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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你全家都是蚊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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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你全家都是蚊蟲

等柏唸打完針,踏出醫院就被呼嘯猛烈的風吹懵,狂風仿佛能掀倒人。

路北庭半護半擋著風,和柏唸快步走到停車處,亮起車燈駛上正路,四線小城市,夜間加之天氣原因,車流人影寥寥無幾。

天地晦冥,閃爍雷電,路邊枝丫被刮的劇烈搖擺,塑料袋、枯葉等雜物滿天飛,紅綠燈和車燈在漆黑夜幕中遙相呼應,仿佛末日電影裏世界即將崩塌的畫面。

不回哩寨是對的,那蜿蜒盤旋的山路,兩旁都是樹,指不定會被風刮斷,路燈也疏遠,導致視野極度差,危險系數太高。

趁未下雨,路北庭按照導航開,速度在120碼左右。

“要去哪裏?”柏唸靠著椅背,出於來回折騰的疲憊和受傷,此刻姿勢稍顯放松。

“世界將傾,我帶你私奔。”

路北庭笑道。

柏唸沈吟良久,車廂中控屏微微亮著藍光,不足以看清神色,眼神更是晦暗不明。

可能是睡著了?

路北庭這樣想著,一滴雨飛墜眼前,啪嗒,砸在擋風玻璃。

“逃到哪裏?”

幾乎零點零一秒,大雨如潑,啪啪嗒嗒沈悶砸在車頂,從聽覺上像是密密麻麻砸在耳膜,砸在腦袋。

不待路北庭回答,他繼續說:“私奔去哪。”

他不是在疑問,而是在陳述,語氣沒有什麽感情,卸下得體與溫潤的偽裝,冷冷淡淡的說,帶著幾分平靜接受現實的無奈。

霓虹的光影閃爍過他們的臉,最後又恢覆屏幕的藍調。

“如果私奔不了。”路北庭握緊方向盤,語調有點冷,“那我將站隊阿爾貝·加繆,在沒有絕對自由的框架裏死去,至少有你在,值得。”

柏唸猝然扭過頭,終於正眼看他,可卻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痛中透露著憤怒,下一秒就低聲怒吼冒犯他的人。

“你不需要站隊,有的鳥兒出生就註定不用關在籠子裏,你就是。”他咬牙切齒,說到最後一句已經是一字一頓,“請你理性一點。”

暴雨如註,仿佛當頭被潑冷水,實則不需要潑冷水,也極其清醒,路北庭抿緊嘴唇。

他要是不理性,六年前就不會尊重柏唸的意願讓其回來,現在柏唸也就不會安然處之的讓他理性一點,而合該在江蘇。

柏唸最好向萬物神女庇佑他不會成為徹頭徹尾的瘋子。

不然難保這身涵養不會沖破自己脆弱的道德底線,到時候綁了囚了,他也說不準。

便利店老板說這家小賓館是巫山縣最幹凈整潔的,實則從外表看門面就平平無奇。

路北庭推門進大堂,前臺人員正在打麻將,臺風天容易懈怠,渾水摸魚是常事。

他拍掉身上的水珠說:“你好,開房。”

“開房是吧。”那名男人三十多歲,已經站起來了,目光還在癡迷於手機,嘀咕著看老子不杠死你,一邊操作電腦,一邊打麻將,“額,你好幾位?”

“兩位,大床房一間。”路北庭看他一心二用的操作,耐心兩秒,咚咚敲兩下櫃臺,“老板在哪?”

聞言,男人頓時一楞,把手機啪的扔到旁邊,擡起頭這才發現眼前的客人很高,表情冷淡,正對著門口的漆黑雨夜,看起來很有壓迫感,不太好說話的樣子,謹慎地問:“……您找老板有事嗎?”

路北庭重覆:“開房,大床房一間,有嗎?”

男人點頭:“有有有,兩位是吧。麻煩身份證給一下。”

小縣城管理很松,加之路北庭繃著張冷臉恐嚇一番,連另外一張身份證都沒問,直接就辦理入住了。

拿到放卡,路北庭問對方借雨傘,轉身出去接柏唸。地面雨水被狂風吹成一陣陣雲霧,天空大顆大顆雨珠劈啪砸在傘面,未走兩步就濕透了。

拉開副駕駛車門,他將傘傾過去,伸手過去欲扶,柏唸卻有意躲開,自己下車關門。

並肩而行傘是不夠大的,天空一道驚雷,路北庭將他摟入懷中,伸過細腰連帶他的右手一起制住,感受到他身體抖一下,隨即掙紮一下,意識到沒能掙脫自己的力量,便安分了。

路北庭在傘裏對上他憤懣又無奈的眉眼,莫名地笑起來,笑中不自覺腦袋斜過去,發絲相互糾纏,齊齊闖入大雨滂沱中。

走進大堂,所幸沒有淋濕傷口,路北庭在對方掙脫之前率先松手,錯開幾步,抖抖雨傘的水還給方才的前臺。

回過頭,一楞:“幹什麽?”

柏唸手掌懸在空中,也跟他一樣疑惑:“房卡。”

路北庭把房卡放他手心,他看了看又問:“就一張?”

路北庭“嗯”一聲:“就剩一間,他說的。”

男人嘿嘿笑著點頭,揣在兜裏的手愉悅摸著幾百塊現金:“抱歉哈,小地方小賓館,就剩這麽一間大床房。”

柏唸有些郁悶地蹙起眉,審視兩人少頃,最終沒說什麽,便轉身上樓了。

路北庭跟在後面,男人熱心無比地朝他們招呼:“樓梯漏水有點滑,兩位小心一點哈!”

路北庭回頭說:“謝謝。”

男人說:“哎!甭客氣!”

等他們上到二樓,男人的手機鍵盤都要敲爛了,在好友群裏,激情澎湃分享:我靠我靠!親愛的鄉親父老兄弟姐妹乖乖們,我跟你們說,我看見倆男的摟摟抱抱要住一間大床房還給錢賄賂我說……

小城市條件有限,賓館環境著實不怎麽樣,地板頭發絲有短有長,浴室收納雖整齊,味道卻實在難聞,床上用品四件套,白色被子泛著淡黃。

路北庭直接把被子堆到床尾,仔細拍拍床單和枕頭,對站在落地窗前凝望大雨的人說:“別洗澡了,過來睡覺。”

柏唸轉過身,掃一眼床沒動。

按照哩寨規矩,不可以和外族人結婚,不知道睡覺包不包括。忌諱不忌諱的,早就犯了個徹徹底底。

但路北庭還是走到沙發合衣躺下,閉著眼睛說:“休息吧。”

黑暗中安靜半分鐘之後,腳步聲響起,啪嗒關燈,隨即細索一陣,繼而又安靜下來,世界裏只剩下屋外狂風驟雨的白噪音。

手機倏然震動,路北庭直接掛斷剛進不到五秒的電話,轉至app裏回覆:發消息。

陸予:打擾到你了嗎?

路北庭:打擾到了。

陸予:好的,沒打擾就好。你病好了沒有?

路北庭:我發燒整整三四天,你現在才問,如果等你救命,人早就死透了。

陸予:嘖,幹嘛脾氣這麽大。人家說鄉村生活最是修身養性,你截然相反。

路北庭動靜很輕的翻了個身,抻頭看了眼床上,柏唸背對著他。

每次和陸予聊天都沒完沒了,大多數都是陸予在講,出於車禍失憶的緣故,此人求知欲和訴說欲比小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東南西北、天上地下都能扯。

他回覆:你有事兒?沒事就不聊了。

陸予秒回:有啊,就那個南海港碼頭的事,之前不是讓你牽條商都市政府的線嘛,現在項目快到手了,如果搞成,國內通經濟三角區,海上通外貿,凈增航線整整八條。提前來感謝你唄。

路北庭正在聊天框敲上“提前恭喜你,不用謝”,對方又甩了條消息過來。

陸予:我現在跟你說城市的庸俗塵事,你應該懂吧?

路北庭無語一瞬:我是進大山,不是當野人。

陸予:【尷尬不失禮貌的微笑jpg】

陸予:我也只能跟你說了,商都真的好無聊啊,我感覺自己都憔悴到不帥了。

路北庭:宴鳳不在?

陸予:他現在可忙了,滿世界追他家小舅子,保不齊就是他太混蛋,人家根本不想鳥他。

路北庭:人找到了?

陸予:上個星期就找到了,進山裏的消息就是閉塞。

陸予:有電話進來,不說了,祝你成功,拜拜!

摁關機鍵,路北庭擱下手機,在雨聲裏默默醞釀睡意,發現就算折騰一整天都睡不著,便在漆黑裏對著天花板幹瞪眼,瞪到稍微意識飄散時,寂靜裏飄來一句話。

“臺風什麽時候過境?”

“天氣預報顯示明天中午。”路北庭單手枕在後腦勺,“現在就想回去了?還是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柏唸沒有回答,但路北庭知道,對方肯定是這樣想的。

經他一問,路北庭那點微末睡意如野馬,徹底在草原奔逃得無影無蹤。

忽然一道煞白的雷劈閃過黑洞洞的臥室,轉瞬又暗下來,他轉述道:“沈兮辭找到了,人應該沒什麽事。”

在柏唸輟學之後不久,沈兮辭也緊跟著輟學失蹤了。

他們是室友兼同學,路北庭覺得有必要告知一聲。

“人沒事就好。”

“哩寨每天都有那麽多雞飛狗跳的事要你管嗎?”

話題跨度有點大,柏唸清澈細膩的嗓音混著雨聲:“僅僅是雞飛狗跳而已,死不了人就不是大事。”

意思是,從前死過人。

“那你的阿姐是怎麽回事?”

“死了。”

語氣很平靜,像是機器人在陳述事實。至於怎麽死的,柏唸沒說,雨聲很大,環境很黑,路北庭看不見他的臉。

“警察不管嗎?”路北庭又問。

“前些年管不了,報警了,警察去查也查不出來。”柏唸反問他,“你刷到過網上一些關於禁區的離奇失蹤案件嗎?”

“偶爾會刷到。”路北庭回答。

“那些東西很玄乎,但就是有人丟失性命。檎山和那些禁區某些方面還是挺相似的,不過沒網上那些禁區說的那麽玄。如果死在檎山,不管活人還是屍體,等警察去到早就消失了。”

“為什麽?”

“因為被老林裏的飛禽走獸嘶咬搶食,骨頭都不剩。”

“那……死在哩寨呢?”

“食古不化的人抱團,你只剩百口莫辯。不過近幾年改善很多,你不用擔心你的同事的生命安全。”

路北庭忽然想起簡中易說的那句話:“哩寨會吃人,你們信仰的萬物在害你們。你應該知道的。”

玄乎的事情世界上流傳的數不勝數,誰敢一口咬定“那是假的!”。但從柏唸口中所說,種種不切實際的流言似乎會更偏向於哩寨族人的思想和人為。

對於柏唸為什麽會考大學報哲學志願,他從來沒有問過,可能是為了更堅定的擺脫玄學這一想法。

路北庭接觸這些離奇古怪的事很少,出身的家庭決定他思想的基礎,從小培養的就是正義與正氣能壓死一切鬼怪,無論真鬼還是人心。

他身邊的朋友同學要麽有錢,要麽有勢,軍政商皆有,大多數的信仰都千奇百怪、胡說八道,甚至稱不上信仰。

比如“娛樂至死”、“有錢至上”、“隨心所欲”、“報效祖國”諸如此類,若說接觸過最正經的信仰,可以追溯到陸予的母親身上。

陸予的母親是書香世家出身,商都人大部分都信仰媽祖娘娘,他小時候跟著陸予母親去過一趟天後宮,但後來陸予的母親遠赴莫斯科,再也沒有回國,自然談不上再去媽祖廟。

柏唸平淡如水道:“我知道,世世代代與世隔絕,消息閉塞,被貧窮與苦難限制,所以在天災人禍面前就生出一套接一套的信仰,這種信仰導致他們的求知欲低,知識貧乏,而知識越貧乏,他們自己所相信的東西就越絕對。”

這些無知者甚至會生出一種離奇的勇氣和自豪感,因為他們沒讀過書,沒走出過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他們的天地就是別人眼中的一口井,所以從沒聽過與他們所信仰相對立的觀點,然而當時代進步,他們聽到了,也只會固步自封,夜郎自大——今天的蓬噶就是很好的例子,不相信法律,只相信萬物神女。

在這條名為信仰的時光長河之中,幸運者遇上新時代思想,會認識到自己從前的觀點是錯誤的,然而落地生根,根莖紮在腐朽的土地,時時刻刻保持清醒並不容易,連根拔起支離破碎也不容易,可最痛苦的是清醒地沈淪。

路北庭突然想起阿爾貝·加繆那句:如果我還一直讀書,我就能夠一直理解自己的痛苦,一直與自己的無知、狹隘、偏見、陰暗見招拆招。

但是在外面的世界走一圈,開了眼界又不能改變,這種感覺無比糟糕。

陳朝之說檎山都是老僵屍,但老僵屍死了,又會有新一批老僵屍,無窮無盡。

可是有人在試圖開辟新的道路,新坐上去的僵屍中總會有“叛徒”,哪怕現在的老僵屍對柏唸的決策怨言頗深,哪又如何,遲早要死的。死一批,空氣幹凈一點。

就如熬油,越熬越純凈。

由於討論的話題太過壓抑,而且路北庭在漆黑中深刻地感覺到柏唸心情不好,傷口既然戳都戳了,再怎麽樣也於事無補。

他故作輕松一笑:“回去我得買點防蚊液。”

話題跨度再次有點大,柏唸疑惑地“啊”了一聲。

路北庭指腹摸著額頭說:“我前幾天生病了,總感覺臉上被蚊蟲咬,也不知道那個蚊蟲肚子有多大,嘴唇、臉頰、鼻梁都咬了,額頭最嚴重。”

他又笑笑:“不過哩寨的蚊蟲還挺溫柔,都沒留下包。”

床那邊安靜如斯。

他繼續道:“但我後來想想,可能是走廊那幾朵花的原因,才會招惹蚊蟲。你說呢?”

沈吟幾秒,柏唸含糊其辭:“嗯,夜深了,睡吧。”

路北庭笑了。

……

漸漸地,房裏聽到熟睡的呼吸聲,以及外面悶悶的風雨聲。

柏唸輕聲下床,光腳無聲地走到沙發背後。

落地窗外是暗藍的雨簾,他們仿佛住在海邊孤島,海潮洶湧,遠處的路燈是船只的燈,微弱晦暗的投射進沙發位置,映照在路北庭熟睡的英俊臉龐,分割出優越五官的明暗。

他靜靜地凝望一會兒,擡手在空中做了一個扇人家左右臉的動作,聲音壓得很低:“你才是肚子大的蚊蟲,你全家都是蚊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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