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坦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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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坦白局

這一次許彥沒有被酒精麻痹的神經,驚慌失措地想要逃跑,卻被季燃狠狠扣住腦袋,桎梏在原地。

溫熱的氣息打在許彥的臉頰,他腦袋裏,只有一個想法——天吶,瘋了,公共場合接吻像什麽話?

但季燃根本沒給他留思考的空間。季燃的舌尖在他的唇瓣上一點點試探,觸碰,最後深入。深入的一瞬間,許彥的舌尖也點微微發麻,渾身像觸電一般戰栗,他,好像不知道怎麽呼吸了。

但季燃還在入侵,這個吻由一開始的沈穩輕柔帶著探索性的挑逗,逐漸發展成了極具侵略性的攻擊。

關鍵許彥不知道如何回應,只能幹巴巴地任人宰割。但是宰割他的人,貌似想要引導他做出回應,不停地挑逗他的舌尖,讓他沈溺在火花裏。

但他做不出回應,只能茫然地睜大眼睛,任由胸腔裏的心臟猛烈跳動,渾身上下極速升溫,他不安地攥緊了雙手,下一秒卻被季燃重新握住,轉而變換為了十指緊扣。

十指相扣的瞬間,許彥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醫院誰都能路過的樓梯口接吻,真踏馬瘋了。

許彥在心裏暗罵,呼吸越來越急促,最後從唇縫間溢出了一句帶著氣聲的喘息。

很快,覆在唇上的觸感消失了,許彥立刻

俯身蹲在地上不停咳嗽,喘氣。

“彥彥,接吻可以呼吸。”

他知道,但他不會,誰知道季燃怎麽這麽無師自通。

但他現在因為這個吻,渾身上下變得燥熱又難熬,他腦袋有些眩暈,在季燃這句話的刺激下,臉頰泛起了一層潮紅。他隨即起身,勾住季燃的脖子,瞇了瞇眼:“你把我勾成這樣了,要對我負責。”

“嗯,一定。”

“我現在想喝酒。”

許彥垂著眼睫,輕聲道。其實,他是想做。都是成年人,有欲望很正常,只是他有些羞於表達。

“不行,”季燃厲聲拒絕,“喝酒硬不起來。”

許彥頭炸了。季燃他剛剛說什麽?喝酒什麽?

那他上次酒後亂性是怎麽回事,他就這麽毫無興致地跟季燃上床了?

什麽東西?

他要碎掉了,物理意義上地被季燃殘忍的言語刺激得粉碎,身體想是被碾壓過一遍,毫無生機。

“你……”許彥張了張嘴,茫然又無措,最後評價:“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去酒店嗎?”

許彥木然點頭,眼神冷得可怕,恨不得讓季燃立馬化作冰雕。

酒店訂在立林市的老城區,老城區的街道還維持著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水平,沒有加寬,也沒有做什麽疏通交通的高架橋,所以臨近下班高峰期,最常遇見的便是堵車。

許彥和季燃在距離酒店還有兩公裏的時候,打的車堵了,徹底堵死,一動不動。

開車的師傅坐在駕駛位,狠狠地砸了下方向盤,用令人親切的立林語罵道:“這個老城交通是個撒子批嘛,堵得個傷心,我還有下一個單要接,這一堵,曉得又要堵起好久。”

立林這座城市,每個人都在為生計奔波。有人為了趕早高峰上班族的早餐,會早上三點就起來做一車的早飯,然後趕到路口流動擺攤,最後收獲一單罰款;有人會為了節約時間多搶一單網約車訂單,將車開得飛快,最後一個不留神,撞向老城區的大轉盤;也有人為了多攢一筆存款,一天24小時都在兼職,最後悄無聲息地猝死在無人問津的出租屋。

沒有人不努力,但立林這座城市能回報給人的卻太少太少,因為立林始終是個小地方。

許彥幼時拼命想擺脫的地方,在今晚,他卻生出想要駐足停留的想法。

“要不現在下車?”許彥側著腦袋挑眉問季燃。

“好。”

兩人一拍即合,十分沖動地下了出租車,司機無論怎麽阻攔都沒有用。

下車後,許彥走在老城區破敗的街道,仰頭望著不知道是哪家私自搭著的電線,黑不溜秋還有著些陳年老垢掛在頭頂上看起來駭人。

但許彥卻突然回憶起了以前:“季燃,你記得嗎?我們出租屋前有一團這樣的電線,我每天早上都要被站在電線上的麻雀吵醒,氣得我恨不得爬起來把電線拆了。”

“嗯,”季燃點了點頭,“我知道,你那個時候還買了彈弓準備射鳥。”

“對啊,我還準備和你一起打鳥,”許彥頓了頓,眼神暗淡,“可惜回不去了。”

“能,你想打我再陪你。”

“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為什麽要走嗎?”許彥接著問。

沿路的燈光撒在老街上,此刻的老街只有人影攢動,人們都在忙著趕路,只有他們在安靜地欣賞風景,訴說往事。

格格不入,卻又躁動不安。

路過街邊的哥特風老教堂,季燃突然開口說道:“在北美,這種教堂特別多。”

“有人用來禱告,有人用來舉行婚禮,當然也有的是葬禮。”

許彥的瞳孔驟然放大,他挨近季燃,輕輕拉過他的手,沈默片刻,主動將頭靠在了他肩上。

兩人為老教堂駐足,一起靠坐在老教堂前供行人休息的木椅上。

“走得很突然,還沒來得及跟你到別,我就被我爸聯合我爺爺送去了北美的心理戒斷機構。”

“北美不是很開放嗎?”許彥問。

“這個世界只要有需求,就會有資本去運作。很多父母不能忍受自己孩子的離經叛道,就會指望用這種人為幹預的方式,期盼孩子能夠走上正途。他們給孩子打上‘有病’的標簽,卻根本沒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是否存在問題。他們自己都是病人,卻希望孩子不會生病,不會脫軌。”

許彥深表讚同:“對,是他們有病。”

“當然,這個世界上也有很好的父母,可惜我們都沒有遇到,”季燃笑了笑,“但所幸我遇到了你。”

許彥不能理解,他從未覺得自己有什麽太大的人格魅力,他都不明白季燃為什麽會對自己如此著迷。

“阿姨很好。”許彥回憶起了季燃媽媽冉卿霜女士,覺得季燃說得有失偏頗。至少在他為數不多的印象裏,她是一個好母親。

“如果忽略她在我幼年時因為想去環游世界,而把我寄存在保姆那兒的行為,忽略她來到立林後對我的不管不顧,放任我爸監視我的行為來看,她的確算一個好母親。只是對她而言,她自己與愛情,永遠比我更重要。但是,我希望她這樣。”

季燃輕笑了一聲像是自嘲,又像是釋然,他盯著許彥的褐色瞳孔看了很久,街燈的映照下,眼睛像粹了滿天的星子,亮閃閃的。

“星星,你的眼睛像星星。”

季燃猝不及防的誇讚讓許彥有些害臊,明明今晚一點酒都沒喝,卻意外地讓人陶醉。許彥的後頸犯著一層薄紅,他惱道:“你別打岔,繼續說。”

“六年前,我爸從你爸許國棟那裏高價買了一張我們接吻的照片。”

許彥眉頭緊蹙,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他問:“花了多少?”

“一百多萬。”

“多少?”許彥的聲音陡然拔高,一百多萬,許國棟竟然還意思要出口,這是敲詐勒索,怎麽沒人告他?

“一百多萬對於晟興而言不過是打發一個要飯的,他們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往往都會選擇用錢解決。畢竟,一百多萬,就可以買斷晟興繼承人的醜聞,不會有任何麻煩。甚至還可以作為要挾我的籌碼。”季燃嘆了口氣,揉了一把許彥蓬松的發絲,接著說道:

“你說我是季家的二少爺,其實我不是。”

許彥面不改色,一臉冷漠:“哦,那你是繼承人。”

“現在,也不是了。”季燃眉眼如水一般溫柔,他輕輕在許彥額頭上落下一吻,只是蜻蜓點水一般,轉瞬即逝,像是在安撫。

他有些無奈道:“彥彥,你腦補的能力永遠比我想象的還要強大。”

許彥冷哼了一聲:“你剛說的就剛霸總小說裏的沒什麽區別,我腦補能力強大也是正常。我都在想你會不會有什麽出國的白月光,不可多得的聯姻對象……”

“白月光是你,”季燃歪了歪頭,“要聯姻的對象也只會是你。”

許彥腦子嗡嗡做響,他想,他今晚沒喝酒,季燃也沒喝,為什麽情話他說的如此信手拈來。

“你……別這麽說了,我我,我不知道怎麽回應你。”許彥很坦誠,心臟跳到嗓子眼,他緊張話都說不利索,他總是想要給出季燃切實的回應,卻忘記了他很早之前就給過了。

“沒關系,我可以教你。”季燃輕聲道,“而且你的回應比我想象中的熱烈。”

許彥怔楞片刻問:“有嗎?”

“你的視頻,44個城市的各種街景,構圖留白很大,更不是拍風景的典型構圖,你留的空白是留給誰的呢?”季燃問。

“我……”許彥支吾著最後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自己知道,也很清楚,他幻想過,在44個城市的街頭突然拍進一個影子,一個格外熟悉的影子。

所以,他下意識留了白。

“彥彥,我當時差點死在北美,”季燃語氣平緩輕松,“心理戒斷持續了一年,治療方式很多,電擊、熬鷹、催眠各種各樣,最關鍵的是,我爸想殺死我。”

“什……麽?”許彥擡眸看向季燃,突然格外心疼,怎麽會有父親想要殺死自己的兒子呢?怎麽會呢?

“我說了,他自己有病,他對於很多感情的認知幾乎接近於空白,我覺得他自己甚至帶著反社會人格,這麽多年他雖然沒有殺過人,但我卻見過他虐貓虐狗,很惡心,自己無能,就要通過虐殺動物來得到快感。他這樣的人,本身就不該有孩子。”

季燃說著,對自己都產生了濃烈的厭惡,他和季沈有著血脈相見的骨肉親情,骨子裏的劣根性甚至和季沈一模一樣,他厭惡這樣的自己,甚至達到痛恨的地步。

刻在骨子裏的暴虐基因,仿佛讓他覺得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

許彥看向季燃,眼前的季燃與六年前他在三中巷子裏的黑網吧遇見的沒什麽區別,冷默疏離,拒人千裏之外。但是卻又好像隨時有什麽東西把即將把他吞噬。

“所以,疼嗎?”許彥輕輕擡起季燃的左手腕,季燃藏得很好,從未將手腕皮膚完全暴露在外,手腕上的手表掩蓋住了大大小小的刀疤,但許彥知道那裏留下了數不清的痕跡。

是自厭的少年,瀕臨自毀的印跡。

“所以彥彥,知道你為什麽好了嗎?”季燃說,“你心總是很軟,小時候是,現在也是,你是第一個問我疼不疼的人,我媽看到過,但她從不在意,她把這些歸結於青春期的叛逆,季沈也看到過。他,甚至會用攝像頭一幀一幀觀反覆觀看我自毀的行為,他會感受到快感。”

“惡心,”許彥咬牙切齒,氣得他胸腔開始不停起伏。他深惡痛絕地開始咒罵:“他們才是陰溝裏的蟑螂,下水道裏的老鼠,深山老林的毒蛇,惡心至極。”

許彥說著說著開始暴走,卻被季燃攔腰抱進了懷裏:“嗯,他們惡心,不值得你生氣,不要生氣,聽我講完,好不好?”

季燃說著又輕輕吻上了許彥的耳朵尖,癢得許彥下意識想從懷裏崩出去,卻立刻被季燃壓在了懷裏。

“我現在,不是什麽繼承人,不是什麽少爺,我只是季燃。一個擺脫了家庭,沒有人收留的季燃。你願意收留我嗎?你還會不要我嗎?”

季燃話音剛落,許彥的情緒卻決了堤。泛濫不堪,眼淚不自覺地往下掉:“我……到底哪裏值得你對我這麽好?如果,我們當初沒有在一起,我沒有許國棟這樣的後爹,就不會有你後來經歷的一切,你就不會,你就不會在北美差點……”

“彥彥,我們在一起是必然,他們的幹預才是偶然。”季燃抱著許彥,將頭抵在了他的肩上,“與其責怪自己,不如傷害他們。不要讓自己承受太大的心理壓力,會很累的。”

“這麽多年,你累嗎?”季燃輕輕將唇覆在許彥的眼角,沒有過多的舉動,只是輕輕碰在眼淚上,人為的覆蓋住了止不住的淚水。

“我,我累。”許彥終於承認。

這麽多年,他總是心理壓力太大,他以為自己足夠冷血,卻始終難以徹底擺脫原生家庭。他太渴望親情,以至於所有的舉動都變成了下意識地討好。

他打錢給顧小柔希望能得到一句關系,希望能夠得到一句來自母親的問侯,哪怕只是一句簡單的“累不累”都可以讓他輕松好久。他照顧許瑤,一是因為年少時的兄妹關系,二是討好。

他希望得到一句顧小柔的誇讚。

離開立林的六年,他拼命攢錢,做過各種各樣的兼職,去酒吧當過服務生,餐館裏端過盤子,奶茶店裏搖過奶茶……

這麽多年,他好像從來沒歇過,甚至再被前公司坑了一遭後,也只頹廢了一周。

那時的他想過以死亡解決所有的問題,臨門一腳,被黎灩一個耳光扇回了現實。他被黎灩送去了醫院,那時的他才知道——

原來他已經病得很嚴重了。

而大學時期整夜整夜的失眠,才在那時有了定論。

“彥彥,我說完了。”季燃附在許彥的耳邊說道。

“所以,就這些你憋了這麽久?”

許彥擦了擦眼淚,扭頭怒目瞪著季燃,立林初夏的晚風帶著燥熱,林間隱隱傳出蟬鳴聲,兩個對視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怕你哭,怕你難受,還怕你愧疚”季燃嘆了口氣,“你看,你現在就哭了。”

許彥咬牙切齒,一拳打到了季燃胸膛前緊實的肌肉上。

邱沐陽說過的話在許彥腦子裏不斷飄著彈幕,他覺得自己和季燃真是莫名其妙找罪受。

他和季燃之間,本就應該只有重圓。

“我才不是因為愧疚哭,”許彥嘴硬,“就覺得我們早點把話說通,我就不會別扭了。”

“嗯,對不起,”季燃垂眸,接著說:“但就這些已經是我打了很多次腹稿的結果了。”

季燃深知自己的語言太過貧瘠,所以坐在從南江飛往立林的飛機上就一直在心裏盤算著如何來一次讓許彥記憶深刻的坦白。

以他的性子,如果不是因為這次許彥和許國棟的爭吵,他可能還會再等久一點,再把腹稿完善一遍。

不過現在這樣也很好。

他們就這樣坐在老教堂前的門口訴說著往事,互相填補對方記憶裏的空白。

夜色越來越深,老城區的人流依舊如織。安裝在現代高樓上的霓虹彩帶在人聲鼎沸時驟然全部亮起,與不遠處老城區古建築的鐘鼓樓上的彩帶交相輝映,最後鐘鼓樓的鐘聲猛然響起,驚起一灘停在老教堂尖頂上的鳥雀。

季燃聽到許彥說:“這樣啊。可我很喜歡。”

“咚——” 鐘聲再一次敲響,他們坐在教堂門口,像是在宣讀什麽古老的誓言。

“喜歡就好。”季燃將懷裏的許彥摟得更緊了些。

許彥剛想說,要不要在鐘聲中接吻,下一秒季燃的腦回路讓他直面現實。

“不是坦白嗎?我說完了,你的呢?你不說嗎?”

鳥雀飛在空中盤旋著發出尖銳刺耳鳴叫聲,每一聲都在嘲諷許彥的自作多情。

許彥咬碎了後槽牙,暗罵季燃煞風景,從季燃懷裏掙開,站在季燃對面,挑著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想知道?去酒店。”

說完,他笑著拉起季燃的手,逆著下班歸家的人群,朝酒店跑去,一如當年拉著季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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