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的童年是從十一歲開始的，沒能看到十五歲的春日就結束了。

聖彼得堡宮的四季都很平淡，只有我和娜塔莉亞在宮殿盡頭，每日聽著宮廷教師無趣的言語，拿著他那木魚眼睛般寬的戒尺，誦讀著《聖經》，寫著代數。我不想腐爛在這座宮殿裏，我時常幻想著去馬場馴馬，和無趣的侍衛擊劍，或者和哪個不知天高低厚的伯爵來場男人間的決鬥。

每逢宮廷舞會，那群無趣的人都要用蹩腳的舞姿吸引女伴，好像這樣就能彰顯他們的紳士精神。不出所料，這次我們依舊沒有被邀請，可憐的皇帝只知道向各個國家炫耀他的兩個掌上明珠，從未記起過在宮殿角落的棄子。

伊麗莎白，他時常聽到這個名字，比起即將和普魯士王國聯姻的安娜，伊麗莎白似乎更受皇帝的寵愛，她的婚事也遲遲未定下來。高傲的法國王室替路易十五拒絕了伊麗莎白的婚事，皇帝對荷蘭王子的權勢又心存蔑視，覺得配不上他的掌上明珠。但這都離他太遙遠了，他的生活是黑白的，只有圍墻之內的天空，時常敲打他的戒尺聲，和娜塔莉亞時而抱怨時而關切的聲音。他算沙俄的一份子嗎？他想著想著便笑了，畢竟他從未有印象的父親是個死在牢獄中的罪臣，而他連皇孫之名都未被授予過。

天空烏蒙蒙的，像是快落雨了，娜塔莉亞提著冗長的裙擺，踢踏著腳步跑回殿內。我時常覺得在角落裏積灰的我們，再穿戴這些所謂的皇室服裝並沒有意義，宮廷侍長每年也只是象征性地給我們發幾件貴族服制。但娜塔莉亞時常穿著淡金色的禮服在庭院中走來走去，盡管裙擺已經逐漸褪色，她仍樂此不疲地堅持著。

舞會漸近尾聲，仆從陸陸續續從聖彼得堡宮內四散開來，人們說笑著，低聲談論著舞會上哪位王子俊美的面龐，哪位公主精致的禮服。彼得無趣地搖了搖頭，宮闈之中沒有新事，全都在日覆一日的重覆著，如同這陳舊的聖彼得堡宮，百年未曾變化。

“聽說伊麗莎白殿下這次穿的薩拉凡參加舞會，還拒絕了戈爾斯基公爵的求舞。”

“那她和誰跳的啊？”

“好像是和普拉斯科維亞小姐共舞的。”

“噓，不能妄議王室，侍女長快過來了。”

“………”

薩拉凡嗎，他從未覺得這拖沓的長袍好看過，比起晚禮服，薩拉凡只是不會踩到裙擺罷了，根本襯不出所謂的紳士風度。他更喜歡軍禮服和襯衣，但是這裏沒有武場，也沒有軍禮服。他嘆了口氣，眼皮耷拉下來，手臂搭在額頭上，無意識地想著，這位素未謀面的姑姑，穿著薩拉凡的時候，在想什麽呢？

沙皇的畫像滿宮都掛著，彼得早就看膩了，而且他的名字就是為了表達對彼得大帝的尊敬和崇拜，在這偏宮的仆從也常在不經意間提到，雖然沒長開，但仍能依稀分辨彼得和皇帝有著相似的眉眼。他不覺得他和那個高高在上，只在他快病死的時候來看一眼的皇帝有多像，也許是像的吧，都一樣的冷血。王後是農民出生，她的身份常常受人詬病，但是她的實力和野心卻不止於此，不然他那沒用的曾皇儲父親也不至於死得毫無還手之力。吟誦詩人常常歌頌王後的美貌，和她為沙俄做出的貢獻，他只覺得可笑，連帶詩中對著兩個姑姑的讚美之詞也嗤之以鼻。

彼得依舊每日頹喪地過著，黎明的晨曦、黃昏的熱忱與晦暗並未在他心上留下一絲波瀾。

寒夜的鴉群帶來了聖彼得堡的冬天，雪花映襯著天空的昏暗，北極的極光照映不到這裏，翕翕的雪落聲伴著聖誕的歡歌席卷了這座城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