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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蹭飯那些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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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蹭飯那些事兒

等一切都順利的把硝雨一家送到商都,路北庭便當起甩手掌櫃,把鬧騰不願的硝雨的父母丟給陸予料理善後。

兩日後。

路北庭晨跑完回到小院,撞見陳朝之趴在院中池子旁,用兜網在打撈一條蔫蔫的紅鯉魚,那條魚已有翻肚皮跡象。

“要扔掉嗎?”他問。

“不扔,不扔。”陳朝之腦袋搖成撥浪鼓,將魚放進裝滿水的銀白色錫桶裏,“我覺得還能救一救。”

“換水就能救?”路北庭抓起掛脖子的毛巾擦汗。

“換水哪兒能活,只會死的更快,我從前養了六條,都死了,這是最後一條,我拎它去找柏唸,祈求神女救它一命。”陳朝之忽然想起什麽,“我聽小悅講你們今天要去萬物殿吃齋飯?”

原本是想說你不是唯物主義者嗎,聽到後面一句,路北庭楞一下,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陳朝之又說:“小悅讓我幫忙轉告,她今天生病了,讓領導您自己去,不用等她。”

本來沒想等她。

路北庭垂直的手指愉悅地敲著大腿側,嘴上卻說:“知道了。”

昨晚從商都回來,蔣悅還生龍活虎、活蹦亂跳,他作為上司理應關心一二:“怎麽忽然就生病了?”

此時紅日出東方,陳朝之怔楞一瞬,背過身,彎腰拎起水桶道:“可能工作累著了吧。要一道過去嗎?”

“不了,我晚點再去。”

路北庭回答完就往樓上走,等走走二樓走廊,停在臥室門口,回身望向彎曲青石板小路上走路帶風的陳朝之,眸子意味不明,少頃,進屋洗澡,渾身清爽不少。

剛出浴室,正好陸予電話撥來,接通就是對方的大聲責罵:“路北庭,你跟我說神奇的奇葩,我沒想到是如此神奇!兄弟,你是想要我的命,然後繼承我的家產麽!”

“那對夫妻倆誠惶誠恐一晚上,第二天給我憋了個大的,鬧自殺!還好我的人死死盯著才沒出大事,我靠了!哩寨人都這麽狂野嗎?!老子熬一宿沒睡,帥氣的臉龐都憔悴了……今天我帶那對夫妻去見見美好的新世界,讓他們看看什麽叫經濟基礎決定正確思想,好像不是……路北庭你在聽嗎?!”

手機擱在床上,路北庭在浴室吹頭發,出來正好聽到末段:“嗯,在聽。”

對面沈默幾秒,哼笑一聲,果斷掛斷——應對話癆的傻子,這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前往萬物殿,又見陳朝之。

偏僻村寨的村官活很雜,上到人命大事,下到雞毛蒜皮。鬧自殺,她管,跑腿的活兒,她也幹。

她今日異常活躍有精神,春風滿面,懷裏抱著紙箱子,見著路北庭,便拜托他幫忙拿去給柏唸。

“這是什麽?”路北庭掂掂箱子,不重。

“繡娘給他和溪南做的夏季衣服,小孩子一天一個樣,去年的衣服都不合適了。我有急事得去一趟村南邊,勞您帶上去?”

路北庭看著箱子,小小件的當地特色衣服,繡著哩寨的吉祥紋,是蝴蝶和牛角,以及各種條紋,花花綠綠的很是可愛。

陳朝之瞟一眼他,喜怒不形於色的臉,在沈默不言時實在難猜。

發現路北庭手裏還拎著很大的白色塑料袋,裏面裝的是各種藥,其中那感冒靈的綠盒子很好辨認——是他去商都順路買的。

她於是道:“您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就快跑上去,沒事的——”

路北庭躲過她伸來的手:“你去忙吧,我送。”

春日潮濕涼爽,正午陽光高懸在天空,倒是幹爽溫煦些。

今日是神女每月賜假日,通俗講就是柏唸不用上班了,神女慈悲為懷給他放假了。

路北庭繞過悲憫心慈的石雕神女,徑直穿過後門,走進木樓的院子。

剛要曲指彈彈掛在門上的八角銀鈴,以表示有客人來了,就見柏唸立在院中,長袍的兩只袖子垂在腰下,只著件薄薄的修身V領白毛衣——在洗一口巨大的陶缸。

“……”

總是嚴密裹緊的脖子、鎖骨猝不及防曝露在璀璨的日光裏,猶如某種生物在寂靜無聲的夜裏極致呼吸,吸食日月精華,終於得見天光,皮膚蒼白得反光,線條弧度和凹窩都盛著無可名狀的欲。

白天鵝在洗缸。

路北庭腦袋裏不禁浮出這一句。

別開視線,輕呼出一口氣,彈彈八角銀鈴吸引對方的註意。

柏唸轉頭看過來,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或許是覺得,竟然有人把客氣話當真,不要臉上門蹭飯;或許是覺得,怎麽只有他一個人。

路北庭稍舉一舉手裏的東西:“陳村長讓我拿過來的,順便應約。”

“謝謝,有勞你了。”

柏唸放下手裏的涮子,朝他走來,接過箱子和塑料袋,濕潤冰涼的指尖無意觸及到,他的手背霎時間成一片冰火兩重天。

路北庭喉結滾動一下,雙手揣進兜裏,觸感揮之不去。

柏唸翻看著白色塑料袋裏的藥品,視線投來,那意思大概是在問:這也是陳村長送來的?

路北庭被他看得一笑,也不解釋:“你這是在幹什麽?”

“陳村長早上拎了條紅鯉魚過來。”箱子和藥放在木桌上,柏唸邊穿上衣服袖子邊得體的笑著說,“勉強救活,她就送給我養了。現在弄口大魚缸,免得以後貍奴長大,把它給吃掉。”

養孩子養貓又養魚,倒是有閑情逸致。

那口大缸沈重,成年男子都未必能搬起來,柏唸拿起葫蘆瓢洗掉外層的泥跡,路北庭環顧四下:“要搬到哪裏去?”

柏唸指著一排排多肉植物旁邊,那裏空著,地面還有陶缸底的壓痕。

路北庭細細回想,這缸上次來還養著幾朵蓮花,現在粉白的蓮花擱玻璃瓶裏,放在桌面當擺設。

路北庭從口袋裏抽出手:“需要幫忙嗎?”

柏唸動作微頓,看看陶缸,再沖他一笑:“麻煩你了。”

路北庭沒搭理他的客氣,已經脫掉外套,對折整齊搭在椅子靠背,裏面著件黑色短袖,手臂線條流暢而結實,抓緊缸的時候,青筋和肌肉繃顯,瞧著極其有力。

說是幫忙,其實路北庭一個人就把缸搬起了,再穩當擺放回原位,隨後擱洗幹凈的石頭和水。

他看著膠管口潺潺流水,忽而晃神……他自小便不養各種花花草草或者小動物,為人早熟沈穩,家庭又是種浮誇虛無的氛圍,以至於熏陶得身上有種機械性的死氣。

以前撿過只流浪狗,路老爺子並不強勢反對,但生活中總是從側面給他講述各種不支持理由。

路家不同於暴發戶,是讀書人,教育刻在骨子血肉,不屑於動手動腳,更擅長心靈和精神的層次攻擊。

小狗由於沒有精心餵養死了,路北庭沒哭,平靜地接受自己的錯誤,心性不夠強大,賴不得別人攻心房、掠城地。

冷漠無情不是一蹴而就、一夜之間變成的,而是在某個扭曲的環境無知無覺、日積月累中形成的自我保護形態。

“你是因為你阿姐的事才回來的嗎?”在澄清的水面倒影裏,路北庭忽然問。

柏唸坐在木桌前撕著菌菇:“是,也不是。”

是因為阿雁的事,也是因為不愛了。

柏唸表情依舊沒什麽起伏:“愛而不得,放而不舍,求而不能,失而不甘,這叫執念,不要懷疑別人說的幾分真、幾分假,你自身強大優秀,何必向外求取。”

路北庭平靜地嘲諷:“執念和愛連自己都分不清,還留著腦子幹什麽用。”

關掉水龍頭,剛教飛的鳥在空中盤旋一圈,又自願地安於大樹一隅。

靜了一會兒,他問:“現在的日子過得好嗎?”

柏唸淡漠道:“像天空的雲朵一樣自在漂浮,大千世界裏,為什麽要有愛憎。”

並非詢問要解答,只是平靜如水的表達,好一副識破塵囂,作個逍遙物外人的語氣。

說到底,倒還是他庸俗自擾了。

路北庭不禁失笑一聲,直白地看著柏唸:“這裏冬天下雪嗎?”

認真而狠厲地詰問。

柏唸略微一頓,把手裏的菌菇丟進簸箕裏,起身,在即將跨進廚房門檻時,停下來,側首道:“下不下雪都一樣,你若是不想吃飯,可以回去。”

表情沒有一絲憤懣,但唇角壓著的笑意卻褪得一幹二凈,蒼白的臉,毫無波瀾的語氣,像是冰天雪地裏的湖水。

路北庭討人嫌也不肯走,把錫桶裏的魚倒進陶缸內,主動進屋幫忙炒菜,默契的配合,卻是無聲。

達靈每日膳食由村裏人輪流上供,萬物神女不忌諱食欲,原來是有葷腥,但漸漸地村民發現達靈不愛吃葷,葷素搭配便成了齋菜,因此還歌頌這任達靈心腸慈悲,不忍殘害生靈。而唯一不變的是柏溪南的吃食。

今日多一人,多蒸點米飯,以及炒了一盤香氣四溢的青椒炒菌菇。

平日裏,柏唸在萬物殿與神女共食,柏溪南小小年紀,路沒走穩就學著自食其力,自己在木樓吃。

中午陽光明媚,天氣晴朗,索性就在環境怡人的院子木桌吃了。

參天綠樹光影斑駁,微風習習,貍奴伸著爪子撲蝴蝶。將蓮花瓶擱置一邊,擺上三人碗筷,坐於鋪著五顏六色的毛毯木椅上,桌邊煮著壺飯後茶水。

方才路北庭進屋取茶,偶然看見客廳那面墻上掛著歷任達靈的畫像,無牌位,無名字,居中位置擺著供案,上面有香爐燭臺,置放鮮花、果品。

死前以達靈之名無私奉獻,死後卻連姓名都沒有,過了幾年、十年、百年,還有人記得他們的存在嗎?

“自己去盛飯,不要午睡醒後犯懶撒嬌。”三人圍坐四方形木桌,柏唸忽然開口。

路北庭擡眸看向他,繼而轉向旁邊的柏溪南,從頭至尾沒出聲,一雙眼睛望著柏唸,水靈靈的,嘴巴微微癟著,瞧著可委屈,可惹人憐了。

柏溪南擡起手臂,頗為忿忿不平又慪氣地抹掉眼淚,跳下椅子,端著碗進廚房。

有些小孩睡醒就愛發脾氣,柏溪南倒是沒哭沒鬧,就是委屈。

其實,路北庭看出他是啞巴,但從觀察中發現柏唸教育小孩過於嚴厲狠心。

生活方方面面幾乎都從不插手,讓六歲的柏溪南親力親為,也不曾誇獎或貶低,平穩的堪稱冷漠。

目光追隨那道矮小的背影,路北庭恍惚間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路北夾了筷子菌菇,道:“小孩子想討點親情,你不必這樣待他,寒了他一顆熱忱真心。”

柏唸用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道:“達靈本來就該拋棄以往世俗,收留他,已經是破例。”世間最可怕的就是感情,有時候沒得到比得到更好。

路北庭下顎骨動了動,感覺自己來蹭這頓飯名字叫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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