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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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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真相

留雲山地勢奇特,沃野連天,總是會有一些奇妙之地,比如留雲寨的後山便有一處霧氣繚繞的自熱山泉,泉水口錯綜分布,大大小小的泉水口共有十數處。

因這溫泉水還擁有不小的藥浴價值,寨上的人時不時便會結伴而行去泡一泡,雖然白日裏總是有人來往,但是入夜後便少有人光顧。

昨日乃是酒宴最後一晚,清河是客人,隨便編個身體不適的理由就可以逃之夭夭了,但葉曉就要被迫與人輾轉周旋,觥籌交錯間,完全脫不開身。

等到葉曉酒醒之後,已是翌日午時三刻,黃花菜都涼了……

“這就是你說的好地方。”

清河蹲在一個泉水口旁邊,用手撥了一下溫熱的泉水,他臉色平靜,顯得毫無興致,不如說,對葉曉的行為舉止失望,失望,還是失望。

“我要回去了。”

“等、等等!”

葉曉的臉色一變,趕緊上前攔住後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說道:“來都來了,我跟你說,這個泡溫泉能治頭疼風寒手痛腳痛腰痛啥的啥的基本是能治百病,溫泉沒錯啊總得享受一番再走嘛。”

清河昂起頭道:“溫泉沒錯。”

“嗯嗯!”

“那就是你錯了?”

“對對對……你說的都對!我千不該萬不該去和一群糙漢老爺們花天酒地——”

“回去你背我。”

“好嘞——”

清河說完便笑著轉過了身,向泉水口而去,葉曉忽地反應過來別提多高興,直接原地蹦圈。

溫泉水的溫度各有不同,清河挑了一處合適的泉眼便寬衣解帶,下了池。

葉曉本來興高采烈的也脫著衣裳要跳進去,剛扒了一件,清河卻道:“替我搓背。”

“這就來這就來!”

“我說現在。”

即,無法同浴。

葉曉浮想聯翩了老半天,現在只好兩淚縱橫地幹起了搓澡師傅的行當。

清河左肩上的傷口雖然已經基本愈合,正在結痂,那猶像被折掉的羽翅,殘忍卻美麗。

“現在,你可以說了吧?”清河道。

這時葉曉伸長手臂,自清河的另一肩從下頜骨以下攬過,擦著另一處的肩膀道:“公子想知道什麽?”

“十年前你為什麽走得悄無聲息?”清河道,這一直是他的心結。

葉曉有些意外,沒想到第一件事就足夠讓自己手足無措,他收回臂膀,開始擰水。

“有人托鏢局運送一批糧食的物資,那時正鬧饑荒,老爹很爽快便答應下來,只不過事先檢查一直是規矩,我們打開箱子發現確實是一箱箱的糧食,但是中途……變成了官府的賑災銀兩,還有一些金銀珠寶,官銀便是剛剛失竊,鏢局和齊雲堂很快便被查封,但因為老爹的人提前通報來信,所以我們才逃過一劫……”

氣氛逐漸沈寂仿佛變得密不透風,叫人窒息。

“但是很多事只要官府一查就會牛頭不對馬嘴我那自不量力的臭老爹就是這麽送羊入虎口——然後被處決的。”

啪——

他將手中的布甩下便走開了泉水口,面著青冷的石壁喘息上片刻,深呼吸過後又道:“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們根本猝不及防,而官府明擺著是有備而來,他們甚至知道鏢局之人的名單冊,後面的事可能你也知道一些,與鏢局有關的人能抓的都被抓了進去審問,不過那些不是“主犯”齊雲堂的人,拉進去也就是添油熾薪誘供一番,再如何讓我們罪加幾等罷了,命還是有的。”

清河一邊用水澆身,一邊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後來就是四處東躲西藏,處處遭埋伏被人追殺,朝不保夕九死一生,便只好選擇銷聲匿跡。”

清河神情沮喪,如鯁在喉,他不知是該先寬慰葉曉其父不幸罹難,還是對其這麽久所受的身不由己的迫害表示不忿,總而言之,這些事他都曾一無所知,也毫無立場給予關心。

所以他只好緘默不言。

這時葉曉靠近池子,低著身子壞笑道:“不過,我要是騙了你呢,要是這麽久我只是混跡於風花雪月——”

嘩啦!

哐當——!

清河沒等葉曉把話說完就徑直抄起水瓢,舀上滿滿當當的一瓢池水便澆了過去,另順勢將那水瓢脫手狠狠地甩了出去。

旋即遠離葉曉直向池中心走,他背著身子有些哽咽地道:“我不喜歡你的態度!!”

池邊濕噠噠一片,水瓢滾了老遠仍在打轉,葉曉被淋成了落湯雞更是狼狽不堪,他甚至都沒回過神,誰知清河會如此放在心上。

正當他楞神之際,清河因氣憤難當選擇鉆入了水裏,泉水嘩啦而湧,葉曉見狀竟也衣不更鞋不脫地跳了進去,叫道:“你的傷還沒好啊——!”

溫泉池水雖淺,若要浸濕全身也只是眨眼功夫,清河被葉曉從水裏像小貓似的拎了出來,他破水又出,身上一時水流如蓋,從頭到腳濕了個遍,連束發的簪子都不在了,十分狼狽。

葉曉的聲音有些生氣:“你還想不想好了?”

清河扭頭便道:“聽天由命。”

“你——本大爺真是怕了你了。”

說著,葉曉便取來岸邊早就準備好的幹巾布,著手替清河擦拭幹凈,一邊道:“是我錯了,我不該逗你玩的,這些年我過的比誰都慘,每天吃不飽穿不暖還睡不著,做夢都是想著報仇雪恨,夢魘纏身,全身是傷還差點走火入魔。”

他言辭隨意,好像是在照本宣科地讀著別人的淒慘事跡,滿不在乎。

清河心中微動,哭喪著臉就要去扒葉曉的衣服,“我要看看。”

“別著急,我自己脫,保管讓你看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葉曉解開腰帶很快便脫掉了上衣,隨後他便毫不遮掩地敞開掛著刀疤劍痕的胸膛,一道一道地指著開始悉數解釋,如這塊是誰砍的,那一條是誰刺的,又治了多久,怎麽治。

“還要看嗎,背後還有呢,這裏,這裏,還有這裏……”

清河已然驚到失語,遍尋詞語,還是先淚濕兩行。

“別哭啊,承受不了你還非要看,拿你沒辦法……”

……

……

翌日,葉曉帶清河來到了後山的一處高點。

此處居高望遠風清氣爽,群山連亙蒼翠峭拔,天邊無垠,風月作陪,的確是一個好去處。

不過清河直到被葉曉帶著爬上山的最後一刻,他才知道來的是什麽地方。

那僅有的一棵樹下,便立著一塊石刻的墓碑:父葉涯之墓。

他微微喘著氣,恍然失措。

清河剛來留雲寨時,便是準備來後山找葉曉談判,那一天他碰上拿著酒壇下山的葉曉的日子,正是葉涯的祭日。

只見清河大步上前,對著那墓碑深深地行了一禮,當他擡起頭,葉曉卻是滿臉問號地盯著他問:“你幹什麽?”

“咦,這不是……”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河不知其意,略微惱羞成怒道:“笑什麽。”

“哈哈哈不,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笑聲持續了好一會,直到葉曉捧腹發痛才逐漸停下,他擦著眼角晶瑩的淚水道:“才不是呢,這就是一塊埋了些衣裳的碑,哈哈……”

一聽此話清河的臉有些發燙,對其埋怨道:“那你怎麽不早說。”

“我這不是剛要說嘛,誰知你動作這麽快。”

“哼,我要下山!”

葉曉這一時嘴賤,便一發不可收拾,清河鬧著即刻就要下山離開,他軟磨硬泡哄了老半天才讓場面平覆下來。

最近真是讓葉曉長了教訓,這位少爺,這位祖宗,不,能,怠慢。

盡管如此,二人仍是坐下來在此待了一整天,葉曉將這十年間的辛酸苦水都一一交代了出來,伊始他還念著清河,寄過幾封簡信,只是逐漸開始身不由己後,便是不能也是不敢,若被官府追查出來,沒準清家也會落得個包庇罪犯遭受連坐的下場。

之後,在查到雷烈便是與官府勾結誣陷齊雲堂的罪魁禍首後,葉曉便一心謀劃著如何報仇雪恨,他不惜冒著走火入魔或暴斃而亡的危險,吞食丹藥晝習夜練,隨著功力大增也逐漸地變得暴戾無常,性情冷酷,瘋魔起來甚至敵友不分。

在如此反覆無常的狀態下,他幾乎半步踏入了魔道,也就是達到頂點之際,兩年前的葉曉找上了雷烈,不過因中途被人阻止才不至於與其同歸於盡,但雷烈因此大傷經脈廢了內力。

不知算不算因禍得福,此役作為一個發洩口,反而讓葉曉身體中的內力亂流得到了暫時的平衡,在往後休整的日子裏逐漸緩解了癥狀,上一次與孫處打上一回,好像至今也沒有其他異常了。

正說著,清河突然道:“所以,那時你是認還是不認得我?”

葉曉猛然一怔,頓時開始仔仔細細品味起清河的話來,說認得,那就是明知故犯,說不認得,那就是趕著上斷頭臺,活得不耐煩了。

“我……有點內息不穩,可能是又著了道了。”他開始裝死。

“說吧我不會怪你。”

葉曉頓時精神百倍,旋即脫口而出:“認得!”一只酒杯頃刻間砸了過來,暴擊傷害正中腦門。

“認得你還給我一刀,你有沒有心!”

……

其實葉曉說是認得,也只是後來才認得,但即便認得,他那時總是披甲枕戈,幾乎對人人懷著戒備之心,無時無刻不懼怕著滅頂之災,既寧可錯殺也不可放過,即便是治療自己的叔父也要三問四驗,無法徹底放心。

雖然在嶺崖城遇見清河時的葉曉已大有好轉,但對一個十年未見的不知是否為友的人,仍然會滿身是刺。

劈劈嘭嘭!

清河拿到東西就砸,帶來的酒壺,手裏的扇子,旁邊的石頭野草與棍棒,拿到什麽砸什麽,這口惡氣實在難消。

葉曉一邊逃,一邊道:“我、我可以解釋,等等你聽我解釋你聽我解釋——”

不過,他確實曾動過將清河當作棋子的歪念,若是如今的第一商行舟安行,與如今的第一鏢局京華鏢局勢同水火,就此趁虛而入便可助他了結深仇大恨。

但是從此葉曉就會墮入深淵,萬劫不覆。

最終清河還是負氣下了山,退一步越想越氣,就算他能撇開那一刀不談,這哪哪不好的荒山野嶺裏的一個破寨子,都沒法待下去,索性打包行李立馬走人。

“阿鏡!阿鏡——”

阿鏡正在園子裏灑掃,還未來得及答應一聲,便見清河氣沖沖地奔進院門道:“收拾東西,走人。”

登時又有另一個聲音叫道:“不要收拾!”

緊接著,葉曉就尾隨著追了進來,只聽他道:“咱們有話好商量,我混蛋,我不要臉,我良心都被狗吃了,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不要生氣嘛,我禽獸不如,驢見驢踢,豬見豬踩,沒病找病,有病不治——”

哐當!

清河反手一掀,屋門就被關上了。

葉曉吃了一記閉門羹仍舊沒罷休,繼續在屋外哭爹喊娘似的叫喚,對自己想到什麽罵什麽,用盡一切自己會用的低聲下氣的詞語,意圖挽回。

“你是大人,我是小人,人渣無法匹敵廢物也要嘆氣,大人都不計小人過,你幹嘛把我放在眼裏,天下之大,都大不過我缺的心眼,清河,哥,哥哥……”

阿鏡算是大開了眼界,他瞠目結舌了好一會,隨後握著手中掃把轉身繼續掃地,剛剛發生的權當沒看見,也沒聽見……

演武場的比武已經告一段落,整個計劃的布置與安排還需幾位當家的全盤商量,竇氏兄妹來信既然稱已開了個好局,其後之事就必得更加步步為營。

這幾日的留雲寨不斷有外人來往,商人,江湖之士,平平無奇的百姓等,絡繹不絕。

清河是個極聰明的人,即便他待在葡萄園中不出門,只要讓阿鏡打聽一番,其中真真假假他心中也已經有了算盤。

雖然不知以後將會發生何事,但愈是風平浪靜,便愈是兇險莫測,一步失滿盤皆輸,葉曉必須如履如臨慎始敬終,出不得一點差錯,否則亦是萬劫不覆。

他知,自己啟程的日子到了,不能成為那“一步”的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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