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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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家事

“不是說是主動脈夾層嗎?”

許彥盯著病床上滿臉淤青,眼睛腫得像是被蜜蜂蟄過的顧小柔,皺緊著了眉頭,強忍著心中的怒氣,好聲好氣地問道。

許國棟做在病床旁,嘴裏叼了根劣香煙,從床頭櫃上拿了個蘋果,再從褲兜裏掏出了把水果刀,翹著二郎腿,削起了蘋果。

他撩起眼皮,眼神戲謔又有些自得:“不那樣說,你怎麽會把錢轉過來?”

許彥捏緊了拳頭冷冷地看向許國棟,牙關被他咬得極緊,字從牙齒縫裏一個一個往外冒:“許國棟,五十萬,你用來做什麽?”

許國棟如同地痞流氓一般笑著對許彥吹了個口哨:“你管我用來做什麽?”

“我媽臉上的傷你打的?”許彥又問。

病床上的顧小柔臉上的傷有新的也有舊的,青紫色的淤青從額頭一直蔓延到整個臉頰,額頭靠近發際線處還能開到才結痂的傷。紅腫發紫的眼眶更是彰顯著顧小柔才挨過一頓毒打。

顧小柔掛著吊瓶,嘴裏不斷發出痛苦的哀鳴,吊水瓶裏的消炎藥一滴一滴地不停往下掉,哀鳴聲一直在持續,對峙也是。

“她要不到錢,有什麽用?她不挨打,能長記性?”許國棟挑眉,語氣格外冰冷,對待顧小柔的態度更像是在對待一件有利用價值的商品,而不是人。

“啪”的一聲,一巴掌落在了許國棟的左臉,火辣辣的刺痛讓許國棟直接發瘋罵道:“媽的,狗娘養的畜生,還敢打老子?”

“想打,就打了,”許彥居高臨下地盯著許國棟,時隔六年,他面向許國棟終於有看雜碎的底氣,“畜生?你有什麽資格說我。”

許國棟嗤笑一聲不屑道:“憑老子不是惡心人的同性戀。”

此句話一說出,仿佛觸發到什麽神奇的開關一樣,病床上的人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發出爆鳴:“許彥!你剛剛是不是打你爸爸了?道歉!”

躺在床上有氣無力的顧小柔突然間有了力氣,撐著手肘做了起來,中氣十足地吼道。

坐在角落裏的許瑤和小時候家裏無數次吵架那般,茫然無措地睜大著眼睛。

“我為什麽要道歉?”許彥的胃部又開始灼燒,還沒好透的的腸胃此刻因為怒火,變得更加脆弱,腸道像是糾纏在了一起,攪得許彥犯惡心。

他一次又一次的對顧小柔抱有希望,然後現實又給了他沈重一擊。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親生母親,永遠要把錯誤怪罪到他的頭上。

明明她也是受害者。

“是許國棟騙了我,”許彥扯了扯嘴角,對著顧小柔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五十萬,五十萬。我以為你真得生了很重的病,從南江回立林的飛機上我一直在後悔對你說了很重的話,一直在愧疚。我一下立林就打車奔到醫院,看到你沒事我松了一口氣,但我很快意識到不對。”

“五十萬,放在別人身上我可以去公安說我被詐騙,”許彥扯了扯嘴角,“可是偏偏錢是打到我最親的人賬戶上,我能幹些什麽?我什麽也做不了。”

顧小柔囁嚅道:“你現在是大網紅,你又不差錢。”

許彥被氣笑:“媽,錢不是被大風刮來的。我是網紅也並不代表我就有數不盡的錢。我……年薪甚至沒有百萬。”

“從去年開始我每月給你打十萬,不是因為我錢變多,而是因為我想讓你過得好點,又或許說我惦記著你對我的生育之恩,妄圖用錢來還清。所以你一次又一次催我打錢,我便一次又一次妥協。”

耳邊又開始“嗡嗡”做響,嘴唇又些發麻,但許彥還是接著說:“我究竟怎麽樣,才能從你哪裏得到一點關心?我不知道,我好像沒有被你愛過,所以……”

許彥頓了頓,眼淚從眼眶中溢出,突然想起了季燃,他無力地勾起唇角,深知自己性格裏的缺陷,自嘲道:“我現在不會愛人了。”

顧小柔被許彥這番話驚得說不出話來,十幾年的光陰,足夠讓當初還是一個奶乎乎的對著她撒嬌的小團子蛻變成如今輪廓流暢,氣質成熟的青年。

她盯著許彥看了很久,再發現當初那個會扯著她衣角奶聲奶氣求她買薄荷糖的小孩早已經消失不見。

原來,她對許彥的記憶竟然還停留在十幾年前。

“你怎麽突然長這麽大了啊?”顧小柔沒由來地說了一句。

這句話,讓許彥心裏所有的情緒都變得平靜,沒有委屈,沒有責怪,更沒有憤怒,有的只有數不清的自嘲——

你看,原來她真得從未再意過你。

“媽,”許彥卻還想再管一次閑事,他勸道,“離婚吧。”

許國棟站在一旁譏笑:“離婚,她敢嗎?你以為今天這個找你要錢的計劃都是我算計的?她自己占了一半,她討的打。”

“你……說什麽?”許彥耳畔一直在轟鳴,他突然覺得腿被灌了鉛,腦袋也被人為撬開往頭骨裏不停的灌水泥,他緩了好久,只覺得惡心。

好惡心,所有人都在騙他,只有他像一個傻子,傻傻地將所有的話當真,將一顆真心交過去,被人刺得血淋淋,然後又一個人舔舐傷疤。

“所以,今天你也在騙我?”他突然將矛頭轉向角落裏的許瑤,問道。

“哥,我也是才知道。”許瑤急得快哭了,瘋狂解釋,但她沒想到她爸不合時宜的插了一句嘴——

“哼,瑤瑤,你以為她去南江真是和我們鬧掰了離家出走……”

許國棟話還沒說完,就感受到極為有力且帶著勁風的一拳砸向了他的右臉,拳頭離開皮肉的瞬間,一陣綿長有力的陣痛從臉頰向整個臉部擴散。

許國棟哪裏受得了這種刺激,拿起床邊的水果刀向許彥的身上刺去,下一秒,場面徹底失控——

季燃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把許彥護在身後,他反應很快,也不管疼不疼,左手握著水果刀刀尖,用力往上一擡。許國棟驟然失力,季燃眼疾手快地將許國棟的手腕扣住,一個擰手,將他徹底制度,壓在地板上。

“你踏馬,誰啊?信不信我報警?”許國棟罵咧咧地嘶吼,“你知不知道打人是犯法的?”

“原來你知道打人犯法,”季燃冷笑道,“那你盡管報警,有監控,正當防衛,看是你進去,還是我進去。”

許彥被突然其來的變故嚇得亂了陣腳,他這才驚覺貌似自己沖動過了頭。耳畔的耳鳴聲還在做響,胸腔裏憤怒已經消散殆盡,他垂眸看向季燃的手,才發現有血在一滴一滴往下流。

“季燃,”許彥扯了扯季燃的衣角,急道,“你流血了,我們走,我不要管他們了,我不要管他們了。”

“彥彥,我沒事。”季燃不以為意,被刀劃到的小傷而已。他當時護住許彥的時候,再幾秒種的時間裏預估了方案,發現無論怎麽樣都避不開刀口,所幸直接空手接白刃。

反正他對刀傷早以無感。

“我們走,我們走。”但許彥貌似聲音帶著點哭腔。

季燃立刻起身拉著許彥離開了病房。前腳剛他出病房的一刻,許彥渾身綿軟地癱倒在他身上,但還是不忘用蒼白的唇囑咐他:“傷口,要包紮。”

季燃沈默片刻,沒在意自己,反而是將已經渾身脫力的許彥放在了病房外的椅子上靠著休息。

許瑤在許彥剛出門的那一刻就跟著,她站在許彥面前一個勁地解釋:“哥,你聽我說,我沒有騙你,事情不是我爸爸說的那樣,你不要生氣。”

許彥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心很累,他人也很疲憊:“瑤瑤。”

許瑤楞住了,這是她哥第一次這麽叫他。

“這幾天麻煩你照顧一下媽媽,”許彥頓了頓,“哥累了,想休息。”

“可以嗎,瑤瑤?”

許瑤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更親近的叫法,此刻她卻覺得自己與許彥隔得越來越遠,她好像在被她哥人為地往外驅逐,讓她沒有辦法繼續靠近。

十六歲的她這時還不明白一次稱呼的改變意味著什麽,等到她後來上了大學,她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她哥的放手。

但這時的她,被這句話激得責任心爆棚,直接點頭答應得極好:“哥,你放心,只要你不生氣,我什麽都幹。”

許彥笑了笑:“不生氣。”

只是他以後什麽都不會再管了。

這該死的,令人作嘔的血緣親情,就該通通粉碎在散發著屍臭味的過去。他會狠狠記住這次教訓,把自己所有對親情的所有向往徹底埋葬。

季燃包紮傷口的速度很快,包紮完後,就安靜地坐在許彥的身旁輕聲問:“回酒店嗎?”

原本來立林的時候,許彥安排的是酒店是只住季燃一個人,他自己回家睡他那個小房間,但此時此刻,小房間對他的吸引力遠沒有酒店大床房來得實在。

許彥點了點頭,算是同意。

但他起身的瞬間,腳步立刻變得虛浮又無力,差點一個沒站穩以頭搶地,所幸季燃穩穩地扶住了他。

許彥突然開始假設,如果這次回立林,沒有季燃陪他,他又會是怎樣的結局,他不敢細想。

季燃攙扶著他,一步一步走下立林老人民醫院墨綠色水磨石地板臺階,他突然覺得憋屈得慌,扶著季燃就開始像倒苦水似地往外蹦詞:“你們都騙我,真惡心。你們才是令人惡心的臭蟲,我只是同性戀,我哪裏惡心了,我沒有騙過人,沒有說過謊,你們一個一個騙心騙錢,才是腐爛生蛆的惡心臭蟲。”

“嗯,他們惡心,同性戀不惡心,是他們的錯。”

“你也惡心。”許彥咬牙切齒,季燃這才明白原來騙心的臭蟲也有他的一份。

他無奈地笑了笑。

“許彥,我也有一個如同臭蟲一般的家庭。”

許彥怔楞住,沒再說話。

月色透過醫院的鐵窗映在墨綠色的水磨石面,散發出慘白的光。

許彥想,原來接近真相的時候,心口會如同被刀子割了一刀似的,越來越痛。

“我不會騙你,永遠不會。”

“為什麽?”

季燃看了看周遭慘白的光線、慘白的墻壁、慘白的天花板,心裏覺得醫院實在是一個適合說情話的地方。

不浪漫,不唯美,但發生的事情卻有些瘋狂。

那不如再瘋狂點。

“因為我愛你,比你認識我的時間還要早。”

話音剛落,季燃雙手捧著許彥的臉,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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