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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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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談心

“好了,說說九姨娘的事吧。”姜燈覺得差不多後,便把帕子一放,開始問自己關心的事。

蘇望笙放下帕子,為她倒一杯茶,又為自己倒一杯,然後然後低下頭,似乎在思考從何講起,半晌後才道:“落英是街頭杜書生的女兒,母親早亡,父親在一個學堂教書,她今年才十七歲,比我還小兩歲。她那日不過就是去街頭賣花,只是因為長得好看,就被那蘇常搶回家玷汙了。”

她大概是真的怨恨,竟然連“父親”也不喊了,直接直呼其名。

她緩了口氣,接著道:“他父親來蘇家說理,卻被下人打了出去。官府也因為和蘇常交好,對此事置之不理。他父親身體本就不好,回去後大病一場,離世了。蘇常對落英只是圖一時的新鮮,很快就嫌她無趣,不管不顧了。後院爭風吃醋的事,我就不說與道長聽了,免得汙了您的耳朵。”

“後來,落英有孕了,但蘇家的孩子已經夠多了,後院那些女人容不下她,於是誣陷她偷人,蘇常對此不管不管。最後,她被後院那群人推進了井中,”她眼角泛紅,“我此生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提前讓她離開。”

本來,她已經計劃好了,打算偷偷將杜落英送走,可是遲了一天,就只有一天,她沒有想到那群女人會那麽著急。總之,等她意識到時,杜落英已經死了,甚至連井口都壓了塊石頭。

壓石頭作甚?

她們也覺得害怕嗎?

蘇望笙覺得可笑。

姜燈嘆了一口氣:“所以,你就幫她殺人是嗎?”

蘇望笙抿了下唇,算是默認了。

“我剛剛和她打過一場,發現她不算特別厲害。她是死在井裏的,就算是頭七,也不能離開那口井的周圍去殺人,是你把三姨娘引過去的吧?”

“是,等她死後,我就讓落英將她送回去了。”蘇望笙點頭,面上絲毫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也正因開了殺戒,杜落英才有能力出井。

姜燈也不想一味的責備她,而是嘆了口氣:“那你可知,你這看似在幫她的舉動,卻是在害得她萬劫不覆?”

蘇望笙一下擡起頭,目光驚慌地看著姜燈。

“鬼一旦殺人,就會沾染上因果報應,哪怕日後去了地府,也只能去地獄裏贖罪的。”

“可是,這分明不是她的錯。”蘇望笙為她辯解。

姜燈並不過多談這個,而是道:“而且殺戮過多的話,鬼會漸漸迷失心智的,你沒發覺嗎?她已經開始分不出人了,甚至都要對你下手了!你眉宇間的黑氣比蘇老爺還重,不出意外的話,殺了七姨娘後,她就要對你動手了。因為你是陰命人,對於那些鬼怪而言,是堪比大人參的存在!”

蘇望笙想反駁,卻又無從反駁,她的確感覺到落英有些變化,只是她不願意去多想。

姜燈繼續道:“而且我告訴你個更不幸的消息,她肚子裏的應該是個惡胎,也就是壞事做盡的人靠著不正當的手段投的胎,如今它似乎把九姨娘當成宿體了。你天生陰陽眼,應該知道那幾個姨娘死後是有魂魄的,但是去的時候卻沒有看見,對吧?那是因為,都被那個惡胎吃了,它想通過吃魂魄的方式,直接降生。若是我不來的話,再多幾日,怕是蘇家都會被它吃完!”

蘇望笙一怔:“那落英……”

姜燈擺擺手:“放心,那惡胎要靠她才能順利降生,暫時不會動她的,甚至還會幫她覆仇。”

“是嗎?”蘇望笙有點懷疑。

姜燈想到剛剛的那一幕,有些心虛地咳了咳,訕訕道:“那是意外,它害怕母體死了,自己也活不了,所以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蘇望笙頷首,但她何等聰明,一下就想到了其中要害,顫抖著聲音問道:“也就是說,如果要除去惡胎,就必須要除去落英,是嗎?”

姜燈沒說話,默認了。

“為什麽?落英沒有做錯什麽,她只是因為長得漂亮,她有什麽錯?”蘇望笙情緒激動,哽咽著開口,“若有錯,那也是蘇家的錯,是我們的錯。她要覆仇,也是我幫的,若真有因果報應,那就沖我來……”

她的話一下止住,姜燈捂住了她的嘴,很是無奈:“我的姑奶奶啊,這不能亂說的,要是真算你頭上了,這麽多的孽債,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感受著溫熱的液體滴在手背上,那雙明亮的眼睛低垂著,掛了淚珠,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突然之間,姜燈覺得自己的心臟似乎被什麽攥住了,疼的她喘不要上氣來,須臾之後,她嘆口氣,放下手,喃喃道:“你莫要哭了,我想法子,不傷她,還送她去投胎,好不好?”

蘇望笙擡頭看著她,眨了下眼睛,睫毛上的淚珠滾落,水霧朦朧,“真的嗎?”

姜燈受不了她眼底期待的光,咬牙道:“當然,我保證。”

蘇望笙嫣然一笑:“多謝道長。”

姜燈楞神了下,心想:就是沖她這個笑容,我也得把杜落英保護下來。

談完正事,姜燈站起身來告辭,可蘇望笙卻小心翼翼地扯住了她的袖子,低著頭,耳尖泛紅,低聲道:“道長能不能、能不能留下來陪、陪我?”

姜燈揚眉道:“害怕?”

蘇望笙低著頭,很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

姜燈原本想一口應下,話到了嘴邊,卻突然有些猶豫:“這、這不好吧?”

蘇望笙擡頭看來,有些不解:“這有什麽不好的?你我都是女子啊。”

姜燈突然發覺,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樣喜歡看話本的,還是女子之間的情感話本,她訕訕地笑了下:“是沒什麽不好的,那我就留下來陪你吧。”

她把布包攤開,再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自然風幹,好在黃符打濕了也能用,而朱砂之類的,她一早放在了房裏。

看著她在整理這些東西,蘇望笙突然想到了什麽,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聲道:“道長抱歉,我、我動了你在井口布置的東西。”

“我知道。”姜燈擰了擰紅線的水,將它們掛在架子上,頭也不擡道:“我知道你有問題,想著你肯定會去動井口的布置的,所以沒睡,在外頭等著杜落英來。”

蘇望笙有些詫異:“您知道?”

“我當然知道,當你支開阿全,主動要陪我去杜落英的院子時,我就知道你有鬼,”她轉過身來,莞爾一笑,“畢竟哪個正常的柔弱小姑娘,敢去鬧鬼的院子啊?”

蘇望笙已經躺在床上了,她捏了捏被角,猶猶豫豫道:“其實我原本想和你在街上偶遇的。”

“什麽?”

蘇望笙深吸一口氣,慢慢道:“聽說蘇常這次找的人是守燭門的,本事非凡。我怕你傷到落英,於是打算提前見你一面,看看你是什麽樣的人,但沒想到,下了大雨。”

“可我們還是有過一面之緣,不是嗎?”姜燈吹滅蠟燭,躺倒蘇望笙身邊。

外頭下著大雨,雨水劈裏啪啦地敲打著瓦片,聲音沈悶。

“是的,”蘇望笙的聲音小了些,“當時只一眼,我就認定了你不是那種迂腐的玄門弟子。”

“為什麽這麽說?”姜燈有些好奇。

蘇望笙低低的笑聲傳來:“不為什麽,只是憑直覺。”

“可我沒有出錯,不是嗎?你的確不是那種是人,你不會覺得只要是個惡鬼,她就該死。”畢竟,如果是想法迂腐的話,她就不會讓蘇望笙放出杜落英了,甚至還可能回井邊守著,直接拆穿蘇望笙。

姜燈笑了下,沒說話,她的確不認同那些玄門的觀念,師尊最開始會說教幾句,後來竟似認同了一樣,只是囑咐她不許在別的玄門弟子前說,免得旁人說他沒教好。

“謝謝你。”

黑暗中,那股青竹香近了些,姜燈覺得自己的手被什麽碰了一下,柔軟而又小心。

“好夢,道長。”

姜燈唇角一彎:“好夢。”

但姜燈並沒有做什麽好夢,她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裏自己似乎身處一片竹林,鼻尖滿是竹葉香,眼前則似乎蒙著一塊白布,什麽也看不見。

她聽見一個女子清潤的笑聲。

而自己竟也忍不住跟著她笑了起來。

“你比先前的那些……加起來,還要有趣。”

她搖搖頭:“我不敢想象,他們究竟有多無趣。”

“很無趣,基本不說話,我有時候覺得無聊了,想和他們聊幾句,他們卻壓根不理我,甚至有些還把我當作吃人的惡鬼,逃一般地離開了!”

她覺得有指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像自己那麽冷,是很舒服的溫度,讓人忍不住想靠近。她咽了咽口水,喃喃道:“那他們確實太無趣了,你這麽好看,怎麽可能惡鬼呢?而且就算是惡鬼,也一定是很好看的惡鬼!”

“你還真是個嘴甜的!”

她被捏了下鼻尖,不疼,但是微微的癢。

“你怎麽知道我長的好看?你又沒有看過,萬一我就是特別醜呢?”

“你一定很好看!”她說的篤定。

“你又沒有看過。”

她突然有些著急,脫口而出:“那我就看看!”

她把手伸向眼前的白布,扯了下,白布散落下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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