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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心都要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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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心都要顫出來了

到達目的地,鉆下車,潮濕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將車廂的悶氣一掃而空,路北庭拉高黑色沖鋒衣衣領,望了眼四周。

哩寨村又稱神女寨,在十萬大山深處,被層層疊疊的樹木和梯田包圍,遙遙一眼望去,灰瓦白墻的屋舍,高低不平,錯落有致。

這裏的天空很高很高,白雲藍天顏色更潔凈瓦藍,與城市的大不同,分明空曠,可路北庭無端地感到一股沒來由的窒息。

從前是聽他說,現在真的來了,腳踩著他踩過的地方,呼吸著同一處的空氣,仿佛離他近了好多。

他們共有八人,路北庭和劉組長以及蔣悅是公司的人,其餘五人是市區單位的。

三三兩兩站一處聊天,見路北庭獨自站著不動,蔣悅有點暈車,走近兩步問:“您是不舒服嗎?”

“沒有,感受一下大自然。”

“哦哦,確實原生態,像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路北庭拇指劃過行李包帶子,往上提了提,琢磨細品著“世外桃源”四個字,輕嗤一聲。

來接他們的是哩寨村的村長,竟是位女士,三十多歲的模樣,五官濃艷,鼻子比較顯眼,鼻根高挺。

或許是哩寨村的古板思想,導致他們潛意識裏以為村長是男性。

村長穿著奇特的藏藍色長袍,袖口、衣擺、對襟皆繡著繁覆花紋,齊肩發,頭戴著銀制冠,叮叮鈴鈴,煞是好看好聽。她眼特別尖,一眼就從人群裏挑出路北庭,高興地伸出雙手,以一口蹩腳的國語喊著領導好。

“你好。”哪怕辭職了,沾染的局裏廳氣一時之間也揮之不去,路北庭伸手與她虛虛一握,“不過我不是領導。”

她“啊”了一聲。

路北庭給他指了指單位那邊新上任的領導。

“各位一路舟車勞頓,辛苦辛苦。”村長一邊跟他握手,一邊朝老熟人劉組長和新領導點頭,再一邊朝其他人自我介紹,倒也游刃有餘,“我是哩寨村的村長,叫陳朝之,叫陳姐還是小陳或者村長都請隨意,窮講究,哈哈。”

“陳村長好落落大方。”

“姐姐長的真美,和想象中的差好多呢。”

“……”

“謝謝各位總、各種領導的誇讚,接下來一個月要委屈領導們了,我們這邊窮鄉僻壤的小地方,除了山水有點看頭之外,住處簡陋,物資匱乏,菜色簡單,多多包涵!”

寒暄一番,以路北庭為首,所有人稀稀拉拉跟在後面。

陳朝之領路,實在熱情,從村口“哩寨村”的石碑開始介紹,走到哪兒就介紹到哪兒,可是後面那群人只是回應著,不敢隨意亂蹦亂跳亂發言,裝作穩重專業的樣子。

劉組長和蔣悅除外也就算了,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單位的人竟然不怕他們的新領導,反而不知不覺都跟著路北庭。

這倒有點好笑。

路北庭身材頎長,穿衣打扮、面相舉止都有種溫和裏透著生人勿近的冷漠與疏離感,讓人根本琢磨不透他在想什麽。

單位的人也不知道自己中的什麽邪,就覺得這個空降的路總的氣質太熟悉,莫名其妙就想畢恭畢敬喊“報告”。

有單位的人問劉組長:“你們這位路總適合幹我們這行。”

劉組長審視路北庭那運籌帷幄的老同志氣息,點頭附和:“嘿,你別說,你還真別說。”

這一路上,倒是同輛車的蔣悅話挺多,沒讓陳朝之的一句話掉在地面,興致盎然的問東問西。

劉組長則覷著路北庭,見他面無異色,也就不多加阻攔。

穿梭於屋舍間縱橫交錯、曲徑幽深的青石板小道,靜謐安逸,建在山上的都是吊腳樓、沖天樓,總體因地制宜。

兩名穿著青色長袍,手和脖子都戴著銀飾的女性與他們擦肩而過,跟陳朝之禮貌打招呼,然後用看外來物種的眼神掃了眼他們,快步走遠。

“……”

僵持了整整三四年,竟然還會對他們投來驚訝與戒備的側目。

“你們還是缺少宣傳啊。”劉組長搖頭嘆氣。

“任重而道遠。”新領導簡中易為人很正經老成。

“沒嘗試過采取強硬手段嗎?”路北庭問。

“這怎麽試嘛,政策就是得百姓願意我們才能動工。”劉組長說,“就像城市拆遷,人家死活不願意搬房子,無計可施,你能怎麽辦?不然那群搞裝修建築工程的工人能在這年頭沒活幹?”

路北庭一雙漆黑眸子轉動,靜靜地看著他。

劉組長對視上,不明白年紀輕輕為什麽會壓迫感十足,咕咚咽下口水,額頭又開始沁汗,自覺知道自己語氣輕佻了。

該死,怎麽會認為路北庭年輕,混熟點就可以松懈了,他心裏惴惴。

咦?

不對啊?這些關他們公司什麽事?路北庭問這些幹什麽?

劉組長滿腦子問號,簡中易則是意味不明的看了路北庭一眼。

然而,路北庭並未再多說什麽,他只是在單純思索對策——職業病犯了。

“……陳姐,為什麽我看這裏的人穿的衣服要麽是藍,要麽是青。”蔣悅問,“沒有別的顏色嗎?”

“有的,但分場合。”陳朝之一路領著他們往住的地方走,一路說,“哩寨人在重要的場合會穿紅色或者黑色,平常就是隨便穿,哦對了,各們記住千萬不能穿白色。”

“為什麽?”

“白色在我們這裏是最神聖的,只有達靈可以穿。”

路北庭眉頭微蹙,不想再聽了,疏離而不失禮貌地開口說:“還有多久到?”

陳朝之一楞:“哦,往臺階上走,那圓形院子就是。”

招待院的形狀像福建的土樓,但圍墻卻是用白色石塊堆砌而成,中間有塊空地建了魚池假山,養著一條沒精打采的紅鯉魚。

圓圓屋檐掛了紅燈籠,角落有廊架子,攀搭著四季檸檬。

陳朝之說:“院子大,二樓一排都是房間,各們可以隨意挑選。”

眾人拎著行李箱吭哧吭哧上樓,各自分好房間後在一樓客廳會合,陳朝之讓院裏嬸嬸準備了午餐。

“你們來的巧,過幾日就是豐聲節,是我們哩寨除了‘靈神游園’之外第二大節日。”陳朝之說。

“豐聲節是做什麽的?”

“主要求風調雨順,過完節就是耕種,這樣年底就能豐收滿滿。”

“聽起來很有趣,我們外族人能參加嗎?”

“當然,這些節日沒那麽多講究。到時候你們可以一起熱鬧熱鬧,有流水席面和篝火歌舞。”

眾人都笑著應道,挺期待這節日,劉組長緘默不言,被方才一雙眼睛嚇得心悸。

路北庭擡頭朝山頂上望去,曲折的上百或上千的高階上,有一座足六層高的塔樓,雄偉壯觀,屋頂在正午的陽光下奪目刺眼。

“那是萬物殿。”陳朝之順著他的目光解釋道,“是達靈居住的地方。”

“就他一個人嗎?”路北庭問。

可能問題有點突兀,陳朝之啞然一下,竟有些苦笑地說:“就他一個。平時如果哪家有災難或者疾病,就會去萬物殿求他向神女禱告。”

陸予給他發信息問到了沒有,路北庭拿出手機敲字:“難道求他就能平安嗎。”

語氣不屑而直白。

哩寨人把那座殿看作神宮,把住在殿裏的人視作神明,陳朝之作為本地人竟然不生氣,反而坦蕩回答:“不能。”

路北庭意外挑眉,正眼看她。

陳朝之笑道:“您別這麽看我,這是達靈跟我說的。”

“你和他很熟麽?”

“熟,因為我們是一個派系。”

桌上還有簡中易他們,在他們這些人面前講究派系可不算好話。

果然,簡中易就朝她看了過來,陳朝之補充道:“只有兩個人的派系。”

沈默少頃,路北庭問:“名字叫什麽?”

陳朝之:“叫自由。”

面上沒什麽表情聽完,路北庭敲字的手指一頓,緊接著,陳朝之又說了什麽,他已經沒有在聽了。

手機自動黑屏,屏幕映著半垂的眼眸,神思已經飄遠了。

路北庭越來越不明白了。

難道千竿白尺走出大山看世界,和他在一起朝夕相處就不自由?

既然不自由,放任你回到哩寨村,為什麽還是不自由?

路北庭像每個深夜裏回憶當年的事情,從頭至尾大刀闊斧,抽絲剝繭,但答案總是不同,立了又倒,直至今時今日,答案依舊是錯誤。

“哎,路總。”陳朝之叫他。

“嗯?”

“我跟你說的話千萬不能告訴別人,無論是簡領導還是村裏人,都不行。”陳朝之鄭重地囑咐,“不然我這村長就做到頭了。”

“那你還告訴我。”路北庭好笑道。

“我看您口風嚴禁嘛。”陳朝之低聲道,“而且您叫達靈叫他,把達靈當人看。看起來跟他們不太一樣。”

路北庭笑了一下。

午餐過後各自回房休整,路北庭躺在床上並無睡意,便起身走到樓下,蔣悅因來到新環境興奮過度,也沒睡,在院裏逗黃狗。

“路哥。”蔣悅原本蹲著,見他下來,便拘謹地站起來,四下無人,有些手足無措,“您不午休啊。”

“不困。”路北庭雙手插兜,徑直出門。

蔣悅原地躊躇不決,最終還是決定跟上領導的步伐,跟著左彎右拐半天,她問:“您這是要去視察村寨環境嗎?”

路北庭:“嗯。”

嘶,好冷。

蔣悅抱著手臂,路北庭個高腿長,走路很快,她兩只腳忙成蜜蜂翅膀,後悔自己不應該跟出來,但哪有上司工作,打醬油的安逸睡覺的道理,這回公司不得被炒魷魚啊。

果然年輕有為離不開天道酬勤,她心中默默佩服。

不過別人觀看環境一般都是問當地人哪裏風景好,路北庭更像是沒頭蒼蠅隨意瞎走亂逛,蔣悅不明白這操作。

但路總肯定有路總的道理。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路北庭在長階口停下,似乎沒有要上去的打算,只是望著那高聳入雲的塔樓。

蔣悅默不作聲站在兩米外,身為女性,她敏感地感覺到路總眼中帶有徘徊和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波動。

她試探著說:“路哥,要不咱上去看看?”

路北庭蠻認真地反問:“上去看什麽?”

“……”看你想上去才說的,誰知道你要上去看什麽。蔣悅摸不透上司的九曲十八彎,嘴上道,“我聽陳姐說,哩寨村達靈每屆選拔非常嚴格,要血脈正統,嫡系所出。”

“另外要相貌齊整,舉止言談端莊文雅,還有在十歲那年聽命天道,通過某種測試看是否有神性,是否天賦異稟能將族中古法接納與傳承,經過層層篩選才能當上候選人,然後在上一任達靈死後繼任。而且,萬物殿內民俗文化很多,所以比較好奇。”

路北庭不置可否,靜了下,溫聲道:“那就上去看看。”

是蔣悅很想上去的,他只是有點,大部分還是出於工作需要——這以後可能會成為著名的旅游景點呢。

蔣悅無聲嘆氣,最煩和心思腸子彎彎繞繞又不愛表達的人在一起了,廢她腦子,本來腦袋瓜子就不太靈光。

從山腳走到萬物殿,邊爬邊數,足有一千零六十六層臺階,且是歪歪扭扭像條蛇似的長階,舟車勞頓的疲倦加上輕微的高反,在此刻全部攀升上來,蔣悅走走停停,看路北庭走的輕輕松松,甩她好長一段距離,便四腳並用的追上去,等到了山頂,心臟膨脹的像要爆炸。

“還好嗎?”山頂風大,雲霧流動於小腿部位,路北庭氣定神閑回頭看她一眼,建議道,“平時可以多運動。”

“是是,會的。”蔣悅撐著膝蓋說完,心裏腹誹,還不是因為你走太快,沒有半點憐香惜玉,突然眼眸一亮,激動道,“哇!路哥你快看!”

路北庭已經望見了。

於此處俯瞰過一片黑白灰色的寨子,四面八方的梯田層層在陽光下照耀的光影斑斕,遠處高山流水與飛鳥翺翔,銀河瀑布雲端,如從天而降。

無法用貧瘠的、淺白的語言去描述當下的此情此景。

萬物殿前空地面積很大,中央有四根米白色柱子,足有數十米高,雕刻著奇形怪狀的鬼怪神像圖騰。

左右兩旁亭臺樓閣高低錯落,在綠樹青山掩映之下,顯得神秘而壯觀。而正殿萬物殿雄偉、精致,每層樓都緊密鑲嵌著銀質的龍,屋檐四角掛著鈴鐺,隨風清脆作響。

“路哥,這邊有兩塊石碑。”蔣悅拍張照片,左看右看,沒一個字認識的,“這上面寫的什麽呀?”

“是哩寨族達靈的來源。”路北庭看著其中一塊石碑說。

“路哥還會哩寨語呢?”蔣悅驚訝道,這位上司還真是涉獵廣泛,好似什麽都知道。

“會一點。”路北庭不托大,實話實說。

曾經特意學的,為了有共同話題,只是剛學的六成熟,還未及在對方面前炫耀,就被甩了。

石碑上述,相傳,哩寨族信奉萬物有靈,而在肉體凡胎與神靈交流祈禱之間,需要一位聖潔的傳音使者。而在星霜屢移,日月如梭之下,那位使者終於到來,其被人們稱為達靈,上為侍奉萬物神靈,下為同族骨血祈福禳災,庇佑虔誠的信徒。

聽完,蔣悅嘴角抽抽,感同身受一般說:“當達靈還真不容易,我每天上班光看公司眼色都累的夠嗆。”

我靠,她捂著嘴巴,大眼睛提溜提溜覷著路北庭,恨不得拿針線把自己這什麽都往外抖的嘴給縫上。

路北庭厭惡地將視線從另一塊石碑上移開,輕輕搖一搖頭:“你脾性真誠實。”

謝謝,感覺有被罵到。

蔣悅繼續腹誹,您是拐著彎說我傻吧。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進去,還未跨進殿門檻,迎面走出兩名老者,拄著掛有條條彩帶和鈴鐺的拐杖,身份似是族中的高層,臉部紋著白青色相間的條紋,面相威嚴狠厲,不茍言笑,不像信徒來求神,倒像是來找麻煩。

路北庭很有禮貌,秉持尊老愛幼的原則,率先側身讓路。

兩名老者見他們穿衣打扮,腳步微頓,不滿地沖路北庭“哼”了一聲,長長的拐杖戳一下地板,帶著敵意叮鈴哐啷的走遠了。

蔣悅:“路哥……”

路北庭也不怒,目光跟著那兩名老者走遠,過了一會兒,轉身進入殿內。

入目即是殿正中央供奉的一尊萬物神女石像,高達數丈,雕刻的栩栩如生,長袍披肩,頭戴華貴而誇張的冠,容貌精致,嘴角微揚,眼睛含著一層薄薄淚霧,好一幅悲憫眾生的模樣。

四下無人,忽而聽到微弱的泠泠聲響,分明微弱,路北庭聽得非常清晰,隨聲源望去。

白色輕盈的長袍隨著走姿擺動,寬袖、裙擺、衣領都繡著各色古拙花紋,有花草樹木、飛鳥走獸,很是神秘怪異,卻出奇的活靈活現,像是隨時能活過來,飛出衣服的世界。

當然,大部分是因為白袍主人走姿擺動的幅度端雅好看的原因。

白袍主人背對他們,是準備往後院去的,那扇門迎光,將那道白色映得潔凈無塵,盯久了有些刺眼酸澀。

那人也察覺到殿內動靜,側身回首。

發出泠泠聲的是他耳朵的銀質蝴蝶耳墜,在光與銀的折射下,並不能清楚看到五官,很是模糊。

路北庭心都要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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