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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容雪詩番外(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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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容雪詩番外(今世)

“咦?竟是西天渡劫?”

崇泰天道放眼看去,表情頓時奇妙起來。

“又是陰月世代的。”

兩千年之前,沈寂萬古的超脫界天闖入新人,身負日月雙權,也著實囂張狂妄,才三千歲竟想橫渡界天,界內鎮道者都紛紛出手,想給新人一個下馬威,誰知道她那什麽哥哥,不過是一界神主,竟敢放話,讓諸威先死,為他小妹讓道!

超脫界天穿行過萬界諸天,敗在界天門禁的天道不知多少,就沒見過這麽荒誕的挑釁!

後來……

嘶。

不能再想了,再想的話,崇泰天道又覺得自己的道心在隱隱破碎。

他們也見過不少的闖關者天道,從未有這麽一方諸天如此悍然淩威,連禦下神主都是超格天道的資質!

“什麽?是陰月世代的?跟那祖宗是同源諸天的嗎?不會是來尋仇的吧?!”

紫極天道同樣被驚醒,難掩驚怒之色。

不只是他,界內的鎮道者也在同一時刻蘇醒,氣氛彌漫著空前的緊張。新人闖入超脫界天,他們就沒過一日的安生日子,好不容易等新人折騰完,通關界天,這才消停了幾日,他們又要迎來一個刺頭了?!

崇泰天道有些同情望著紫極天道。

這紫極天道掌管氣運之道,做事很是滑頭。

為了不讓禦下眾生過於野心上進,威脅到他的天道之位,紫極天道總喜歡將天運者跟一些八桿子打不到的普通男女牽姻緣,讓天之驕子沈浸在雞飛狗跳的情愛之中,無形之中就在消磨他們的氣運與籌謀,斷了他們沖擊天道的野望。

紫極天道更雞賊的是,他還將龐大的氣運灌輸到那些好吃懶做的普通男女身上!

什麽婢女一胎三寶當上了高門主母,什麽穿越女風生水起迷倒六國皇子,什麽為我跳崖死後重生他們看我眼睛都紅了,萬人迷的萬人迷,開後宮的開後宮,等他們風光圓滿走過一生,氣運又重新返還給紫極天道,半點都不浪費。

氣運是相互平衡流動的,天道偏愛這些好逸惡勞,那些聰慧的有欲望的會是什麽下場?

當然是氣運被掠奪,更被襯成了心機深沈的反面對象,奪權公主淪為階下囚,女將軍功高震主被充入軍帳,這些比比皆是。

再努力有什麽用呢?越爭越輸,不如躺平當鹹魚,快快活活被人寵!

可哪有處處天掉餡餅的好事兒?就算是他們這些鎮道者,也是從無數廝殺鬥爭中走到現在的,越是安逸的表象,就代表著底下荊棘叢生,妖風四起!

這其實已經偏入了邪道,但紫極天道就是有本事,游走在懸崖邊緣,還能吃得不錯,眾鎮道者不屑他這一套,卻也拿他沒辦法。

誰知道新人一來,紫極天道就踢到了最硬的鐵板!

也怪紫極天道不走運,據說這新人天道就是從這種畸形氣運殺出來的,尤其是那祖宗姑奶奶的脾氣,半點都不收斂!

起先紫極天道還能仗著資深者的身份,壓了新人一頭,但新人就跟小饕餮似的,不停吞吃界天的恒運壯大自身,更微妙的是她修的是至尊情道,眾生情歡牽系一身,也隱隱影響到界內鎮道者。

沒過幾輪日月,就有鎮道者忍不住要給她獻好。

獻什麽呢?

當然同伴祭天,我愛無邊啊!

紫極天道被眾天道拖出去挨揍的時候,罵得很臟,但無濟於事。

等兩千輪日月圓滿,姑奶奶功行已滿,她毫不留戀,提前一步離開了超脫界天,還留下了一群不是滋味的愛慕者。

又因為姑奶奶的道徽為永恒月輪,她出身的諸天又被他們一致稱為陰月世代。

崇泰天道難得良心發現,安慰紫極天道,“這次來的是西天佛宗,應當是慈悲為懷,很講道理的,不會隨便打你的。”他是看不慣紫極天道走捷徑的路子,但好歹也在這超脫界天相伴數萬年,怎麽說也有一點同道友誼。

紫極天道臉皮微微抽搐。

鄭陰蘿何止隨便打他,簡直就像訓一條狗訓他!

他到現在還記得她那一雙裸赤冷足踩在臉上的恥辱感!自從他修成天道,更入了界天之後,哪有過這種被人踩臉的體驗!

紫極天道也有過沒骨氣的時候,想跟鄭陰蘿求和,聽聞她修的是情道,紫極天道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扭扭捏捏自薦枕席,要是睡一場能讓這記仇的姑奶奶消氣,他少些元氣也不是不行,可她看都不看,就將他丟出去!

那鄭陰蘿冷笑環著胸,“還想用氣運害我?姑奶奶就算睡小禿驢都不沾你這狗玩意兒!”

紫極天道被辱罵得懷恨在心,一直都在尋找機會報覆回去,但直到姑奶奶飛渡界天,愛慕者都在為她保駕護航,他根本沒有插手的機會!

只能眼睜睜看她離開!

紫極天道冷冷地想,一個哥哥送她進來,又一群哥哥送她出去,還說他氣運畸形,她不也是個愛認哥哥愛玩男人的浪蕩小娼婦?

想起她昔日說的話,新仇舊恨的怨氣一旦湧起,就再也壓不住。

睡小禿驢都不肯睡我?

那我就讓你這片天的小禿驢都處在我的陰影之下!讓他們永遠都不得飛升界天!

紫極天道打定主意不讓這片西天好過,他沒有猶豫,就喚來了妙歡天道,要她破了這片西天凈天!

超脫界天的鎮道者共有四極,虛道極,真道極,祭道極,斬道極,那鄭陰蘿便是天賦極佳的鎮道者,她心無旁騖,兩千年就斬道而去,而這妙歡天道,雖然跟她同修情道,但走得的卻是采陽補陰的魅惑之道,如今也只是虛道境界。

但對付一個剛入門的佛陀,想必也是綽綽有餘!

妙歡天道沒有猶豫就接下了紫極天道的任務,盡管紫極天道在那陰月天道面前一敗塗地,他的祭道極源卻是不容小覷的,他要是不順心,輕易就能讓妙歡天道灰飛煙滅!

妙歡天道其實不喜歡和尚。

那硬邦邦的身軀,性情,規矩,還有那時時刻刻掛在嘴邊的清規戒律,總是能讓她惱火又挫敗。

那麽多知情識趣的人兒,她為什麽要跟冥頑不化的石塊打交道的?

嫌自己活得不夠痛快嗎?

到了她這樣的層次,早就脫離了引誘謫仙論墮,蠱惑聖僧回頭的低級快感,妙歡天道最近唯一的挫敗就是她的修行,她最引以為傲的欲界妙色魅惑之道,竟然會敗在那新人陰月天道的手下!

那新人的色相其實偏向少女,臉盤甜艷稚嫩,長著尖尖小牙,笑起來甚至還有一點奶腮,有點像天真無害的乳虎。

論起成熟風情,鄭陰蘿遠不如她這種標志典型的萬世美人,但偏偏她就敢將紫極天道尊者踩在她的腳底。

她甚至還沒有穿鞋!

穿不穿鞋其實也不要緊,超劫者總有些奇怪的癖好,裸奔參悟的都有呢!

要緊的是超脫界天裏流動的是永恒之道,為了參悟此道而滯留此地的鎮道者共有兩百八十名,除了一些隱匿蹤跡的大尊聖者,但凡跟新人對著幹的,都被她踩了遍,各界天道喊打喊殺的,但極其詭異的,他們一旦殺到鄭陰蘿面前,被她痛揍了頓,就偃旗息鼓,鳴金收兵。

竟是乖得不得了。

就好像每個人命中註定有一個祖宗要供到頭上,輕易都招惹不得!

比起稱呼她為陰月天道,天道們私底下都叫“那個小姑奶奶”,語氣是抱怨驚怒的,還有一絲說不明道不清的情愫。

妙歡天道是嗤之以鼻,但又不願意承認她玩弄男人的本事差於鄭陰蘿,就算紫極天道不吩咐,她也要教這片西天好看,領教下她的柔情萬種!

但妙歡天道沒想到這西天竟然會是這樣——

那高大俊艷的佛陀從那千樹萬樹的桃花走來,皙白纖細的指撚了一枝幼嫩的姻緣花,很快就雕零,只剩下青青的枝梗。不是她想象中的硬邦邦的容貌與身軀,那副色相完美得簡直令眾生心蕩神搖,艷得妙歡天道都恍惚無比。

這多情貌的肉身佛殿要是去修多情道,還有她們什麽事兒?

轉瞬她又警惕起來,不愧是跟鄭陰蘿同出一源的家夥,連個和尚都這麽有欺騙性!

不等妙歡天道鋪下情網,紫極天道率先發難,“你跟鄭陰蘿是什麽關系?!”

妙歡天道驚住。

同道之間都以尊號相稱,這種連名帶姓豈止是不同尋常,要麽是恨得咬牙切齒,要麽就是愛而不得生怨,紫極天道真的是前一種嗎?

西天世尊罕見披了一身紅衣,竟也沒有剃度,那頭血汪汪的發也似鮮血般,從肩頭流瀉到腳踝,波光蕩蕩,他微微帶笑,“曾經,是施主想的那種關系,施主滿意聽到這個答案嗎?”

這禿驢,不對,這帶毛的騷腥狐貍還真敢說!

這狐貍精說不定就是愛賣弄,仗著多幾條尾巴就爬上了鄭陰蘿的床!如今做了佛陀,還披著一層美麗華艷的皮囊,也是假惺惺得很!

“你倒是敢說!”

紫極天道冷笑,“諸位,你們聽到了沒有?這西天,這和尚,這妖狐,是鄭陰蘿的男人,他既然從陰月世代的諸天遠道而來,我們可得好好招待貴客!”

紫極天道都用不著妙歡天道來“招待”了,對他們來說,什麽破禁破身,都不如一場絕對的敗亡來得痛快!

他就要將鄭陰蘿的男人明明明白清清楚楚踩在他的腳下!哪怕這男人都成了禁欲和尚!

超脫界天迎來了一場動蕩的血戰。

血戰的第七夜,陰蘿撿到了一只瀕死的天狐。

她其實並不想回轉超脫界天,但她在那裏留了幾個人情,收到求救的靈犀後,她又轉身回趕,各級鎮道者們似乎都元氣大傷,隱匿不見,於是漆黑之中,那一灘血汪汪的就格外顯眼。

——陰蘿還不至於兩千年就忘掉她的狐貍前道侶。

它真的是傷得極重,法身都退化成一只巴掌大小的小狐貍,濕漉漉又軟乎乎地趴在石縫裏,嬌小又可憐地喘著細氣,眼見就要斷了。

它似乎還陷入某種噩夢之中,細長小巧的吻尖微微發顫,抽泣,凝著水汽。

陰蘿把它托起來時,它連眼睛都睜不開,求生的本能促使著它吐出粉嫩的小狐舌,輕怯怯舔了下她的掌心。

陰蘿毫不猶豫就進了它的噩夢。

出乎意料的是,那是一場洶洶而至的火海,陰蘿有些意外,她還以為容雪詩的噩夢之境是她跟赤無傷的婚典呢。她跨越火海,去尋容雪詩的身影,然而滿殿除了一只重傷蜷縮的斑灰尖耳狐貍,再無其他華麗奪目的九尾紅狐。

倏忽,她的裙擺被血紅狐爪攥緊。

黃錦經幡燒灼掉落,化為猩紅飛灰蝴蝶,那頭灰斑尖耳的少年狐貍爬到她跟前來,身後拖曳的血跡蜿蜒斑駁,似花綻的血海,陰蘿又想起容雪詩成佛之後那片紅蓮香水海。

少年狐貍的雙眸被濃烈的火煙燒壞了,滲出的血淚垂掛在臉頰,長長的紅痕點綴蒼灰色狐斑,又像是國中艷麗奇詭的婚嫁妝容。

語氣絕望又恍惚,摻雜著一絲不敢置信的欣喜。

“妻主……是你……是你來娶我了嗎?”

陰蘿感到奇怪,她沒見過這種低等狐妖,容貌清秀卻不出挑,但對方穿紅衣,懷裏挾著一把紅傘,還有那跌落在腳邊的花冠,給她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

於是她問,“你叫什麽?”

“容雪詩……最是人間留春不住,容我雪詩三千。”

他昏了過去。

當容雪詩再度醒來,他雙眼灼毀,靈府坍塌,根骨盡斷,就連雙腿都是不良於行!

沒有比這更糟糕的境地了!

盡管他有所預料,可當摔下床的那一刻,他還是抑制不住生出了一種發顫的恐懼,涼透了天靈蓋。

——他成了廢物!

“你怎麽摔下來了?”

他的小妻主似乎察覺了動靜,快步走過來將他抱起。

少年狐妖的臉龐埋在那柔軟的肌膚裏,起先是有些茫然,旋即耳尖飛快凝起了一抹淡粉,陰神姬好像有了一番奇遇,竟然顯出了肉身,比起那一副搖搖擺擺咯咯作響的骨架,這種細膩溫涼又像奶糕的觸感讓他極為不好意思。

“陰神姬……我……我……”

容雪詩抓著她的手,冷汗涔涔,“我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了?再也站不起來了?再也不能修煉了?!”

他急促又驚懼。

在這個強者為尊的世代,他這種低等妖族要是失去了修煉的資格,就如同刀斧下的頭顱,熱鼎裏的丸肉,是要任旁人宰割的!

“不要擔心,我會讓你好起來的呀。”

陰神姬的嗓音好像也變了,一夜之間成熟了不少,但不知為何,他反而更依戀她了,像是失而覆得的珍寶。

身體還未痊愈之前,容雪詩的吃食洗浴是由陰蘿經手的,向來都是她被伺候,哪裏做過這種事呢?但她竟還挺樂在其中,最好玩的是這小狐貍的反應,他真是太敏感也太青澀啦,被碰一碰就跟知羞草似的,狐趾蜷縮成一朵朵小木棉。

就連陰蘿看得礙眼的臉龐狐斑,也在羞澀中泛開淡桃色的粉,倒像是初春桃花印染上去,多了一分瑰麗之色。

她就像是得到了很不得了的新玩具,任由心意地擺弄他。

陰蘿又找到了過家家的感覺。

她把這尖耳小狐貍抱攏在懷裏,到院子裏躺著搖椅,曬著日光。

心血來潮時,也會梳起他那柔亮又順滑的狐貍茸毛,再編起亂七八糟的小花辮。她給他穿桃金色細紗褶裙,戴纏絲白瑪瑙簪,像打扮小新娘一樣精心打扮他,還給他塗潤潤甜甜帶著果香的唇脂。

容雪詩沒有任何意見。

當小狐貍時,它乖巧睡在她的懷裏,但當小新娘時,他會勾著她,讓她細細吃掉他臉上,唇上,身上的甜胭脂。

金塘巷搬進來一戶人家,神秘得很,還是鄰居家的小兒子放著風箏,爬上了墻瓦,回頭就跟家中姐姐說。

“那哥哥看不見,就被壞姐姐欺負透啦!”

姐姐正在待嫁年紀,就問怎麽欺負了?

“就是這樣的,這樣的。”

小弟弟把他木雕小馬拿出來,說那壞姐姐騎著不放,“是不是很壞很討厭?”

姐姐羞得滿臉通紅,又勒令他以後不許亂爬墻頭,也不許胡亂探看,“那是人家的事兒,你少管呀!”

“怎麽能不管呢?”幼弟還頗有俠義之風,憂心忡忡地問,“那哥哥被欺負哭了怎麽辦呀?那哥哥好像腿也不行,走也走不快呢,天天都要被抱著呀。”

說完,他還驕傲挺了挺小胸膛。

“周沛五歲就不用人抱啦!哥哥那麽大還要抱著走呢!真可憐!”

盡管被姐姐勒令不能多管閑事,但眼皮底下的不平事,周沛小少爺又有一腔闖蕩江湖的熱血,哪能真的撂開不管呢?

兩個月前,負明國遭遇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鄰居朝真國覬覦他們的負明靈礦已久,竟走了歪道,勾結地品陰魔宗來對付他們,朝真國還很大方將負明國都雙手奉上,任由陰魔宗隨意吃喝宰殺,殘忍撕開二十八國的防線。

陰魔宗的功法以汲取陰陽兩氣為主,不出意外,整個國都的男女老少都會淪為陰魔宗弟子的肉食。

他們金塘巷靠著金塘寺,等前頭佛寺淪陷,下一個倒黴的就是他們金塘巷!

周沛小少爺往袖子裏藏著他的小刀,要是那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敢欺負他家姐,他第一個就要紮穿他們的命根子!

周沛小少爺更知道,那眼睛不好的哥哥就是在佛寺堅守的最後一個人。

是那個戴著花冠被他笑羞羞的大哥哥呢!

要是沒有花冠大哥哥在金塘寺拖延時間,他們金塘巷也等不來天降神跡——

是的,那真是天降神跡,幾乎就是在一瞬之間,那些陰魔化為灰燼,消失得幹幹凈凈!

負明國得救啦!

他跟家姐也得救啦!

這愈發堅定了周沛小少爺要闖蕩修煉,拜入神山的念頭。

當然他還小,前程對他來說還太遠,因而小少爺目前關心範圍只在金塘巷,尤其是他崇拜得要命的花冠大哥哥,他那指尖捏著花兒,嗖嗖嗖就紮穿陰魔的後頸,可真是太威風啦,可惜他被家人抱走躲回金塘巷,沒能看到後續。

那壞姐姐就是他要等的妻主嗎?妻主也不能這樣欺負花冠大哥哥的呀!

他們負明國是男女國君相互執掌內外政,掌外為主,掌內為輔,他家姐喜歡內政,將來是要嫁到夫家管宅管內事的,還要給姐夫生仔仔呢,喔,花冠大哥哥跟他家姐是一樣的,可是他姐夫對家姐很謙謙有禮的,平日到家裏來,也就不遠不近跟家姐說說話兒。

都不會做這種欺負人的事呢!

再說,家裏人給他配了一匹溫馴小馬,周沛小少爺很喜歡,也很愛惜,也是兩三天才舍得騎一回,逞一逞威風,舍不得小馬受累。

花冠大哥哥的妻主還沒有他懂事呢!

這些大人呀!

周沛小少爺搖頭晃腦地嘆息著。

這日,周沛小少爺又偷偷爬著墻頭,沒想到見著了一群陌生的面孔。

“好孩子,你倒是讓我一番好找。”

黃香館主一副鬥篷打扮,身旁同樣暗影綽綽,“負明國的新靠山,就是你的妻主吧?也難怪你肯拋下基業跟她一起跑,的確是很了不得的來頭,那副靈骨,我前所未見,揮手之間就能造成神跡——”

他舔了舔唇,難掩貪婪跟狂熱。

黃香館主並未久敘,清晰顯露野心,“如何,說服你妻主跟我們長康大坊合作?二十八國任由她取用!”

容雪詩坐在逍遙椅裏,雙眼蒙著一條藍調子明金花的綢帶,天光淋瀑下來,肌底都薄透明艷三分,他從容折著膝蓋上鋪疊的如意寶珠小絨毯,“多謝館主好意,只是我沒有大志,妻主也無心插手國政,還是請回吧,我妻主也快到家了。”

黃香館主是三尾白狐,又在陰魔宗的助力下晉升四尾,放眼諸國也是一等大妖,豈容得下這三流殘廢的雜種狐妖給他臉色看?

他都氣笑了。

“小雜種,你可別忘了,你那生母把你丟到窯子前,要不是我黃香收留你,賞你一碗飯吃,你早跟那些雜種妖物一樣,被千人騎萬人欺了!”

他語調透著陰狠,“怎麽,如今你在你家妻主前裝得純情小妖,倒是把我黃香的栽培忘得一幹二凈了?”

旁邊的陰魔祭祀仗著雄厚身家逃出生天,卻是怪笑兩聲。

“何止是裝的純情,元身都在呢,凈是玩過家家去了,哈哈,卻是便宜我們!”

“黃香館主,你也別白費口舌了,這小雜種又瞎又瘸的,心硬如鐵,純陽倒是養得純凈,逃不出我們手掌心,你還忌憚什麽?盡管把他交給我陰魔宗,一刻之內就能教他乖乖聽話!”

“妻主?狐妖多情,只是一位怎麽能夠餵飽你呢!你妻主回家之前,我們陪你好好玩玩!”

容雪詩輕輕掐住小毯,指痕鮮紅猙獰。

“快,快,他們要欺負花冠大哥哥!”

周沛小少爺當然不能見死不救,他騎著他的小馬,快快跑去灑金街通風報信。

陰蘿閃身回轉,就見到院子狼藉,橫屍遍地,那斑紋尖耳的少年狐貍也顯露了狐耳跟尾巴,正被一道瘦高影子強硬拖著回屋,他滿臉是血,死死抓著門檻,指爪都劈裂開來,露出綿軟鮮紅的血肉。

許是聽見動靜,容雪詩倉惶擡頭,淚珠霎時滾落鼻尖。

“妻主——”

陰蘿當場擊飛那瘦高影子,把這尖耳狐貍抱了起來,他驚懼得發顫,狐耳聳立,雙手推開她,“別,別,臟,臟了。”

少年妖狐擦拭著臉龐的血跡,指爪也跟小刀似的,擦割著細軟的脂皮,很快就鮮血淋漓。

“沒有,都好好的呢。”

陰蘿難得語氣和軟,抓住他的手,防止他的自殘,還攏了攏他的衣襟,“好啦,你不要多想,我給你處理掉他們,不會有任何風聲透露出去的。”

容雪詩卻仿佛被她這動作刺激狠了,把她的小臂掐得死緊,“你嫌我是不是?”

“我沒有——”

“怎麽沒有!這些陰魔都說,你跟我在玩過家家!”

容雪詩受此刺激,原先還能竭盡全力維持表象,驟然就將那最不堪的一面撕裂開來,“你不碰我,不,是沒有徹底碰我,是不是也拿我當你消遣的玩意兒?你嫌棄我是下等妖物,更嫌棄我黃香妖館出身是不是?”

陰蘿有些生氣,“我要是真嫌你這個,我還親你做什麽呀!”

容雪詩又慘然一笑,唇瓣失去了氣色,宛如枯萎的血蓮,“是,你不嫌我,你是可憐我,可憐我險些葬身火海,就為了不被那些陰魔糟蹋,你多少是被我感動了,想把我養在身邊,陪我走完最後一程是不是?我早該想到的,早該想到的。”

他喃喃重覆著,“是呀,我是個廢的,眼睛廢了,雙腿廢了,也活不久了,我能給你什麽?”

少年妖狐猛地掀開她,半點不留情面,厲喝道,“走!你現在就走!我容雪詩不需要你可憐!”

陰蘿被他的翻臉弄得火氣四起,“給你點好臉色,你真當我是泥做的菩薩呢?長得醜還敢罵我!我就沒親過這麽醜這麽多斑塊的狐貍精!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還敢嗆我?!走就走,小狐貍精有什麽了不起,我隨便找一只都比你漂亮!”

她說走就走,像是一陣烈風,吹過耳邊就消失不見。

容雪詩呆呆坐在門檻邊,眼淚早就幹枯,直到夜風鉆進了他的裙袍,他才稍稍感覺一絲鉆骨的寒意。

突然,那血跡斑斑的狐爪擒住了容雪詩的頸骨,是轉醒的黃香館主,他滿是痛楚的臉龐泛起猙獰的狠戾,“小雜種,你好得很,竟敢算計我——”

“嘭!!!”

天靈蓋劈下一股戾氣,黃香館主還未大仇得報,腦漿都險些被劈出來。

他又軟綿綿昏死過去。

而容雪詩聞到了熟悉的氣息,還未出聲確認,嘴唇就被兇狠捏開,是很滾熱的油雞肉片,裹著清醬,香氣濃郁,還透著點焰火焦炭味兒,他都沒來得及細嚼,就被她塞得囫圇吞下,聽得這姑奶奶惡狠狠道,“我知道你們這些騷狐貍喜歡吃雞屁股,但你惹惱我,休想要好待遇!”

也不顧他拒絕,又給他灌了口熱湯。

“你,你不是走了,怎麽又回來了?”

容雪詩噎得不輕,還是被她拍著胸膛緩了下去,等說話順暢,他又擺出原先那副冷臉來,“怎麽,你就是這麽賤的,被我罵了還爽了,真放不下我了?”

姑奶奶卻是冷笑,“向來只有我罵人的份兒,今天我不罵你,我還大發慈悲讓你吃飽,哪,你要放開嗓子,好好罵我個夠。”

“……什麽?”

她是轉性了不成,還讓他罵她?

容雪詩還未來得及吐出完整的字句,又被她壓著吃了一塊滴酥。

這點心很是不同尋常,冰奶油滴淋成小螺螄的精巧模樣,落到舌尖裏,也是軟軟甜甜綿綿纏纏,討嬌得很,小螺螄很快就被熱氣化掉,帶來冰涼又綿密的口感。

容雪詩更覺得自己化成了這奶油小螺螄,觸碰到她的軟唇皓齒,迅速就生了浸生了潤,他有些無力抵抗她,“你要幹什麽?”

她卻說,“明知故問,惹了我就痛快點,雙腿不能動是吧?那把尾巴給我擺出來!”

狐貍尾巴能有什麽用途?

禦敵,惑敵,誘敵。

她的雙手搭在他的那一條芙蓉色赤金盤腰間絲絳上,少年妖狐有些慌張壓住她,肺腑呼出連綿的火,正在灼燒他。

“你不能這樣,你別逼我恨你——”

他的冷叱並沒有堅持多久,她就將那條軟蓬蓬的狐尾強行拖拽出來,纏到了腰間,她還威脅他,“我只要一次,可你要是掉了尾,那就多要一回,什麽份量你自己掂量!”

那有這種幼稚的威脅?

容雪詩想要掙開她的禁錮,可他看不見,又跑不掉,手指還纏進了她那濃密絲滑的發,墜滿了發扣鈴鐺,他一扯動就惹來她的報覆。

陰蘿又給他餵了好幾口滴酥,填得少年妖狐的頰腮都鼓了起來,甜涎亮晶晶沾著唇。

那雙眼上,原本系緊的藍調子明金花的綢帶被扯得發松,滑到了鼻梁,銀灰睫毛也似泡水的細毫松針,濕漉漉地垂落,每一根都詮釋著纖弱與無力,自然,他也無力管束自己的狐貍尾,總是在他指尖繃緊之後,失去防備,一次次跌落在地。

少年狐妖嗚咽著,“……你快別欺負我了,我要活不成了。”

這具妖身實在算不得漂亮,清瘦弱質,硬骨棱棱,肌膚還長著蒼灰色的斑塊,陰蘿興致昂揚,將這小小斑塊捉住,催著它們綻開粉甜的花瓣。

到了次日,陰蘿把那黃香館主交給容雪詩,她要外出一趟清理陰魔宗的餘孽。

屋內,容雪詩慢慢坐起來,他在床鋪上摸索出一根芙蓉色發帶,束好了自己的長發,發梢的氣味並不清爽,殘留著昨夜的甜腥。

黃香館主早就清醒,他被陰蘿一張定符扔在角落,盡管看不見內屋的情形,但昨夜的動靜他可是聽得清楚,頓時冷笑,“小雜種,難怪要對我使用傀儡符,原來是為了刺激她,求一場露水姻緣!”

這小雜種下手極狠,先發制人宰了陰魔祭祀,又用迷魂鈴,讓其弟子自相殘殺,連他也著了道!

這樣陰險的家夥,卻在床笫之間裝得柔柔弱弱,連腿都要讓別人擡。

容雪詩道,“是的,多謝您,她總是搖擺不定,必須要下一劑猛藥,好在我總算夙願得償。”

黃香館主愈發諷刺,“就算你這個小雜種城府深沈,求到了又怎樣?她身上流動著長久的道運,可不是你這種短命低劣的狐種能久伴的!”

“館主說的不錯。”

那小雜種狐妖果然城府深沈,被他這樣落臉竟也沒有生氣,反而低低笑了起來,黃香館主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就聽見容雪詩慢條斯理道,“為了我能長伴她身邊,您的天狐血脈,就成全我了罷。”

黃香館主瞳孔微縮,終於感覺到某種長久凝視的惡意。

果然,他的直覺沒錯,這小雜種早就盯上了他,否則也不會甘願在黃香妖館待得那麽久!

等等,那他能找到這裏……也是這小雜種故意引他來的?!

黃香館主微微吸著冷氣,掩飾不住的驚怒與恐懼,“容雪詩,你別忘了,是我,是我撿了你,給你一口飯吃——”

“那又怎樣呢?”

少年妖狐心性冷酷得近乎殘忍,“您難道以為您是在拯救我?給一口飯我,給一個笑臉我,就能讓我對這此間地獄熟視無睹?”

他容貌清秀,身姿纖弱,又有悲慘的身世,也不是沒遇過要來拯救他的少女,但他覺得她們的善心隨便泛濫得可笑,也對她們索要的回報感到不屑,真以為給他一兩口吃的,就能讓他感恩戴德,要他當牛做馬把下輩子都賠上?

都在做什麽美夢呢?

人家賣身葬父都有好幾百珠,到他這裏,幾個撿來的果子就想要他鐘情忠心?

他容雪詩不需要這些廉價的施舍救贖,也能靠自己走出地獄!

若是走不出,那就是——

我即地獄,眾生為我而焚!

陰蘿回來的時候,黃香館主消失不見,少年狐妖的腰間則是松松挽了一條丁香熏染的白貍毛,多了幾分倦怠的慵懶。

低階狐妖的壽命不過是百年,甚至比人族還短,容雪詩生命終結之時,神色堪稱平靜。

“鄭陰蘿,未來的你,做好準備了嗎?我會成為你的情劫,生生世世都會纏死你。”

因為那一日,她失約了,沒有來,他死在燦爛的春景裏,死在求佛的祈禱中,妖狐龐大的怨恨又讓他轉世之後修成了天狐。

他們的相遇比她想象得要早。

他知道她是她,更是未來的鄭陰蘿。

容雪詩更知道他是在劫中,只要渡過這場初劫,破了緣起,少了情深,從此以後他就能徹底成為祂,成為薄伽梵,成為眾生最期望的佛尊天地。

但他還是引來了黃香館主,要到了轉世的契機。

陰蘿看著懷裏的狐妖消散,她皺著眉想了許久,還是扔出了被她軟禁的兄長,“我還是陰神姬的時候,缺了一段記憶,是你搞的鬼吧?快說清楚,不然我煎了你餵野豬!”

前天道:“……”

這舊賬給翻的,可真行!

前天道略想了想,“大概是你跟你那哥哥好上之前,你好像出了一趟遠門,我讓妖神伏擊了你。”他很遺憾,“我記得你沒死,只是斷了幾根骨頭,只怪我心軟,沒讓妖神對你下重手。”

陰蘿幽幽道,“你想我怎麽煎?放油還是放糖?”

前天道:“……”

陰蘿從劫夢中返回,掌心裏的狐貍也消失不見。

——西天渡劫失敗!

聖陀天宮籠罩了一層薄薄的陰影,當陰蘿抵達時,被天佛夢春羽察覺,他語氣很是不善,“您想知道什麽?我可以告訴您,是的,那狐貍好不容易要修成正道,又被您破了肉身佛殿,您掌持的眾生情道依然穩固如磐石,更不必擔心他們的鐘情,您是不是很得意?”

他們佛宮弟子怎麽總是這麽慘哪!

陰蘿瞟他,“你陰陽怪氣什麽?又不用你出嫁妝!死摳門!”

夢春運當即跳腳,“說誰死摳門呢?你說不出就不出啊?老子就算準備也沒有——”

他戛然而止,緊接著臉色古怪,“天,你什麽意思?”

天卻問,“那死狐貍呢?”

夢春羽神色更微妙了。

容雪詩在剃度的戒臺,白玉塔,寶檀架,還是那一束招搖紅衣,那一把惑人細腰,與從前不同的是,他收斂得眉目薄淡似水。

盡管白晝辰光耀耀,這裏仍是一處寂靜,空曠,冷到可怕的殿堂。

仿佛被閹割了所有的情欲。

容雪詩似乎早有預料陰蘿會追回來,與她面對面,遙遙站著,甚至在她即將跨過那一扇空門時,妖狐那天生魅惑的笑唇微微勾起,似哄孩子的口吻,“乖啦,別再過來,你知道的,我們男狐貍精是很難纏的,會纏你要糖,要吻,要仔仔,得寸進尺要你全心全意的愛。”

“要是不想被男狐貍精再次纏住,就不要再往前走了。”

但她這一刻,竟然歪了歪頭。

容雪詩對她的小動作已經熟悉到骨血裏,他知道,那是她思考的,即將要采取行動的標志。

他心跳了一霎亂的。

“往前走。”她問,“會怎樣?”

她第一次踏進了他的空門。

玫瑰色繡金絲絨蝶長裙,瀲瀲灩灩,竟也像一束喜服,仿佛在問他:

你是要求佛萬萬場,還是要求愛上上簽?

“往前走。”她步步走近,跨上戒臺,又問他,“那會怎樣?”

萬佛長廊驟然嘯過一段長風,舍利高塔外的菩提樹也正沙沙作響,蓮界香林裏那一串白玉蘭卻正悄然生長。

“佛啊,你說啊——”

心愛的叛佛者到了他跟前,眼前,唇前。

她歪著頭,雙手捧起這多情佛的眉眼,“我往前走,你到底會怎樣?”

會怎樣?

容雪詩恍惚想起,那八萬四千次的叩首,那五千萬場的離夢,那一場諸天紅衣讓他入了禁門,再也不敢求他的世代意中人姻緣。

會怎樣?

她又站在那一片香氣盎然的,充斥著禁忌的,玫瑰色的紗幕裏,而他會背對著那姜黃佛幡,那垂掛著瓔珞的釋迦牟尼,哪怕頭頂那億萬寶鈴下一刻就要砸落,他將粉身碎骨死無全屍,他也要掀開這層禁忌紗幕。

輕輕給她一個回吻。

“佛不知道會怎樣,但男狐貍精會這樣。”容雪詩眼尾微紅,抵著她的唇珠,“死不要臉,得寸進尺。”

於是——

狐貍:“蛇寶,八萬春山的葡萄要熟了,這次跟我回去生仔仔嗎嚶嗚?”

小蛇:“如果你再好好親親我的話,我想我會答應的嚶嗚。”

狐貍:“只親一個夠嗎嚶嗚?”

小蛇:“再多親幾個氣死你那偷窺摳門的師父以及一群小禿驢我也不介意的嚶嗚。”

夢春羽:“……”

幼不幼稚你倆。

容雪詩還想安撫師父的怨氣,被陰蘿一把牽住手,“走吧,該娶你回家啦。”

紅衣妖狐指尖一顫,又牽緊她。

容雪詩離開聖陀天宮這一天,天外下起了綿綿密密的沙沙雨,他只記得牽手跟她走,卻傻傻忘記打傘,但他淋得好濕好暖好高興。

他們在一處檐下停留,占風鐸嘩棱作響時,他情不自禁偏過頭,又與她親吻。

“啊,親親,羞羞,羞羞。”

有小孩扮著鬼臉笑著跑過。

“我有妻主了,沒有的才要羞羞。”容雪詩也吻夠了,回頭輕笑著逗弄小孩,“看你這臭屁樣兒,日後可娶不上,嘖,指望不上啊。”

頓時就把小孩氣得七竅生煙,試圖挽回一局,“才不會!阿香都說嫁我呢!”

“喔,那是他家的小狗,不要臉,連狗都不放過。”

“……哇嗚!你欺負小孩!”

哭聲驚天動地,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容雪詩嫌棄轉過臉,“仔仔不能生這麽傻的,不然我得原地氣死。”

陰蘿白他一眼。

眺望遠處,是薄霧繚繞,桃粉飄飄的連綿春山,從濕潤的雨水裏,飄來了毛葡萄,桃金娘,山泡子的甜酸味兒,舒宜得令人身心俱軟。她的嬌俏狐貍豎起兩只軟蓬蓬的尖闊紅絨耳朵,用濕漉漉的鼻尖去碰她的頸,磨她的臉,尾巴尖兒還不停擦她的腳踝,撒嬌般叫喚著。

“好不好嘛?妻主?好嘛嚶嗚?”

今生求佛萬萬場,不如換她跟前一場。

離經叛道,天昏地暗的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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