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關燈
第六十章

那是幾歲的事了?她記不清也算不明白,只記得那時的自己出門還是需要抱的,她生母死得早,姑母早過了餵養孩子的時期,於是特意為她尋了一位奶娘。

蕓娘的身上永遠是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她十分喜歡抱著蕓娘,晚上睡覺的時候也嚷嚷著要蕓娘,可惜蕓娘並不能時時刻刻的陪伴在她的身邊。

要是能和蕓娘一起生活就好了!

她這麽童言無忌的和姑母說了,然後....蕓娘便被處死了。

那天,天邊的黃昏都是血紅色的,那是她有記憶以來害死的第一個人。

“蕓...蕓娘,你不是死了嗎?”秦寶嵐感覺自己的聲線十分顫抖,死死的捏住了自己的手心。

只見眼前慈愛的奶娘,忽然冷笑一聲,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十分猙獰,鮮紅的嘴唇咧的巨大露出自己的尖牙。“是啊,我死了,殿下,這不都是你做的好事嗎?你為什麽還能活著,而我卻連自己孩子的面都不能見?”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蕓娘像是劃開一樣,身上的肉和血液化作一團,然後像是被什麽人塑性一般,身量變得巨大,血紅色染紅的綠茵地,蠕動的肉芽瘋狂生長,張牙舞爪的想要觸碰到高處的秦寶嵐。

秦寶嵐身形顫抖,顧不上炎熱,猛地向上面跑去,腦海中卻浮現了蕓娘死時的模樣。

那天,姑母慈愛美麗的臉龐被太陽照得好長好長,她拍了拍秦寶嵐的頭輕聲說:“寶嵐,你是尊貴的公主,不能讓別人知道你的弱點,否則只會害人害己,你懂了嗎?”

鮮血染紅了秦寶嵐身上新買的繡鞋,她聽懂姑母在說什麽,只是一個勁兒地哭著和姑母求情卻沒有任何用。

現在想想,當真是害人害己。

不過蕓娘那時是什麽表情呢?她想不起來,該是恨她的吧.....

她跑了又跑只感覺自己腳下有什麽東西升起,她猛地摔倒,只感覺身體火辣辣的疼痛。

“沒事吧。”冷冰冰的稚嫩聲音,是誰?

秦寶嵐還沒想明白,就感覺一個肉嘟嘟的手伸到她眼前,“謝謝,”她慌亂地伸出手,對方的手熱熱的,她小心翼翼地握住,正準備起身時卻被猛然拽到,她砰的一聲倒在地上,身後猛然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哈哈哈,她回過頭,只看見一身明黃色的衣衫從她身邊滑過。

秦寶嵐回過頭,遠處一堆孩童正沖著她捧腹大笑:“略略略,小野種,真沒用。”

她想要回頭惡狠狠地教訓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卻一瞬間楞住了,只是...他們為什麽離她這麽遠?要是過去揍她們....秦寶嵐又回頭看了看高不可攀的山頂。

深吸一口氣,選擇無視那些煩人的聲音,畢竟這麽多年她已經習慣了不是嗎?

是啊,習慣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宮裏往來的孩子都算不上友善,各個絞盡腦汁的欺辱她,把她推倒水裏,逼她吃難吃的飯菜,將她所在深不見指的屋子一夜不管,乳母死了以後,在姑母看不見的地方,她身側總是惡意縈繞,但在姑母看得見的地方,她身側又總是各種誇讚。

只因為她是那個人的後代,是不該存在在這個世上的惡意,只因為她姓秦。

秦寶嵐氣喘籲籲地停下,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真沒用啊,居然還會因為這種事情哭嗎?”

她甩甩頭,又奮力的向上走去,這一次,身後忽然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

這一次,不用回頭她也想起了這個人的身份,麗貴人,叔父曾經的寵妃,難產而死,她死的那天,血流了很多,秦寶嵐目睹了全程,她痛得不行,勾著身子,手無力地想要攥叔父的龍袍,卻只摸到了一手空。

那之後,秦寶嵐跪在叔父面前,兩眼昏花分不清東南西北,卻還是被逼問著,到底看見了什麽!

“救救我,救....我.....”

女人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秦寶嵐不願看她,只費力地攥住衣裙想要將女人的手掙脫開,但那人卻攥得很緊很緊,秦寶嵐忽然想到那抹明黃色的身影,宮中除了姑父姑母,能穿這種顏色的只有一個人,她看見了什麽呢?

她深吸一口氣,還是沒能開口,提著自己身後的身軀,一步步地向上爬去。

她一步也不曾回頭。

再走了許久,才見自己竟然連著青山的一半都沒有走到,而身前,一身明黃色衣衫的男孩坐著,丹鳳眸裏滿是冷意,漆黑的瞳孔上下掃她一眼,接著冷笑一聲:“去哪了?”

慣性使秦寶嵐跪在地上,低垂著頭一聲也不敢回答,那少年便冷冷的擡起她的臉頰,冰涼的指尖劃著她嬌嫩的肌膚,“別想著抓到孤的把柄就能拿捏孤,若是說出去,孤要你好看。”

嗯?

少年人冰涼的指尖劃過秦寶嵐的耳垂,那處新穿了洞,此刻被他揉捏著,秦寶嵐只覺得渾身都在戰栗,卻還是一聲不吭地坐在原地,少年自覺無趣,輕輕拍了怕她的臉頰,就略過秦寶嵐朝門口走去。

就在秦寶嵐松了一口氣時,忽然疼痛從後背席卷全身,秦寶嵐一瞬間跪倒在地,身上被踩得死死的,他說:“聽說母後要與你同榻安撫你,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你心裏有數。”

秦寶嵐費力的起身,憤怒一瞬間席卷她的身軀,明明是許久之前的往事,自己已經忘卻了許久,卻不知為何還是如此痛楚,她轉身拽住少年的衣袍。

“為什麽?”

她趴在地上,感覺淚水流入草地,身後只是空落落的。

不過是四歲的舊事,何必介懷?她拍拍自己臟兮兮的衣衫,然後敲打著酸軟的身軀,繼續向上走去。

邁過四歲,她遇到的第一個人是她的姑母。

姑母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眼裏滿是淚水和留念:“寶嵐,姑母會想你的。”

秦寶嵐感覺自己心臟像是被熱水泡過一般,又燙又痛,她背過身,看著姑母美麗的臉頰費力張了張嘴。

說什麽呢?她不想去...還是....

秦寶嵐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姑母紅紅的眼眶,看著姑母緊致白皙的皮膚,看著姑母風韻猶存的身形,看著姑母那輕柔小巧的手,淚水沖刷著臉上的碎發,她想要伸手抱抱姑母,許久,卻只是搖搖頭轉身離開。

當初沒能好好告別,如今還有什麽意義呢?

她悲傷的想著,此刻她已經走到半山腰的位置了,再有一半她就能見到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了,只是,她到底想要什麽呢?

再往前一步,出現在眼前的確是她許久未見的表哥,他長高了不少,樣貌也越來越像姑母,精致又好看,性子到也越來越跋扈,看著她眼神上下一打量,便冷笑一聲將手中的東西塞入她懷裏,秦寶嵐瑟縮著以為他還要說什麽,卻沒想到他只是擺擺手便走下了山。

秦寶嵐有些想追下山去,但還是打開手中的盒子,望著裏面那把精致的匕首說不出一句話來,那是獨特的門牙材質,表哥獨一無二的戰利品。

她看著遠去的清瘦背影,第一次想要追上前去,可是說什麽呢?

她一下子想到自己四歲那年目睹的一切。

那一夜,禦花園的風格外蕭瑟,她被那群孩子欺負,躲在假山麗準備等夜深人靜在溜回去偷偷就寢,卻不料睡一覺睜眼已是黃昏時分,假山附近的海棠花開得正艷,她不喜味道正打算離開,忽然聽到遠處傳來啪的一聲——

她透過假山孔洞向外看去,只見衣著華貴的麗貴人跟前跪著一位奴才,身後惱人的太子殿下握拳怒瞪著眼前的人,麗貴人肚子大起來更襯的容貌迤邐,那雙透徹的眼輕輕擡一下滿是傲慢:“太子殿下的奴才不懂事,本宮替你教訓一二,殿下不會責怪本宮吧?”

她望著太子殿下緊握的拳頭,幾乎以為他要沖上去打麗貴人一頓,卻不料他只是憋出一個笑對著麗貴人,容貌精致的小男孩露出十分好看的笑容,只是麗貴人卻不這麽以為,她一擡手長長的副甲擦過他嬌嫩的肌膚,“殿下,本宮可是要提醒你一句,陛下可不是前朝那位,最討厭你這麽笑的樣子——”麗貴人懶洋洋的聲調拉長,隨即輕飄飄的落下“會讓他想到你是怎麽在那位手下搖尾乞憐的。”

那精致的笑容一瞬間消失了,麗貴人卻很是不緊不慢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像是刺激,旋即扭著腰便準備離開,“麗貴人。”

太子忽然說話,麗貴人停下步伐,回眸斜她一眼,看著比她矮上半個頭的少年並不在意,懶洋洋的說道:"殿下還有什麽指教啊。"

太子殿下臉上又浮現出那熟悉的讓秦寶嵐顫栗的微笑,他打量一眼眼前的海棠花,緩聲道:“不過是提醒麗貴人一句,孤是太子,您肚子裏托生的就算是個皇子也得排在孤後面,若是個公主,那將來落到孤手上,希望麗貴人還能像如今一般傲氣。”

麗貴人臉色一瞬間大變,宮裏如今的公主不就那麽一個?!她氣的手都在顫抖,然後怒聲道:“你這太子之位不過是陛下憐憫贈予你的,你可別忘了,當年你在大殿上是怎麽跪在瘋帝面前裝狗的!”

“娘娘!”麗貴人身後的小宮女見狀連忙去拉麗貴人的身體,盛怒的麗貴人卻好像失了理智,冷聲道:“陛下有愧,這才不管你如何欺辱那公主,不過,公主是金枝玉葉的公主,而你不論位置在哪,所有人都會記得你曾經屈辱的模樣!”

盛怒像是不可抑止的箭,幾乎是頃刻間,尖叫聲,痛呼聲一瞬間傳至秦寶嵐的耳朵,她顫顫巍巍地,看著原本跪在地上的仆從起身將麗貴人的宮女拖到石頭前猛地一撞——

她猛地向後躲,只聽到自己砰砰想個不停地心臟,一下,一下又一下,血肉像是脆弱的瓷片,被磕的分崩離析,而她眼前,那半大的少年冷冷的看著她露出如鬼魅一般的笑容。

“她說,你是金枝玉葉的公主,真的嗎?”

秦寶嵐嚇得除了跪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到那溫熱的指腹擦過她的臉頰,似是嘆息:“瞧,哪像個公主啊。”

她卻失神的想,他的手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冷了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