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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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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死生命

徐樹勵曾經對徐月梢的感情相當的“覆雜”。

他的家庭氛圍一直在告訴他,“責任感”這種東西,只是一種很浮誇的“裝飾”。

就像是一塊帶著藍色綢緞的“胸章”,只有在人多嘴也多的場合,才會拿出來,閃閃發亮地別在衣襟上,顯得人儀表堂堂,沒有人的時候,只會被放在磁吸的盒子裏,重重地壓在箱子底,根本無人在意。

張鳳慧是一個急性子,永遠也閑不下來,出了月子,就直接給徐月梢戒了奶,自己又出去幹活了。

徐國祥順理成章地成了所謂的“全職奶爸”,其實他就是不想出門罷了。

曾經,那個和他本人不相稱的“高位”,把他的胃口和眼光養得太矜貴了,凡人的那種付出和收入不成正比的臟活累活,他不願意去幹,看起來高風亮節的活兒,又沒有他的份兒。

徐國祥還和以前一樣,對自己這個人有著十足的“自信”,相信只要自己身藏臥龍崗,日誦《梁甫吟》,終有一日,總會有識千裏馬的劉伯樂千裏來見,三顧茅廬邀他出山。

所以呢,只要坐等“劉伯樂”來就好了,什麽功蓋萬世的名利,到時候,什麽沒有?

真不知道,他這種自視過高的“超能力”,是從哪個牛人身上學來的。

大概,徐國祥還在深信,“石子廠小老板”的工作是看中了他不可替代的“重要性”,才叫他去幹的吧。

徐國祥把一種居住無定所的“偶然”,當成了等價交換的“必然”,他可悲。

小徐樹勵每次回家,徐國祥都坐在電腦前,不是玩游戲,就是看小書。

小嬰兒徐月梢則躺在徐國祥的大腿上,小腦袋下的一小節小脖子掛在徐國祥的胳膊上。

徐月梢哭了,徐國祥就給她電腦旁的奶瓶含著,奶不想喝了,就拿橡膠奶嘴含著,奶嘴也不想含了,徐國祥就抖著腿,哄她睡覺,看也不看她,鼠標啪嗒啪嗒,電腦屏幕熒光爍爍地蓋在眼睛上,一直等著小徐樹勵從學校回來。

“來啦,把你妹妹抱走,我腿都麻了。”徐國祥笑嘻嘻地把小徐樹勵叫過去。

這時候,徐國祥的態度格外的好,就等著小徐樹勵把懷裏的“東西”拿走了,如果,後面小徐樹勵要把這個“東西”還回他的懷裏,徐國祥保準立刻“原形畢露”。

小徐樹勵肯定不敢反駁,他乖乖地把妹妹抱走,放到自己的床上。

小徐月梢哼哼唧唧,拼命地蹬著兩條小短腿,一陣臭味湧了出來。

小徐樹勵扒開一看。

拉了。

特別多,黏糊糊的一灘,不是一次的量。

他趕緊跑到衛生間沖了手,要給妹妹換紙尿褲才對,但是他卻找不到新的紙尿褲片放在哪裏,想去問爸爸,又不是很敢,因為徐國祥現在在忙,在忙什麽?忙著玩電腦游戲,小徐樹勵怕打擾他,怕自己會挨罵。

“挨罵”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但是,他就是害怕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他就是怕!

實在找不到妹妹的紙尿褲片的小徐樹勵,只能不停地往返客廳和自己的臥室,一遍一遍地做著徒勞無功的“尋找工作”,心中越來越急躁。

他心中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為什麽,全世界都在和我對著幹?”

然後,他就在爸爸的電腦桌主機箱的縫隙裏,看到了那半包紙尿褲片。

小徐樹勵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挪到徐國祥的旁邊。

徐國祥註意到了他,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怎麽了?”

小徐樹勵磕磕巴巴地道:“我來拿紙尿褲,月稍拉粑粑了,要換。”

他說的很懺悔,像是自己搞砸了這一切,然後在求徐國祥的原諒。

徐國祥用一種很詭異的姿態,逐漸睜大了眼睛,道:“拉了?什麽時候啊?”

語氣浮誇,每一個尾音都在向上飛揚。

小徐樹勵回:“剛才吧,我也不知道,我找紙尿褲給他換。”

徐國祥:“嗷嗷,行啊,那趕緊換,紙尿褲在哪兒啊,你找找去。”

“我已經找到了。”小徐樹勵道,往前一伸手,拿走了主機箱裏的半包紙尿褲。

“原來在這裏啊!我竟然沒發現!”徐國祥保持瞪大眼睛的動作,道。

他看著小徐樹勵拿走了紙尿褲,轉回腦袋,繼續盯自己的游戲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小徐樹勵特別想回頭看看徐國祥,然後,就看見徐國祥死死捂住嘴,渾身顫抖,在憋不住似的想要發出爆笑,又怕小徐樹勵發現,只能一邊憋笑一邊不發出聲音地錘自己的大腿,又一邊錘一邊多動癥似的抖腿。

“…………”

小徐樹勵默然地看著,感覺妹妹要爆發出哭聲的時候,快步離開了。

給妹妹換好紙尿褲後,小徐樹勵盯著妹妹那雙和自己別無二致地淺色眼睛看。

那是一雙懵懂而清澈的眼睛,大大的,沒有任何的雜質,閃爍著水一樣的光芒。

小家夥終於舒服了,蹬腿晃胳膊地咯咯笑,海星一樣的小手,搭上了他的食指,握住了。

小徐樹勵也跟著會心一笑。

他的心中那個“想法”,突然變得可怕。

他摸了摸妹妹軟乎乎肉嘟嘟的臉蛋,還有只有一層嫩嫩的皮膚的小脖子,小脖子折在下巴下面的縫隙裏,被口水泡成了一道一道的紅痕。

他突然很想把妹妹掐死。

就現在。

他的兩只手已經握上去了,妹妹以為哥哥在和她玩兒,還扶住了哥哥的兩只手,像是在笑著為自己的死亡預演助力,就像天使模樣的惡魔。

既然活著了無生趣,還不如就這麽死了,小徐樹勵想。

他就要掐進去了,但是,他的手不知道被什麽凍住了,遲遲沒有再收下去。

妹妹的脖子太纖細了,覆蓋在孱弱的喉管上面的,是一層更加鮮嫩的血肉。

張鳳慧曾經還笑著告訴他,妹妹的頭蓋骨都還沒有長好,像是一塊沒有嚴絲合縫的拼圖碎片散落,隨著心跳的節奏,一下一下的開合。

小徐樹勵下不去手。

死亡的氣息總是會給鮮活的生命讓路。

不應該這樣的,不應該這樣的。

小徐樹勵有點想哭。

嘴角不受控制地痙攣,像是一條突然撒了氣的氣球,扯著嗓子在空中雞飛狗跳。

徐國祥和張鳳慧最喜歡小徐樹勵講的,就是戰爭難民和他們小時候的故事。

那時候,家家戶戶都窮。

徐國祥喜歡講的,是小時候的貧窮。

徐國祥七八歲了還穿著開襠褲招搖過市,一來是確實是沒有衣服可穿,二來是瘦的皮包骨頭,小時候的開襠褲都能穿得下,沒有東西吃,做什麽都沒有油水,地上生火用的幹草都不能私自采。

張鳳慧也差不多這個情況,五六歲就給家裏生火做飯,七歲就挑著蘋果去集市上喊買,剛成年就去茶場裏炒茶葉。

張鳳慧喜歡講的,則是小時候過早的辛勞。

而現在呢,很好了,真的很好了,他們總是這麽說,說現在的孩子,說徐樹勵,就是活在蜜罐裏,這麽的幸福,還總是“不聽爸爸媽媽的話”。

爸爸媽媽的話,小徐樹勵當時聽進去了,他總是最聽勸的,雖然張鳳慧和徐國祥總是不信。

小徐樹勵聽是聽進去了,也會時不時按照父母的價值標準,譴責自己的一些“不好的行為”。

但是,他不明白:

我明明不愁吃不愁喝更不愁穿,為什麽還會這麽“難過”呢?這些“難過”,到底是哪裏來的呢?

然後,他的腦海裏就浮現出了,徐國祥那張幸災樂禍的笑臉,張鳳慧明明眼神晃過他卻根本沒看見他的樣子,以及依賴他卻根本沒法和他同一頻道感同身受的可愛妹妹。

更還有,那個一無是處,完全不知道人生何處是芳草的愚蠢可笑的自己。

然後,小徐樹勵就想起了收歷史作業時,歷史課代表看自己的那個眼神,就像是看一坨“人形的垃圾”,恨不得趁著沒有人的時候,在他的頭發上啐一口,都不為過。

小徐樹勵習慣性地感同身受了一下,如果他是他,看到這麽一個“爛泥扶不上墻”畜生,那感覺就像是最喜歡吃的一家飯店,竟然開在了公共垃圾場旁邊,簡直,不可理喻。

“你怎麽這麽懶?”課代表對“人形的垃圾”說。

“對啊,你怎麽這麽懶?”小徐樹勵也對“人形的垃圾”說。

“真是惡心得要命。”

小徐樹勵朝自己的腦門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我不能再這麽“懶惰”下去了,小徐樹勵暗中下定了決心,他現在是個學生,他就一定要學出個明堂,哪怕一條命呢。

小徐樹勵突然想出去轉轉,透透風。

徐國祥聽見他穿鞋的動靜,道:“出去?”

“嗯。”

徐國祥:“去哪兒?”

“轉轉,不去哪兒。”

徐國祥:“嗷,那帶上你妹妹。”

“…………”

“好。”

小徐樹勵給妹妹套了一件厚一點的外套,輕輕放到了小推車裏,又蓋上了一層毛絨的小毯子。

他打算推著妹妹去北邊走走,反正不能去南邊,因為張鳳慧工作的小攤在南邊,如果遇到了,被她知道了爸爸現在家裏“無事閑”,她肯定又要氣急。

“氣急”當然不是什麽壞事,但是,張鳳慧每次都是自己急,因為她根本改變不了徐國祥。

他們倆根本不像是一個世界的人,不知道被那個想看笑話的人胡亂湊成了一對兒。

然而,張鳳慧總要改變點什麽,她就把自己心中不甘心的“急火”,一股腦燒到了小徐樹勵的心田上,呼呼啦啦,劈裏啪啦。

小徐樹勵幾次受困躲閃,最後還是被那股情緒,燒焚了肉身,和那顆本是孩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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