算,繼續說下去:

“那些東西非常狡猾藏在碗底,食物入口近半,才發現小小的,密密麻麻的,被淹沒在湯汁裏,只能蠕動的蟲子,軟體的,硬殼的。

驚恐之中,就好像嘴裏殘留的事物也跟著動了起來,蟲子的殘肢刮著口腔食管作癢作痛,就好像寄生蟲一樣往皮肉裏鉆,和宿家一樣。”

宿灼再也忍耐不住反胃的難受,捂著嘴,沖進衛生間。

……

胃裏空蕩蕩的反著酸水,所有未消化的蘋果殘渣都隨著水流被沖走了。

馬桶水箱的抽水口隆隆響著,宿灼打開水龍頭,洗了把臉,又漱了口。

冷水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讓她吐到泛紅的臉頰舒服不少。

吐出來後,她不再撐得慌,反而舒服不少,只是內心反而更加沈重。

出了衛生間,她知道自己也狼狽極了,維持表情的冷靜,艱難從嗓子裏擠出聲音:“宿賜幹的?”

“答對了。”蔔渡坐在病床上,被寬大的病號服罩著,態度平和,甚至露出點笑容,別在耳邊的一縷長發散在臉旁,映著蒼白的臉色,顯得脆弱又寧靜。

是和平時不同的她,像是離宿灼很遠。

撕開強大,灑脫的外衣,內裏的靈魂是千瘡百孔後的風平浪靜,和疏離的防備感。

是將自身情感完全壓制住後,才能將傷痛一起剝離帶來的疏離。

宿灼竟不忍繼續開口,她有種將蔔渡向遠處推的感覺,可不知道過去,她永遠也不能真正走進蔔渡的世界,連另一個自己都無法感同身受。

坐回床邊的凳子,她俯身,胳膊支在雪白的床鋪上,伸手握住蔔渡身側微微顫抖的手指,握緊了,“然後呢?”

“然後?我在他沖進來大肆嘲笑時,將剩下的飯和碗砸在了他的臉上,砸碎了他的一顆門牙,許安寧氣壞了,關了我三天禁閉,連水都只給我半碗。”

蔔渡勾起嘴角,顯然對過去的反抗依然滿意,“正好我也反胃,在黑暗裏聽外面的鬼哭狼嚎挺好。”

是極其符合她性格的反擊,可宿灼笑不出來,沒有反擊的快感,只是心疼,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會泵進血液中的酸軟心疼,酸得她手腳發麻。

“後來,許安寧再沒讓宿賜碰過飯,主要是怕我再打人,可我每放進嘴裏一口,就會擔心裏面是不是有東西,我開始不信任食物,開始反胃……”

指尖輕點,蔔渡仰頭算了算時間,“我一直以為只是心理陰影沒過去,大概等到我逃出去兩年後吧,我才意識到我厭食了,心理上的厭惡已經影響生理,喉嚨會自動將食物往外吐,要用盡所有的力氣,才能抑制這種嘔吐。”

“大概就是這樣。”沒被握住的那只手往外一攤,她示意宿灼講完了,像講完一個睡前故事那樣輕松灑脫。

宿灼的心卻一抽一抽的,將手心好像沒有溫度的手握得更緊,因為一小時前的吊水,連帶著上面的傷口,整只手都是涼的,怎麽暖都暖不過來。

粉飾美好的幕布拉開,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慘淡人生殘酷著赤裸展現在眼前,這是她差點走上的道路,也是蔔渡切切實實被蹉跎的經歷,血淋淋的壓得人心慌。

她顫抖著回想每一次和蔔渡一起吃飯的場景,終於沿著記憶的長廊讀懂了每一個當時,微皺眉頭和慢吞吞動作的含義。

她的聲音快要破碎了:“那我每一次逼你吃東西,你那麽聽話……”

“不是逼迫哦。”掌心輕輕托起她愈發往下底的臉,貼著微微帶點肉的臉頰反覆摩挲,打斷她的自怨自艾:“你是解藥。”

“解……藥?”她怔怔地,不理解。

“每一次和你在一起時,抵抗反應會弱很多,可能因為你是這個世界裏的主體,受你影響,我胃口好很多,睡眠質量也會提升。只是一分開不多久,這種正向影響就會慢慢消失。”

蔔渡低下頭,貼著宿灼被擡起的額頭,像成鳥安撫幼鳥那般,語氣柔和溫情:“所以,不要怪自己沒發現,我也沒想刻意去隱瞞,只是一切都這樣剛剛好,在你面前我很少難受。”

“這樣嗎?那更近的話,你會更舒服嗎?”宿灼將凳子挪得更靠前,上身貼著床欄完全貼在蔔渡身上,將臉主動湊進對方手裏,“接觸面積有影響嗎?”

“噗嗤——”蔔渡被逗笑了,食指點在小狗一樣越靠越近的額頭上,輕輕向後推,將人推坐直了:“只要面對面就好了,不用這麽近,床欄卡著肚子不難受嗎?”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沒有血色,唇瓣也是慘白泛著烏青,可笑起來又是那樣鮮活。

那種疏離感消失了,宿灼覺得自己又被粘好了,也不在意剛剛失了控似的,甚至想爬上床和蔔渡一起躺著增大接觸面積的想法,只是呼吸中還吐著微痛的心有餘悸。

她已經不能接受失去蔔渡了。

晚上六點,氣氛終於不再沈悶,托葡萄糖註射液的福,蔔渡精氣神還不錯。

只是到了晚飯時間,兩人一個什麽都沒吃,一個吃了七個蘋果還吐了出來。

按照醫囑,飲食最好三餐規律,慢慢來。

一旁的蘋果已經氧化到不值得吃的地步了,宿灼打開手機,按下電話號,剛想撥通,又停了下來,詢問道:“晚飯你有想吃什麽嗎?我陪你慢慢吃,至少胃裏有點東西。”

蔔渡搖搖頭,很順從:“聽你的,你想吃什麽?”

宿灼想了下:“喝粥嗎?醫生說今晚最好吃點清淡的流食。”

蔔渡點點頭,微微笑著,將一切決定權交給開始成熟的孩子,並不提出異議。

撥通周邊外送食物的飯館,宿灼點了兩碗山藥小米粥,囑咐多加白糖。

掛掉電話後,她將擺滿蘋果的桌面收拾幹凈,和蘇老板報了平安後,把充好電的手機給蔔渡,自己坐在一旁思索許久。

皺著眉,抿著嘴,表情很是嚴肅。

想通後,她擡起頭,堅定道:“我下周就去找主任辦走讀申請,以後我早晚回來陪你。”

“你想好了嗎?會很麻煩的。”深知宿灼的性格,蔔渡沒強勸,只是看著那雙堅定的眼眸,一字一句:“你還有學業,不需要為此去承擔責任。”

她點點頭:“想好了,路上花不了多少時間,而且、和你一起睡覺的話,我的睡眠質量也會提高。”

“那就好。”蔔渡看著承認之前沒好意思說出口而隱瞞的事實,因為有些不好意思的孩子,眉眼彎曲的弧度很是柔和。

粥很快送來了,還冒著熱氣,宿灼支起小桌板,將盒蓋打開,放在病人面前,將自己的那碗也打開,用勺子舀起一勺,徐徐將香氣吹開,吃下去一口。

甜度適宜,蔔渡應該也會喜歡。

她擡頭,緊張盯著慢慢湊近淺色嘴唇的那一小勺米粥,咽了咽口水。

粥順利被咽下肚,沒有抵抗反應,沒有嘔吐,沒有皺眉,她松了口氣,再次舀起一勺,像個引導者一樣。

小心翼翼的動作看笑了蔔渡,她放下勺子,在對面驟然驚恐起來的目光中,開口:“我不至於是瓷娃娃,就按照你吃飯的速度來就好,只要你吃完了,願意多陪我一會兒就好。”

“……好。”

那一碗小米粥對宿灼來說,的確不算什麽正餐,只是她也沒什麽胃口,草草吃完就將盒子放到一邊。

蔔渡盒裏的粥下去了淺淺一層,吃得慢條斯理,這次她沒催,也沒吃完就自己去寫作業,而是坐在一旁,靜靜看著一口一口的粥被送進嘴裏。

直到蔔渡再也吃不下了,露出求助的目光,她接過剩了半碗的粥,一飲而盡,盒體蓋好蓋子,一起扔到床下的垃圾桶裏。

明早覆查合格前,蔔渡不能出院,她沒拿作業來,周五的時間也算充裕,於是對著醫生發的經脈穴位表按摩。

這是她第一次給別人按摩,動作生疏,但勝在人細心,力氣也算足夠。

病號服的料子有些粗糙,隔著能將皮膚搓紅,她細致將衣袖褲子整齊向上挽好,用指肚壓在穴位上,稍稍用力。

被強制要求躺下,乖乖撩起衣擺的蔔渡很安靜,眼睛跟著宿灼的軌跡左右移動,嘴角帶笑。

屋內的空調打得很足,不用擔心著涼問題,只是因此,按完所有穴位後,宿灼出了淺淺一層汗。

衛生間沒有設置淋浴,只能明天回家洗澡,本來就打算在折疊床上簡單住一晚上,倒也不影響。

只是洗漱完,找護士領完被子回來,剛剛放好在角落裏的折疊床不見了,坐在病床上好似沒下過床的人主動挪出一片空位來,拍拍示意。

她太瘦了,以至於被子掀開,單薄的身體只能站住床鋪的一小溜,蘇老板友情讚助的單人病房床又稍微大一點。

宿灼立刻明白了蔔渡的意思,只是……

“折疊床太硬了,反正睡得下,你不是說,一起睡眠質量會更好。”

拗不過蔔渡,宿灼漲紅了臉,脫了鞋,側身坐上床,和被子裏的另一個溫度,緊緊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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