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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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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煢行

突然很想去植物園。

某一天,小徐樹勵推著妹妹在路邊走,太陽很高,天氣清涼,風像溪水一樣流過他的面堂。

很想去植物園看花。他的心中有了一個很明確的“希望”。

但是植物園很遠,小徐樹勵找了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把妹妹抱了出來,放在路邊的石頭牙子上,坐著。

妹妹已經會走路了,但是說話還不太會,只要小徐樹勵帶她出來逛,她就會很省心。

他背著自己上學背的書包,裏面放著妹妹的奶瓶和尿不濕,還有一些夾心小面包和水果味的橡皮糖,哄妹妹的小饞嘴用的。

他手腳並用地把妹妹小推車收起來,折成一打,裝進書包裏,然後撈著妹妹的肩窩,把小孩抱起來。

打了個車去。

但是,出租車行駛了半個小時都沒有到,小徐樹勵一直盯著窗戶外一直後退的景色看,絲毫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直到在車裏的時間過去太久,妹妹有點不耐煩了,開始哼哼唧唧,小徐樹勵才回過神兒來,摸了摸妹妹光潔的腦門,拆了一包橡皮糖,撿出來一顆塞到她的嘴巴裏。

妹妹吧唧吧唧地砸吧著,小徐樹勵把目光重新放到窗外,才恍然發現外面的景色好陌生。

怎麽回事?!

小徐樹勵開始反省剛才發生的一系列事,突然發現,自己剛才和司機說錯了地方。

他把要去的地方“植物園”,口誤,說成了“森林公園”。

“植物園”雖然離家也比較遠,但是只是在靠近海邊的地方,實際離海邊還隔著一座大橋,還有好幾公裏的距離,他騎電動車從家裏來這邊,也是很容易的。

但是,“森林公園”就不一樣了,“森林公園”在遙遠的郊區,和“植物園”那邊的公共開放的海域不一樣,要沿著海岸線一路北上,開車起碼兩個小時才能找到地方。

出租車現在就行駛在空曠的海岸公路上,周圍幾乎沒有什麽車,連行人都沒有幾個。

右手邊就是荒涼的海。

他開始慌了,他帶的錢不多,到地方了可能連車費都給不起,更別說回去了,更何況,還沒有可以付款手機。

妹妹對“自己和哥哥要完蛋了”這件事沒有任何的感知,她摳著哥哥的背包拉鏈,還想吃更多的橡皮糖。

小徐樹勵沒工夫管她,腦袋瘋狂運轉,在想怎麽辦。

這對一個初中孩子來說有點太刺激了,尤其是對於還帶著一個幼兒的初中孩子來說。

他裝作在看手機的樣子,只有一部摁鍵手機。

小徐樹勵裝作突然被人告知的錯亂感,然後,和司機師傅說,有一個這地方住的親戚,剛才打電話過來,要他們倆在這邊下一下車,要過來找他們。

司機:“不是去森林公園?”

“是的是的,但是要在這邊停一下。”

司機:“行,那邊?你指一下?”

“就前面那個超市就可以。”

司機:“那行。”

他倆終於下了車,付了車費,兜裏就剩下不到十塊錢。

小徐樹勵拉著妹妹的小手,站在路邊,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但是,周圍的一切都很陌生。

空曠的大馬路,筆直筆直的,連十字路口都看不見,路邊有一家超市,門口扯著用紗網做的罩頂和門扇,門口擺著幾個架子,上面掛著海邊隨處可見的特產,珊瑚裝飾、海螺哨、貝殼風鈴,一類。

妹妹看到了印著零食廣告的大冰箱,吵著要吃冰棒。

天確實有點曬了,路的那一側,海面都被太陽照出了一塊一塊、無比刺目的光鱗。

小徐樹勵煩的要命,他在拼命地想怎麽回家,這附近也沒有公交站牌,但是肯定應該有的,得沿著這條路往回走,總能找到的。

妹妹見哥哥不理她,也不馬上給她買小布丁吃,開始哼哼唧唧地鬧了起來,扯著嗓子開始嚎。

要是在家裏,小徐樹勵肯定很快就滿足她了,恨不得趕緊把自己吃的好東西也全都給她吃,就為了讓她別吵。

他怕爸爸煩妹妹的哭聲,罵不了還小的妹妹,反而來狗血噴頭地罵他。

“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

吵人的話倒是學得快。

妹妹直接坐在了地上,不給買,就不起來了。

小徐樹勵覺得他的腦袋要炸了。

他最不喜歡沒有什麽合理理由,就開始吵鬧的人和環境了。

他直接撂下妹妹,就開始往遠處走,自暴自棄地喊道:“那你自己待在這裏,自己去買吧!你知不知道我們回不了家了啊!你在這裏待著吧!我走了!”

小徐樹勵深知,如果這時,那個超市裏要是有一個什麽人聽見外面的動靜,走出來,看見他在和妹妹在吵鬧,還要丟下那麽小的小孩自己走,他肯定會趁著那個人還沒開始講話,就撲回去拽起妹妹就開始逃。

他不想聽見別人對自己的指責。

他不是覺得自己沒有任何的錯,他就是不想聽見別人對自己的指責而已,他已經非常努力地在心裏罵過自己了,他罪該萬死,他愚蠢至極,他都知道,但是,他真的不想要別人指名道姓地專門來罵他了。

不要註意到我就好了啊,我會帶她走的,放心好了,完全放心就好了啊,我會帶她走的,我怎麽可能拋下她啊,她可是我的親妹妹啊。

小徐樹勵裝作決絕的樣子,往遠處大步走,其實他一直在用餘光瞄著賴在地上的妹妹,還有那扇還在關著的超市門。

妹妹以為哥哥真的打算不要她了,她感受到了“失去”的味道,趕緊不哭了,乖乖地從地上爬起來,麻利地跟了過去,拉住了哥哥垂下來的手,沒有說話,沒有再提買雪糕的事。

他勾了勾嘴角,笑起來,大概是開心的,因為他哼起了歌。

妹妹一聲沒吭,靜靜地聽著,靜靜地跟著走。

沿著筆直的大馬路走了好久,終於看到了一個公交站牌。

四個筆記本電腦拼起來那麽大的公交站牌上,在左上角,只有一個公交車的信息,還是從來沒見過的公交車編號。

不過已經很好了,只要能往回程的方向走,不管去哪裏是不是回家都是好的,往回走,走得差不多了,再倒車就好了,總能做到熟悉路線的公交車的。

他們倆終於坐上了公交車,公交車上除了司機,只有一個老奶奶,坐在橙色的椅子上瞇覺。

小徐樹勵找了一個兩個座並排挨著的位置坐下,妹妹也坐下,大概是終於察覺到了什麽,緊緊貼著哥哥的身體。

他覺得妹妹是害怕了,開始心疼起來,掏出那包拆開的橡皮糖,全給了她,讓她吃,還摸摸她的腦門,輕輕說了聲:“過一會兒就回家了,不怕。”

妹妹點點頭,慢騰騰地吃著。

一直做到車廂裏的人多起來,他倆換了一輛其他號碼的公交車,繼續坐。

來回倒車倒了六次,前幾次,車站上幾個不同號碼的公交車經過的站點名字,小徐樹勵聞所未聞,只能憑感覺來坐。

坐到最後,終於看到了家附近的站點,小徐樹勵感覺自己的心在突突突,飛快地砰跳,激烈地發疼。

他感覺自己的氣兒,都快不會喘了。

下了最後一班公交車,他把背包裏的小推車拿了出來,撐開,推著妹妹往家走。

折騰了一路,妹妹也累了,躺在小車上,沒多久就睡著了。

路過一排垃圾桶,他拿下自己的背包,掀開一個垃圾桶的大蓋,把裏面吃下來的零食包裝和食物碎渣,倒進去。

到家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家門口依舊是空蕩蕩的,沒有熟悉的車,張鳳慧還沒有回來。

他擰開門,小心翼翼地讓推車經過地上的障礙,讓妹妹不必被驚醒。

他卸下書包,水都沒顧上喝,先鋪好自己的床,把妹妹抱了上去,蓋上被子。

已經是飯點了,他去廚房看了一圈,廚房亂糟糟的,多了好幾個油滋滋的碗碟,大概是徐國祥餓了找飯吃的時候搞出來的。

徐國祥還在電腦前,啪嗒啪嗒地不知道在幹什麽,大概是換了個游戲在玩兒,傳出來女角色的喊技能的嬌俏聲音。

本來肚子還餓得發緊,看見廚房的樣子,他登時飽了,什麽也不想吃。

但是,想起來張鳳慧一會兒回來,也會看到廚房這個樣子,肯定是個自己一樣的心境,他又有些於心不忍,只好忍著難受,洗幹抹布,開始收拾起竈臺和桌案來。

順便把家裏別的可能讓張鳳慧心情不好的地方,都一起規整好了。

張鳳慧回來的時候,他已經做好飯了,叫她去吃。

張鳳慧累的肩膀疼,轉著脖子企圖緩解。

張鳳慧問他:“你們都吃了?”

他撒謊:“我吃了,月梢還在睡覺。”

“嗷。”張鳳慧就沒有再問什麽。

小徐樹勵有點失望,他就盼著媽媽回來會問他點什麽。

比如,今天都幹什麽了?有沒有按時完成作業?有沒有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心情怎麽樣?黃昏的時候天邊有沒有一片你喜歡的晚霞?

哪怕,哪怕,就問他一句,照顧妹妹辛苦了,累不累呀?他也感激涕零。

但是,沒有,什麽也沒有。

他把妹妹好好地帶回家了,他今天是一個好哥哥,但是,無人在意。

他感覺,就算他和妹妹今天消失在了那片荒蕪的海邊,他們也不會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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