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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有毒,劇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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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他有毒,劇毒。

“……六年前放假回家,那時候已經天黑了,我偶然撞見阿雁挺著大肚子往檎山去,那模樣像是丟了魂,橋對面都是影影綽綽的影子,我當時害怕就跑了,如果我沒跑……”

蔣悅拍了拍硝雨肩膀。

她繼續道:“我家離檎山最近,半夜,差不多天亮的時候,聽見嬰兒啼哭,我阿爸阿媽也聽見了,猶豫著要出門查看,就見……就見達靈抱著嬰兒經過,我們問他懷裏的嬰兒是誰家的,達靈只說是檎山的,關於檎山,我們也不敢多言。他囑咐我們別說出去,說嬰兒與他有緣,他要把嬰兒撫養成下一代達靈,其實只有我知道,那是他阿姐的孩子。”

“那天,達靈應該是剛從外地趕回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直到他抱著孩子走遠,我才發現他的後背全是血,除此之外,再無異常,檎山對達靈還是寬容的。”

話音落地許久,空氣都在沈默。

“原來小南不是他的兒子啊。”蔣悅震撼不動,艱難開口問,“那達靈的阿姐呢?”

硝雨緩緩地搖一搖頭:“自那以後沒再見過,恐怕是兇多吉少。”

蔣悅頓感心痛:“連達靈的家人都不能例外嗎。”

硝雨說:“在嫡系面前,除了達靈本人,沒有例外。”

窗外的月色映照不進屋內,忽然聽見蟲子嗡鳴聲,但一瞬即逝,好似偶然飛進屋裏的,又悄無聲息飛出去了。

路北庭一言不發,沒聽見蟲子聲,也已經沒有在聽她們說什麽。

他沒有什麽感同身受可言,僅有的一腔情意全投在戀愛腦裏,從此,那涼掉多年的血肉骨髓徹底回溫,救命稻草被他牢牢攥在手心。

六年前……

時間不會那麽巧合,他從來不相信巧合。

在此刻,“不愛了”的猜疑被他徹底粉碎。

他讓硝雨好生休息,並把承諾再說一遍,當定心丸給她。

路北庭為人看起來很可靠,硝雨在耳濡目染的神靈和交情不深的他之間,漸漸地堅定不移站在他這一邊。

她說:“我相信你。”

路北庭微笑表示感謝,起身正要出去,腳步突然一頓。

柏唸正佇立在廊下,夜裏的風將層層烏雲吹開,月光皎潔地均勻灑在他身上。

柏唸的長發淩亂披散,寬大的袖子被風吹得卷起,淡白的嘴唇微啟,像是匆匆過來的,臉上也毫無血色,即使盡量繃住臉皮,神色依舊難掩奔波的憔悴和疲倦。

柏唸看著他,未置一詞,不再像前兩次見面那般疏離客氣,分寸拿捏得剛剛好,而是直接選擇了無視。

他脊背端正,情緒無波又無情,徑直擦肩而過。

經過時帶起一陣輕輕的、冷嗖嗖的風,拂過剛熱起來的血液。

孤零零的一片落葉飄到廊下,停在路北庭的腳邊。

路北庭在黑暗裏沒人察覺的撅了撅嘴巴,委屈地幽幽道:裝什麽裝。

背後屋內不知道在講什麽,反正最後硝雨很感激涕零,就差跪在地上叩謝達靈。路北庭抿著嘴唇,安靜地站了一會兒,遂轉身進屋。

蔣悅輕手輕腳的靠過來,用氣聲說:“您不是要去找簡領導嗎?”

路北庭嗓音不溫不火道:“不用去了。”

這麽任性。蔣悅這個沒心沒肺沒眼力見的,火上澆油的沖他比了個小聲點的手勢:“達靈說,想要觀看秘法就不要出聲。”

什麽秘法神法,路北庭一顆心都郁悶死了,懶得再說話。

門窗緊閉,密不透風,點著一枚油燈,豆大的燈火,將狹窄黯淡的臥室照的晦暗。

柏唸提起輕柔地裙擺,坐在床邊,一手覆在硝雨的腹部,一手擡起,在翡翠珠子微弱響動之時,豎著並攏的食指與中指,那張形狀美到令人心碎的薄唇振振有詞。

寂靜到落針可聞,呼吸都在盡量屏息,神秘莫測的氣氛持續兩分鐘,空氣流動緩慢,忽然起陣詭異的風,燈火滅了又亮。

只見硝雨微微張著嘴巴,竟然飛出一只紅色小蟲子,乖順地落在柏唸並攏的指尖,轉而,手指伸到油燈裏,飛蟲剎那間灰飛煙滅。

我。

我艹!

蔣悅目瞪口呆,這一切都顛覆了她先前二十多年的三觀,太古怪詭異,太震撼心靈了。

路北庭抱臂站在床尾觀看整場,表面平淡無奇,內心腹誹裝神弄鬼。

其實有那麽一瞬間被震驚到,但都沒有幾分鐘前那雙冷漠無視的眼眸給他的感官來得猛烈。

柏唸撚起被子給硝雨蓋好,動靜很小的起身出院子。蔣悅懵楞跟出去,記憶還處於方才的畫面,導致額頭不小心撞到了柏唸的後背,他削瘦如竹竿,蝴蝶骨硌人。

“對不住,對不住。”蔣悅頓時回神,捂著額頭道。

“沒事。”柏唸牽起嘴角笑了笑。他站在皎潔月光下,又著白袍,整個人外層都散發著一圈淡而泠洌的光,浮現出一種清純出塵的神性,溫聲問,“害怕麽?”

那止是害怕。

“有點。”蔣悅說,“感覺好神奇啊。”

“沒什麽神奇的。”柏唸說,“你堅持相信科學就行。”

“恐怕不太行了……”蔣悅忍不住問,“這到底是什麽原理?您覺得冒犯的話,可以不回答。”

兩人一道並肩向外走,後面腳步不遠不近跟著。

柏唸步伐放緩慢,說:“沒有什麽不能回答的,十萬大山,地形覆雜,氣候潮濕,很多動植物變異或者只是世間罕見,所以會產生一種非我同族,其心比異的意識,只要足夠了解,就能解其法。好比誤食了一株毒草,再用別的草藥解毒,僅此而已。”

蔣悅哦哦點頭,覺得有點道理,由於達靈嗓音實在輕軟和緩,入耳有種清風拂明月之感,她再問:“那您方才還念咒語了,飛蟲是會聽您說話嗎?”

話音剛落,身後“砰”一聲悶響。

“不小心撞倒椅子了。”路北庭向他們解釋,但不彎下那矜貴的腰去撿起來,就揣著褲兜不動。

面面相覷,蔣悅終於在合適的時候有眼力見一回,走過去扶起沈重的實木椅子,並詢問路北庭是否有傷著哪裏?

路北庭不答反問:“蔣悅,我好像讓你去把硝雨家的戶口遷移?”

非常溫和地反問。

蔣悅怯生生道:“可、可是現在天都黑了。”

路北庭就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薄薄的單眼皮果然很冷很兇。

蔣悅委委屈屈、敢怒不敢言的抖嗦嘴巴,心想這是職場冷暴力……

這時,柏唸走近兩步,視線從那雙長腿移到蔣悅臉上,純粹地安慰性摸摸蔣悅的腦袋,轉頭道:“天很黑了,她一個女孩子家的進城不安全,明日再去也是一樣的。你別那麽兇。”

說話間,路北庭揣兜裏的手攥成拳,等話音落下,原本正常的臉頓時蹙起眉,半晌沒張口。

很兇麽。

蔣悅被他看得抖了抖,下意識往達靈身邊挨一下挨。

初見以為溫潤男,誰知是只冷血鬼。

然而,這個微小的動作直接把即將克制下的火焰再次燃起。

路北庭後知後覺似的望了一眼天空道:“抱歉,那明天再去吧。今晚回去把這次的環境報告發我郵箱。”

他又建議道:“蔣悅,別靠他那麽近吧,剛才碰了飛蟲,他身上有毒,劇毒,小心傳染給你。”

言語堪稱禮貌,語氣堪稱溫和,但蔣悅還是沈浸在寫報告的委屈裏,低下頭應了聲“哦”。

這女生眼睛圓圓,腦袋也圓,柏唸忍不住再揉了揉。

蔣悅感謝地和達靈對視一眼,然後退開一步。

路北庭說:“今天之內交。”

蔣悅笑容霎時間僵硬,她看一眼時間,十點五十分。

她怎麽感覺自己被惡意中傷了?

柏唸眼眸轉動兩下,默默地收回手,攏在袖子裏,說:“硝雨的事本該是由我和陳村長處理的,但是她見我身體不舒服,都沒告訴我。”話至此,他嘆氣間咳嗽兩聲,“多虧你們幫忙,後天你們若是有空,到萬物殿來,我請你們吃頓齋飯吧。”

蔣悅連忙擺手說:“不用客氣的,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說完發現不對勁,這些事情應該交給簡中易才對。

她腦袋有點懵,怎麽越幹越紅了?

不用客氣什麽,又不止邀請你一個人,路北庭想著。

深春,涼意砭骨,柏唸著的長袍布料不厚,也不知內裏穿沒穿衣服,風一吹又掩嘴咳嗽幾下,原是蒼白的臉更顯無力了。

路北庭眉心幾不可察的蹙了蹙:“出門怎麽不多穿件外套。”

問完,想起他是從檎山趕回來的,路上撞見的硝雨阿爸,時間匆忙,定然是來不及。且一來就篤定硝雨體內被下蠱,應該是檎山那群老僵屍已經知曉。

既然知曉,會輕易讓硝雨一家離開嗎?

柏唸肯定知道其中原由。

但他不說,應該是在從中斡旋調解了。

柏唸搖頭表示沒事,前些日子柏溪南發熱,這段時間輪軸轉,豐聲節剛過就照顧生病的柏溪南,期間還得為人們禱告,趕上今日再去檎山和祖宗會面,勞碌過度,身體自然虛弱些。

話畢,便告辭先行離開,那獨一無二的走路姿態背影,真是迷死人。

天生就是衣架子,脊背筆直,氣質如清竹又如雪蓮,質軟的白袍一套,腰帶一束,腰細腿長皮膚白,與曼妙而不妖嬈、端雅又爽利的步伐搭配,令人看得心癢難耐。

蔣悅眼睛直勾勾望著,口水都流出來了:“搖曳生姿,步步生蓮……”

評價出口的代價是報告多加五千字。

路北庭看著院子的電燈泡,心裏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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