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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不是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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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不是大學生

柏唸束起的長發在方才的混亂中散落幾縷,他直接一把扯下發繩,頭發靚麗烏黑披散開來,顯得原本蒼白的膚色更可怖,這怎麽看都是極度貧血。

柏唸漠然地看一眼小臂上的傷口,隨意又熟練的往袍上上擦擦,一如經年那個動作。

出了門口,路北庭見他走的那個方向就知道,瞬間怒火中燒,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他手腕,從褲子口袋掏出塊男士手帕,隨意一抖,直接綁緊在袖子上,做緊急壓迫止血。

陳朝之神色著急:“這……找村裏的土醫生吧?啊?”

土醫生是當地話,就是自學或者拜師學的沒證醫生。

聞言,柏唸點點頭就要走,路北庭眉頭緊鎖,拽住他完好無損的那只手,堅決道:“不行。”

傷口的血還在不斷擴散,保不齊要縫針,這種環境難免感染,而且沒有麻醉。

“必須去醫院。”

說話間,路北庭已經向劉組長要了車鑰匙,另一只手登時被揮開。

柏唸收回被他鉗制的手:“這點小傷,不用去醫院。”說完就要頭也不回的往萬物殿的方向走,話音和腳步都穩,只是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像死了三天。

路北庭閉了閉眼,努力平覆某種沖動,溫沈而透著隱忍地說:“你應該不希望我在眾人面前、在哩寨上下對你用強制。”

這句話太明顯了,在場可能只有蔣悅還理不清楚。

已無需多說,柏唸知道他做的出來,站在原地不再動。

氣氛微妙,劉組長心有餘悸,招呼還頭頂問號的蔣悅回招待院,陳朝之看著那星星點點的一地血,擔憂不已:“去醫院看看也好,更保險,小南我會照顧的。”

路北庭沒空聽他們廢話,轉身一路跑到村口把車開進來。哩寨的路坎坷不平就算了,兩屋之間的寬度險險能過一輛車,技術差點,稍不註意就蹭墻刮路邊雜物。

車子四平八穩的穿過窄路,回到蓬噶家門口,有名土醫生剛好給柏唸緊急包紮完傷口,囑咐幾句,擦著額汗,提著藥箱離開。

柏唸放下寬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來,緊接著就偏頭看向窗外,眼下倦態肉眼可見,已經虛弱到開始無力。

路北庭傾身過去,小心避過他的傷口,利索幹脆拽出安全帶扣上。

除了路北庭問他縣城醫院的具體位置,之後的一路,車廂只有手機導航發出的字正腔圓的男聲,再無其餘聲音。

導航顯示從哩寨到巫山縣醫院距離差不多兩百公裏,大概需要三個小時。

行駛出彎彎繞繞的公路和群山一座座,路北庭一腳油門踩上高速,他開的車很穩很快,幾乎一路都在超車。

如果不看那雙薄冷的眼睛,表面上情緒依舊如往日那般沈穩溫和,誰能想到,瞧起來涵養極好的人是位路霸,代步車開出了超跑範。

然而,前方發生交通事故,高速路上擁堵,綿延不斷數公裏,所有車子都亮起一片紅燈,被迫慢悠悠的移動。

太陽逐漸西走,時間浪費在這段起伏的直線公路上,緩慢車流和紅燈海的盡頭,懸掛著橘色落日,晚霞鋪天。

這裏的路依然一如既往的長。

路北庭沈下嘴角,就聽見旁邊淡淡開口。

“開車不要焦躁,不安全。”

嘴角弧度微小,神色幾乎沒有變化,若是除他以外任何一人坐在副駕駛,根本不會察覺。

路北庭轉過臉:“你冷嗎?”

說著,已經握住他的手,這人的手不管四季變化都是微微發涼的。

柏唸枕在椅背上,沒有看他,勉強睜著眼睛,看向窗外的落日餘暉。沒什麽力氣的慢慢抽出手,對方的餘溫頃刻間消失殆盡:“不冷。”

過幾秒,路北庭落寞地收回落空的手,慢吞吞跟著前車開出一小段路,停止,回身在後座拎過一張綠色的羊絨毯子,展開蓋在柏唸身上。

“你是大學生,知道人只吃素食會導致嚴重的營養不良和貧血麽。”

話音落下,車廂沒聲音,車子繼續龜速前進,正在路北庭以為他不會搭理自己時,就聽見他緩緩開口:“我不是大學生。”

他將神女會怪罪、吃齋飯更接近神靈、達靈應該心慈萬物等等理由都想了個遍,沒想到最終是這個回答。

確實不是大學生,那叫中途輟學,畢業證都沒有,撐死就高中學歷。

“不是大學生也應該懂。”路北庭握緊方向盤,有點慪氣地說,“小孩子都懂。”

天色徹底暗下來,使過擁堵路段下高速,曠寂的公路車流疏散,車子極速飛馳,趕英超美,再有幾公裏就到醫院,這時陳朝之打來電話。

手機連著車載藍牙,路北庭直接按通。

陳朝之焦急地詢問柏唸現在情況如何,是否到達醫院,今晚能不能趕回哩寨,若是不能,她就把柏溪南接到家中住一晚。

“我沒事……快到了……”柏唸逐一回答,語氣像犯困前的呢喃,“能回——”

“回不了。”路北庭不鹹不淡打斷他,並給出情理自洽的解釋,“路程太遠,來回大約需要五個小時,天也黑了,開車不安全。”

手機那邊安靜幾秒。

柏唸轉移話題:“奏閩那邊怎麽樣了?”

陳朝之清清嗓子,正正經經道:“蓬噶被你一巴掌打老實了,承諾不再家暴奏閩,但我信不過他,家暴這種事,有一有二就有三,我直接將奏閩送到樊老家,孤家寡人的有個伴,實在不成就送精神病院吧,天天這麽鬧,什麽時候是個頭啊,你說呢?”

柏唸嘆息道:“是,替我謝過樊老。”

“謝過了。”陳朝之說,“那就先這樣,有事隨時聯系。”

掛斷電話,路北庭將車轉進醫院大門,本想讓柏唸率先進去急診,再去找空位泊車,但忽然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路北庭看著他:“你有手機嗎?”

上次發消息用的是陳朝之的手機,他以為對方是故意疏離,這次陳朝之電話是直接打給他。說起來,確實沒見過對方拿手機玩的場景,在哩寨那鳥屎地方,也根本用不著。

柏唸說:“沒帶。”

果不其然,路北庭把中控屏上卡在支架內的手機遞給他:“支付密碼和鎖屏密碼一樣。”

“你知道的。”

柏唸接手機的動作頓一下,冷聲道:“忘了。”

路北庭:“我們在一起的那天。”

柏唸沈默不言掀開羊絨毯子,扭身拉開車門,關門的力道挺重,徑直朝醫院裏走。

路北庭隨便找到空位停好車,夜風微涼,繞過副駕駛座抓起羊絨毯,急急忙忙奔向醫院急診處,柏唸穿衣打扮出眾,目光發散,一下子就找到了。

柏唸坐在處置室的長椅上,半邊袖子脫掉,半邊身體裸裎,終年不見陽光的皮膚白到令人發指的地步。

土醫生幫忙包紮好的傷口被拆開,護士經驗老道,技術幹凈利落,但是消毒液沖洗傷口時還是避免不了刺痛,原本倦怠不已的柏唸,此刻都痛到瞬間清醒,忍不住皺眉,攥緊手機的手背青筋突起。

“你好,他傷怎麽樣?”路北的詢問護士。

“挺嚴重的,不過好在沒傷到筋骨,待會需要局部麻醉縫針,然後醫生會開藥和破傷風,再去註射室打針就行。”

護士將整套流程簡潔明了說完,眼珠子看著柏唸的手臂許久,倒不是因為線條好看,而是從肩膀一直到手腕背面刺著一豎紅色的古老文字,猶如符箓上神秘的咒語。他的穿著似是少數民族,好奇心勝於工作一天的所有疲憊,“你這紋身挺特別啊,刺的什麽呀?”

路北庭也是第一次見,從前沒有的。

柏唸餘光一瞥,那道目光凝落在手臂上,滾燙又灼熱。他笑著說:“不清楚,隨便刺的。”

如此奇異的文字,去紋身店特意尋找都未必找得到,哪裏會不清楚,但既是不清楚,便是不想多說。

這名護士四十多歲,做事利索,性格和劉組長挺像,處世圓滑,也沒再多問,繼而轉向其他話題,為人很是健談。

好巧不巧,柏唸不是愛說話的那類,路北庭自然也不是。

若是平日裏,兩人都會裝做平日近人、侃侃而談,只是現在實在精力不濟,又各懷心事,回答得言簡意賅。

你問我答,往返幾次,護士感覺無趣,便默默欣賞兩人容貌。

站著的那位高挺男人,從氣質上看就知貴氣穩重,不是好招惹的。坐著的這位患者,美而不陰柔,更為平和冷冽。全程不交流,像是不熟,但眼睛和舉止又感覺很在乎對方,這兩人待在一處產生種矛盾感,令人心生好奇。

路北庭呼出口氣,問:“醫生還要多久才過來?”

“快了。”護士用鑷子夾起最後一塊棉球,沾取消毒液,塗抹在柏唸小臂上,“應該在準備縫針工具,稍微等等哈。”

路北庭點點頭,看了柏唸一會兒:“待會順便做個營養體檢吧?”

太瘦了,皮膚也無血色,明顯不是正常人的白。

柏唸態度強硬拒絕:“不用。”

話音剛落,路北庭還待再說,就有位戴口罩眼鏡的醫生從門走進來,叫柏唸到裏間縫線,讓家屬在外面等著。

聽到那兩個關鍵詞,路北庭反覆咂摸,意味不明的勾一下唇角,說不上喜怒,把手裏的羊絨毯子給他,推門出去。

夜裏烏雲密布,驟然起風降溫。

他走過馬路對面,在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點吃的,挑東西的時候不知不覺走神了,到收銀臺買單。

老板問他是微信還是支付寶,他才恍然回神說:“現金。”

付完錢,他問:“請問附近哪裏有賓館?”

“賓館……”老板細細一想,跟他說了一家比較幹凈的賓館地址。

路北庭默念兩遍地址,道:“好,謝謝。”

拎著袋子走出便利店,狂風吹著頭發和衣服鼓起,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風雨欲來的潮濕,身後有人歡呼,說要刮臺風咯,放假咯……

回到醫院處置室,路北庭發現自己挑的東西全是肉,面包夾肉,飯團夾肉。

他坐著吃完一個飯團,喝完半瓶水之後,柏唸從裏間一邊穿衣服一邊走出來,指間還夾著張單子和手機。

路北庭上前拿過他手裏的東西,說:“買了吃的,我去拿藥。”

柏唸看著椅子上的袋子,袋口敞開,食物全是肉,於是沒動,立在原地目光放空,不知在思索什麽。

“吃點吧。”路北庭說,“你是人,不是神靈。”

騙騙別人就算了,別連自己都給騙了。

路北庭沒再多說什麽,轉身走去收費處,繳費跟拿藥,花費時間十來分鐘,拎著一大袋子藥回來,就見柏唸坐在他剛才坐的位置,正在吃夾肉面包。

柏唸披裹著那張綠色羊絨毯子,啃兩口幹巴巴的面包,再喝一口礦泉水,以一種旁若無人放空自己的狀態進食,模樣莫名有點乖,還有點小可憐,路北庭總覺得委屈了他,應該把陸予的餐廳裏最好最好的師傅叫過來,為他做最好最好吃的食物。

“痛嗎?”路北庭坐在旁邊,看了會兒問。

這就是多此一問,受傷哪有不痛的,其實在蓬噶家,柏唸就算不把他推開,他也不見得會受傷,這又何嘗不是多此一舉。

“還好,打了麻醉,沒有什麽感覺。”柏唸嘴角沾到油,正要用手背擦擦,手就被輕輕抓住了。

路北庭便掏出張濕巾給他擦幹凈,順便牽起他的左手,仔細一根一根擦完幹涸的血跡,不經意間觸及經年那被傘骨戳傷的疤痕。

忽然,路北庭說:“你耳墜掉了一個。”

柏唸感受到左邊耳垂輕些:“掉就掉了,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

但他沒感受到,不僅輕了,耳朵也紅了。

隨即將紙巾放進袋子裏,路北庭起身,扔進不遠處的垃圾桶,往回看,柏唸仍然坐在冷冰冰的長椅上,手指虛虛曲起,像是在握住什麽,可手心空蕩蕩。

路北庭輕聲叫他:“走了。”

柏唸撩起眼眸,回神,自己徑直往註射室走,不等他,甩開好長一段距離。

路北庭站在原地笑了一下,嘀咕著:“又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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