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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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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知道老郎中拘禮,李胤率先輕輕將兩邊紅綃帳攏起,從被子裏托出楚羿的手,置於床邊,讓那老郎中只管上前詳診。

裴信則趕忙執起桌上的紅燭過來照亮,看床上的人額頭竟然虛系著一塊“孝布”,心裏莫名其妙,看向李胤,李胤沒看他。

那老郎中至床前,見床上睡的不是王妃,竟是一名長相英俊的少年郎君,滿臉驚詫,卻也不敢多問,診脈之要,氣和為先,於是趕忙坐圓凳上號脈。

按寸,關,尺,三部,先號楚羿左手,在心中分定四氣,五味,七表,八裏,九道,浮中沈,沈中浮,明了虛實之端後,再號右手,臉色卻不禁憂沈。

“先生,如何?”從撿到楚羿到現在,楚羿一直昏迷不醒,又看這老郎中臉色憂沈,李胤心急如焚問。

“回王爺,診此貴恙,倒也無甚大礙。”那老郎中回道。

“既無大礙,人為何不醒?而且看先生臉色憂沈,卻是為何?”李胤再問。

“回王爺,其實這小公子是為‘亡心之癥’。”那老郎中道。

“‘亡心之癥’?是何癥?活了二十多年,是我孤陋寡聞了,聽過不治之癥,倒還是頭次聽說‘亡心之癥’。”裴信滿臉疑惑的對視李胤,問那老郎中。

“大人莫急,且聽草民說來,這小公子脈象不浮不沈,不快不慢,和緩有力,節律均勻,從此看來,他非但無大疾,還很康健,卻昏睡不醒,依草民揣測,必是心無眷戀,不思塵世,覺死為理想歸處,不願醒來,既有心,卻無愛,因此草民鬥膽將稱其為‘亡心之癥’。”那老郎中說。

“原來是你自創的,我就說嘛。”裴信摸著下巴道。

“如是,請問先生有何藥可服?”李胤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楚羿,憂心忡忡問。

想不通楚羿究竟經歷了什麽?小小年紀就心死無戀;不過這郎中倒是沒說錯,楚羿雖一直沒有醒,但呼吸卻似乎比剛撿到時平穩。

“無藥可用,待到他想醒時,自然就醒了,若他不想醒,服再多藥也是枉然。”那老郎中回道,但見李胤臉色不悅,又趕忙說:“其實王爺也不必太過於擔心,要不草民給給這小公子開張滋補方子,一則補身子,二則若王爺能堅持每日給他餵服,使其感受到身邊人的赤誠關愛,必有助於這小公子早日想醒之心。”

“那就有勞先生了。還請先再看此兩處外傷,一並開些藥用。”李胤說,即就坐在床前,極輕的擼起楚羿左邊袖子,露出箭傷與刀傷給那老郎中看。

那老郎中看罷,不覺驚詫。

“這小公子身上竟有如此明顯的兩處外傷,看這傷口大小,應當是流了不少血,可竟然無芤脈之象,實屬罕也。”再又細瞧,見兩處傷口泛白,似為壞死,那老郎中便建議削去死肉,再以金瘡藥包紮之,方可痊愈,否則極有潰爛之患。

李胤也正是此想,迫於時間,他沒能來得及給楚羿處理而以,現聽這老郎中這般說,倒是更加放心。

李胤沒讓那老郎中給楚羿處理,處理刀傷,李胤自信那老郎中不會比他更利索,只是讓他開了方子。

戚伯早在一邊備了紙筆候著,那老郎中便在紙上寫了滋補之方:“當歸,人參,川芎,白芍,熟地黃,白術,茯苓,黃芪,炙甘草,肉桂。”

照著那老郎中寫畢,裴信將紅燭放還桌上,取過藥方,折於袖中,無需李胤吩咐,裴信自送那老郎中回去。

戚伯也自退了出去。

李胤坐在床邊,靜靜望著楚羿,想到楚羿額頭上的營倡標記,身上的鞭痕,心裏左右不是滋味,早知道四年前就把人帶去東大營,想來就不會受這麽多傷。

可如今再如何後悔自責都無濟於事。

李胤移開目光,起身出去了,獨留下楚羿安安靜靜躺在婚床上。

婚房裏,桌子上的兩支紅燭纏纏綿綿的照著對方,照著整個婚房,窗外,清風徐徐,銀白的月光撒在窗前花芽始分的丹桂上,丹桂下的草叢裏流螢明滅,蛙蟲和鳴,顯得屋大人少的王府無比清幽。

約一柱香後,忽聽外面傳來單疾馳的馬蹄聲,知道是裴信回來了,戚伯趕快去開門。

只見裴信提著藥進來,見李胤正在大院裏賞月。

“喲!沒在房中守著。”裴信一邊把藥遞給李胤,一邊語氣意外地說。

“才出來!你不問我他是誰?”李胤接過藥,道。

“還用得著問,能讓你那麽著急的,這天下怕是沒幾個,除了長公主,應該就是你心心念念一定要找到的那個碧瞳小子了。怎麽樣?沒猜錯吧?他的傷處理了?”裴信道。

“處理了。不愧是裴大將軍啊!厲害!”

看李胤毫無誠意的誇讚,裴信啐一聲,道:“速度這麽快。”

“不然呢?等你來。你給那郎中說了嗎?”李胤前言不答後語的問裴信。

“說了,今日診治之事,讓他不得向他人洩露半個字,我給了他一百兩黃金當封口費,放心吧!穩妥得很!”裴信回答道。

聽了裴信的回答,李胤突然一聲笑。

“笑什麽笑?難道我理解錯你的意思了?”裴信瞥著李胤道。

“沒有!我只是在想你是我肚子裏的蛕嘛!這麽了解我!”李胤笑道。

裴信:“......”

“言歸正傳,少景。”李胤忽罕然正色道:“之前聽你說皇甫娣途中殺官差潛逃,被通緝,是吧?”

“是,怎麽了?”

“那小崽子額頭有營倡標記。正在這風口浪尖上,你我作為邊將,都不方便出面;據我所知,刑部那幾個持才傲物的畫師,個個辦事都溫溫吞吞,就這兩三天的時間,通緝畫像一定只畫出少量,還未配發各地張貼——

按禮,凡王公大臣子女婚嫁,朝廷都會讓禮部備禮祝賀,所以目前能合情合理看到通緝令上的人是誰的人,只有裴尚書,因此想請裴尚書幫個忙,看看通緝令上的是誰?

就讓他以忙和親之事為借口,假裝才聽說北境王造反,皇甫娣被通緝一事,震驚的去刑部核實,以確認禮部是否還要備禮,為證實此事為真,刑部一定會拿通緝令給他看。”

“所以你是懷疑那小崽子頂替了皇甫娣受刑?若真是,那可是死罪啊!”

“就是因為是死罪,所以我才要先確認,才好行事。”李胤一臉惆悵,從袖中取出一張卷成筒的紙,遞給裴信,道:“這是那小崽子的畫像,你拿給裴尚書看,方便確認。”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五年沒回家了,回去得先給咱裴尚書賠個罪,才好請他幫忙啊!”裴信笑著接畫像,道。

送走了裴信,想到那郎中的話,為了刺激楚羿想醒之心,李胤即就去後廚,拒絕了戚伯的幫忙,親自生手生腳的生火熬滋補湯藥來餵楚羿喝,晚上也沒去客房睡,他不放心楚羿,便與楚羿抵足而眠。

李胤故意留意桌上的紅燭不滅,是想楚羿萬一醒來,能看到光,就不會怕。

今日發生的事實在太多,李胤未曾得片刻休息,此時此刻,頭一粘枕,就睡著了。

然楚羿似是感受到有人睡在身邊,放在錦褥上的修長手指突然不易察覺的動了一下,也就僅此那一下而以。

與此同時,客棧裏。

哈圖耶半躺在床上,兩眼直盯著他被獸夾夾的那只包得像個大粽子似的放在褥上的腳,問阿衣努兒:“努兒,你說我這腳會留疤嗎?”

見燈光有些暗了,阿衣努兒正是在挑燃燼的燈芯,聽問,她把針一丟,又猛地跪下請罪。

“主子,是努兒辦事不利,不僅沒完成任務殺了楚羿,還讓您受傷,請您責罰!”

“行了!起來!這罪都請了四五回了,我不罰你,你是不甘心麽?你可是疏勒第一勇士,有拔山扛鼎之能,都沒能殺了他,而我,也沒能及時去接應你,或許,他真是天生主殺伐的人,命大著,沒那麽容易死。——

再說了,我就是隨便問問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為何要赤著腳,若不是沒了腳行事不便,我倒是想把這雙腳給剁了,比起那些傷疤,這點傷又算得了什麽。”哈圖耶說,目光忽變得幽深,充滿殺意。

“主子!您的苦努兒都知道!您不責罰,努兒便自罰,您就讓努兒跪著跟您說話吧!”阿衣努兒挻直腰背,恭恭敬敬的跪著,道。

“隨你便!”知道阿衣努兒性子倔,不罰是不會安心的,哈圖耶道。

“謝主子成全!”阿衣努兒朝哈圖耶拜道,即直起腰背,又道:“主子,我們來大綏的原計劃是找一個替死鬼代替您與李必和親,在新婚之夜殺了李必,好挑起大綏與疏勒的戰爭,讓大綏滅了疏勒,但沒想到半路殺出個武安王來——

不得不迫使咱們改變計劃,殺替死鬼來惹怒大綏,讓大綏見死者是假公主,一定會誤以為疏勒無和親誠意,大舉進兵疏勒,沒想到讓楚羿逃了,接下來,我們要怎麽做?才能再挑兩國的戰爭,主子。”

此時,哈圖耶眼裏的殺意已淡去了些許,他黛眉微一蹙,計上心來。

“錯過了最佳時機,現在或許還有一計可施。”

“何計?請主子說與努兒。”

哈圖耶如此這般的給阿衣努兒說完,阿衣努兒立即起身就欲去執行,突被哈圖耶叫住,讓她:“你順便把那個男人的身份查清,若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找個時機了結了他。”

“是!”

知道哈圖耶說的那個男人是指裴信,就是因為裴信,哈圖耶才沒能極時去接應阿衣努兒,才讓楚羿逃脫,阿衣努兒應一聲,領命出去了。

僅剩哈圖耶一個人在房中,反覆望著這大粽子腳,想到那郎中說的所幸獸夾小巧,鋸齒僅龁穿皮肉,未傷到骨頭,否則後半身只能拄拐杖,回想當時的場景,哈圖耶恨不得啖食了裴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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