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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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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回溯

第二天,季燃醒得很早,醒來的時候許彥還在他的懷裏,均勻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胸膛上,莫名讓人心安。

他低頭在許彥的額頭上落下一吻,珍重又重視。懷裏的人睡得並不安分,眉心一直緊蹙著,雙手一直死死地攥著身下的床單,像是被惡夢魘住了一般,不安的從唇縫間溢出幾聲輕淺的悶哼。

季燃見狀將許彥摟進懷裏更緊了些,雙手輕輕撫過許彥的背脊,他知道許彥缺乏安全感,便不斷安撫許彥不安的情緒。

但貌似他的舉動觸了黴頭。

“別碰我!”許彥眼睛都還在閉著,一聲怒吼直接從嗓子眼蹦了出去,季燃皺緊了眉,松開了環住許彥腰的手。

許彥吼完便徹底清醒,直接從床上坐了起來,瞳孔失焦,像是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呆楞楞地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冷汗不斷從許彥的額頭上往外冒,季燃嘆了口氣,從背後抱住了許彥,讓他的後腦勺靠在自己的胸前。他捏了捏許彥有些僵硬的手指,喃喃道:“親愛的,怎麽了?我在這兒呢。”

許彥聽到季燃的聲音才徹底從循環的夢境裏抽離開。

回神的瞬間,他開始急促呼吸,胸腔跟著呼吸聲不斷起伏,情緒一下陷進海底,如期而至的窒息感快將許彥硬生生掩埋,他坦白道:“季燃,我好難受。我好像病得更重了,我身體怎麽這麽差,好難受。夢到了好多人,一個接一個的循環夢,我在夢裏出不去,怎麽找也找不到出口。”

季燃的眉心跟著緊蹙,昨天晚上許彥還將他勾得魂不守舍,玩起來跟發瘋似的,精神興致特別高,怎麽早上一起來,情緒轉變的如此大?

“我夢見我前公司的老板了。”許彥說完話,手都還在抖,提及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將自己活生生剝開,徹底將過去與現在劃分成兩半,面無表情地平靜訴說著仿佛不是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大學的時候,沒錢,”許彥自嘲道,“當然高中的時候也沒錢。但大學的時候我格外倒黴些,兼職被拖欠工資,住宿也和室友關系處得很差。他們接受不了同性戀,看我的眼神總是充滿鄙夷與嫌惡,不過這也沒什麽,反正後面我搞直播去外面住了。”

“你也過得很不好。”季燃垂眸,將下巴抵在許彥的肩上,輕聲回應。

季燃的發絲刺撓得許彥脖頸處有些癢,他側目溫柔地揉了揉季燃的頭發,開玩笑道:“我覺得還好,你別以為是我離開你才過得不好啊,我一直運氣都很差,所以這些處境對我而言是正常水平。”

“難道還有不正常的?”季燃問。

許彥垂眸點了點頭,接著說道:“搬出去後,簽了,一開始都還好,只是直播比較累,硬性要求比較高。但肆夜文化的直播喜歡靠擦邊搞流量,我簽了合同,沒辦法。又不想搔首弄姿的整那些有的沒的,就穿女裝面無表情打游戲,然後圈了一小部分粉絲。”

季燃對許彥開了極大的濾鏡,他瘋狂提供情緒價值: “我就知道彥彥無論做什麽都很厲害。”

許彥卻搖頭嘆氣:“我是同期那批簽得網紅裏火得最快的,但也只是小圈子裏火,沒有火出圈,但女裝視頻被公司老板看見,一開始說要提拔我,然後約了我一頓飯局。”

許彥的手顫抖得格外厲害,他果然還是沒辦法將自己徹底從那段記憶裏抽離,哪怕時隔三年,再次想起也仍然讓他會有強烈的應激反應。

許彥整個肢體都變得僵硬,季燃見情況不對,連忙扣住許彥僵住的手,不斷安撫:“彥彥,太痛苦就不要說了,我不需要你的坦白,我只希望你快樂,別回憶了。”

許彥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意外溫柔,將手從季燃的手中抽離,輕聲道:“我沒你想象中的那麽脆弱,這只是下意識地反應而已。”

“說來話長,我慢慢說給你聽,好不好?”



許彥熬夜播了一宿的游戲,眼睛又澀又幹,脖子上的酸漲感也格外明顯,他眨了眨眼,仰頭扭了圈脖子,便拿起隨時放在電腦旁前的葉黃黴素滴了起來。

滴完他就仰頭靠在電競椅背上休息,但不料動作太大,扯到了他身上穿著的黑色蕾絲邊蓬蓬裙。裙子連著黑色緊身的束腰帶,扯得許彥腰上的皮肉生疼,關鍵大腿上皮革質地的環扣也跟著不斷摩擦著腿根,疼得許彥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皺著眉,閉眼煩躁地將環扣扯掉,身上束腰的細繩也被他直接拉開,這才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許彥再一次感嘆女性和生活的不易,隨即再腦海裏不斷回想最近發生的事。

不知道肆夜文化抽什麽風,突然讓他準備女裝直播,粉絲福利他能理解,工作需求他也能接受,關鍵最近次數實在有些太頻繁了。

之前直播的衣服還讓他自己準備,最近這些天的衣服卻變成了量身定制,由他的經紀人將定制的女裝送到他面前,讓他換上。

換得次數多了,再遲鈍的人也能發現出些不對。比如最近三天的衣服已經變得越來越暴露,對他的束縛也越來越多。

許彥越想越覺得奇怪,心道這工作還不如不做,整得他跟個擦邊主播沒什麽區別。

關鍵他個大男人,穿個女裝直播怎麽看都覺得怪異。

躺在桌子上的手機,突然發出了幾聲消息振動聲,許彥緩緩睜開眼睛,挑眉拿起手機看消息。

【肆夜經紀人】:許彥,今天晚上有個飯局你記得過來昕夢大酒店一趟。

【許彥】:不去。

【肆夜經紀人】:來了有底薪提成哈,就簡單吃頓飯,費不了你多少時間。

【許彥】:提成多少?

【肆夜經紀人】:三千

【許彥】:打發要飯的?

【肆夜經紀人】:五千

許彥看見五千的時候忍不住皺了皺眉,肆夜文化什麽時候這麽大方?吃頓飯還給五千塊錢?

好像詐騙。

許彥沒做理會,將手機往電腦桌上一甩,起身伸了個懶腰,撒著拖鞋,疲憊地走向廁所洗漱。

他這出租屋位於南江大學附近的老舊小區,他當時圖這房子便宜,且離學校近上課方便,沒管住宿環境究竟如何,就匆匆租下,結果就是——

廁所又窄又小,幹濕不分離,地板上始終泛著一層沖洗不掉的黃垢,甚至還有一股經久不散的鐵銹味。而這廁所的墻皮也堪稱一絕,南江一到夏天就多雨,潮濕的水汽直接浸透墻皮,白花花的墻壁上到處都是黴點。

更離譜的是,墻皮還會掉。

而正在洗漱的許彥,好巧不巧就遭受到了掉落的白皮攻擊。

許彥心平氣和,情緒十分穩定地撇開落在頭發上的墻皮,將手裏杯子裏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開始刷牙。

環境惡劣是惡劣了點,但還能怎麽樣,沒錢只能將就著吧。

突然手機電話鈴聲響起,許彥的神色立馬就嗷暗淡了下去,不用想都能猜到是誰。

他不過離開立林才不到兩年的功夫,顧小柔就找到南江和他大鬧了一場,大罵他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小時候親手把他養大,轉頭就忘了娘。

當著大學室友的面,他被顧小柔傷得體無完膚,那個時候他才知道原生家庭給他帶來的窒息感,他可能一輩子都難以擺脫。

“餵,有事?”許彥接通了電話,冷聲問道。

電話那頭的顧小柔倒是意外語氣柔軟:“許彥吶,家裏要開超市做生意,聽說你現在是不是在做什麽大主播呀?我聽隔壁張嬸說這行可賺錢了。”

“還好青春飯而已,”許彥頓了頓,“你自己開店嗎?”

顧小柔點頭:“對呀,媽媽自己開。”

“嗯,我把錢打你卡上,”許彥強調,“別給許國棟,他靠不住,你留點錢自己做些小本生意,自己手裏時時刻刻有錢才是正經……”

“哎呀,我知道。”顧小柔打斷許彥的發言,將話題一轉:“你年紀不小了,什麽時候能個帶個媳婦回來……”

許彥冷聲道:“我說了我是同性戀。”

下一秒,顧小柔才有的溫柔徹底不見,變成了尖叫又刺耳的嘶吼,許彥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電話。

許彥嘆了口氣,顧小柔文化教育水平太低,一提到同性戀仿佛跟觸到她命根似的,總是想靠發瘋解決所有問題。

顧小柔的精神狀態,真是肉眼可見的不好。

許彥打開手機銀行,準備將錢轉到顧小柔的卡號上,他才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卡上只有三位數的餘額。

將這個月的房租水電一交,他就徹底成了窮光蛋。

究竟是誰說的當大主播賺錢,簽到坑人公司,累死累活一個月,不夠交齊房租水電。

索性,他倒也不是完全靠一張銀行卡過日子。他點開另一張銀行卡,給顧小柔轉了錢,特別又在微信上提了一嘴:“許瑤最近長身體,多給她買點排骨那些燉,別一天天的一門心思全放在許國棟身上,多為自己考慮。”

但顧小柔沒有回話。

算了,他必要跟戀愛腦交流。

【肆夜經紀人】:知道你缺錢,要不這樣,八千?

手機微信又彈出了一條消息,碩大的八千兩個字醒目又顯眼,許彥的心跳動了一下,一頓飯,八千。

很劃算的買賣,而且現在法治社會,難不成還能把他賣到別的地方去?

但不得不說,許彥的法律意識相當薄弱,他就這樣為了八千塊,硬生生把自己親手送進了虎口。

飯桌上,觥籌交錯。一只粗大又肥壯的手一直搭在許彥的肩上,滿嘴的酒氣把許彥熏得快原地升天,關鍵這人還是他老板,他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來,許彥吶,你是我們這新簽的一批最有前途,最受我器重的孩子,你好好努力,我相信肆夜文化以後會有你的一份!”腰肥膀圓的老板,一邊忙著給許彥畫大餅,一邊摟著許彥的肩,看似鄭重,實則只有許彥自己知道,這老板的手已經不安分地往他的腰臀部慢慢移。

果然,職場性騷擾這件事,不分男女。

許彥勾了勾唇,靈活地將身子躲開,恭敬地倒了杯酒,對滿臉肥肉看起來十分油膩的男人笑道:“謝謝老板擡愛,我會繼續努力為公司創造更大的價值。”

多麽標準的職場話術,小小職場他許彥輕松拿捏。

老板倒是也沒覺得許彥的閃躲有冒犯到他,兩人互相敬了一杯,就溫柔地叫許彥坐下。

許彥頓時淡淡的愧疚,他貌似有點以貌取人了。這段飯基本上都是肆夜文化的高管,這群人聊得東西許彥也聽不太懂,倒是他做好了職場打工人的身份,反正一有人問他,他就喝酒,完全忘記了自己酒量不行的事實。

最要命的是,許彥被人來回灌酒,灌到後頭身體竟然渾身發燙,直到他看到飯桌上滿臉堆肉的油膩大叔對他露出垂涎、玩味又癡狂的表情時,他才意識到事情不太對。

他果然反詐意識有待提高。

老板喝醉了酒,動作遲緩履蹣跚,但還是不忘朝許彥撲過去,許彥得虧有在許國棟那裏豐富的挨打經驗,十分靈魂地躲過一劫,卻不料一個被餐桌布絆了一跤,一個踉蹌就被那老板抓進了懷裏。

“寶貝,八千塊錢以為那麽容易得?”

許彥心裏暗罵一聲,這老板的手已經開始不安分地撩他西服的下擺。許彥被惡心得隔夜飯都差點吐出來,立馬拿出之前打許國棟的氣勢,對著這老板肚子就是一肘擊,以百米沖刺地速度打開包廂門,朝廁所不斷沖刺。

沖到廁所許彥才徹底緩了過來,結合今天這飯局上老板的眼神,再加上連續好幾天的女裝直播,腦子裏的弦突然就搭上了。

好惡心,許彥忍不住地幹嘔,心道,這工作絕對不能再幹了。

他緩和完,身體的燥熱卻沒有因此消失,但他還是強撐著身子,離開廁所,準備一走了之,卻不料在廁所門口見到了一出好戲。

穿著紅色吊帶魚尾裙,明艷動人的年輕女人,正在被另一個身材一般的男人摟著腰不斷騷擾。

女人厭惡的神情溢於言表,渾身身下都寫滿了拒絕二字,那男人卻還不知趣,一個勁的往女人的身上湊。

許彥皺著眉,覺得今晚他水逆犯了,怎麽這種事情都能連續被他撞見,他本來不想多管閑事,但女人卻十分明顯地向對他投向求助的目光。

不知怎得,許彥突然想起了顧小柔。

如果小時候他足夠強大,或許顧小柔不會開始她錯誤的二段婚姻。

許彥頗覺煩躁,拽著女人的手,護到自己身後,一個擡拳揮向男人的右臉。男人被他打得直接捂著臉,罵咧咧道:“你踏馬是她誰啊?”

許彥冷冷道:“朋友。”

身後的女人卻直接開始瞎扯:“他是我男朋友!跟你說了我有男朋友,你不信,這下我男朋友來了,你還不快滾?還想挨打?”

男人一個踉蹌罵咧咧地走開。許彥見女人的衣服被男人的手扯得有些松跨,嘆了口氣,將身上穿著的衣服外套脫了下來,蓋在了女人的身上。

他剛想說什麽,卻被女人笑瞇瞇地打斷:“怎麽,小帥哥,真想做我男朋友?”

女人的一雙含情眼倒是在燈光的照耀下顧盼生輝,明明剛剛露出厭惡神情時還是一副清冷模樣,此刻卻有些風情萬種的意味。

但很可惜,許彥不懂欣賞。

他直接了當道:“我是gay。”

女人沈默了兩秒,仔細打量了他片刻,得出結論:“嗯看得出來。”

“那也沒關系,”女人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了一張名片,笑盈盈道:“交個朋友,我叫黎灩,以後有什麽幫助可以找我。”

許彥拿著名片錯愕在原地,後來,他根本沒想到與黎灩的這一次相遇,直接將他從泥沼中帶了出來。

或許,他運氣其實還不錯。



“很老土的相遇對不對,”許彥靠在季燃的懷裏,接著說,“但灩姐後來卻因為這一次相遇幫了我許多,她一直告訴我她是個生意人,可卻比誰都要重情義。後來,我被肆夜文化那老板坑了一把,差點負債兩百萬,還是灩姐找人幫我打的官司。”

季燃沒做答覆,但許彥卻能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腔中壓抑的憤怒。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季燃才將心情平覆,反問道:“你知道上次直播莫名其妙上空熱榜,背後的推手也是肆夜文化嗎?”

許彥點了點頭:“知道,我開工作室的這兩年裏,肆夜文化沒消停過,一群草臺班子非要記恨我這個小人物,我只能說目光短淺。”

“你的病,也跟肆夜文化有關嗎?”許彥訴說往事的時候,季燃的手片刻都沒停過,一直揉捏著許彥發麻的雙手,一路從手按到肩膀,給足不安的許彥安全感,此刻問問題,季燃的手也依舊沒停。

許彥享受地悶哼了一聲,回道:“醫生說,可能高中就有了,肆夜文化只是一個契機而已,我心理幹預治療地太晚了。”

季燃的手停了下來,皺了皺眉:“你怎麽也是高中?”

“緣分吧。”

許彥將所有的一切歸結於緣分,就像無論分開多久,緣分都會讓走散的人再次重逢,被他推開的人最後又會重新回到他身邊,冥冥之中自有修正的力量,將錯過的人生重新推回正軌。

“嗯,回去之後,我要監督你好好吃藥,生病了沒關系,我們一起變好。”季燃眷念地趴在許彥的肩頭,蹭了一會兒,徹底埋進許彥的頸窩裏,喃喃道:“我們,不要分開了,不想再讓別人欺負你,我恨不得……”

“季燃,回南江後我們同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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