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鄭夙番外
關燈
小
中
大
第264章 鄭夙番外
GT1221班輪流抽取畢業作品選題的時候，後頭的高個兒男生抽到了——
《社會學視角下論現代修真者吃軟飯的可行性》
高個兒男生：“……”
有毒。
匹配的導師張搖壁喲了一聲，隨即很不見外推銷他張家天師道的立世秘笈，“玄素天方來一份？正好你的畢業地點定在0844古界，那些家夥剛出莽荒紀年，肯定沒見過好東西，這稀罕玩意兒絕對賣瘋了！”
“肯定為你吃軟飯，不對，是爭霸天下打下堅實的糧草基礎！”
高個兒男生肅然反問：“張師，我像是那種靠小黃圖發家致富的人嗎？”
張搖壁瞅了兩眼。
男生揚手甩著那一份抽條，手腕血管纖細，偏藍調，隨性戴了兩三只細圈金線，冷冷碰撞出細微清音。冷光管似通透冰涼的皮膚，挑染成鳶尾紫灰色的發，在修長脖頸處隨意紮了低馬尾，那細細秀氣的一綹紫發就垂在胸前襯衣口袋。
導師心道，就你這副游刃有餘的散漫樣子，像極了好不好？
男生胸前的銀質銘牌飾著班級、能力、名姓。
GT1221/秩序Ⅻ/天災Ⅺ/鄭夙。
高挑纖細的身形，新潮亮眼的裝飾，偏偏喉間束著一根洛書九宮的黑底金蛇紋的頸帶，糅雜了古舊遺風竟也不矛盾，主要是那張優等生的臉龐占盡上風，臉骨優越，五官更是周正清淡，還有一雙冷清水墨般剪開的標致鳳眼。
GT帝王班人盡皆知的，優雅行走的人形殺器。
人稱鄭大魔王。
導師張搖壁怕這大魔王不滿抽簽結果，回頭搞他，不確定道，“那給你打八折？”
“五折。”鄭大魔王微笑，“還要道陵老祖在0844古界的獨家代理權。”
張搖壁肉痛不已，“你個摳門！你明明可以搶的！好吧好吧，五折就五折，誰叫你是我學生呢？”
到底是導師，張搖壁也不好要價太狠。
0844古界的生還率實在低得嚇人，連續四百年都無人生還，這次他們委員會暗箱操作，總算把鄭夙這個人形殺器弄進去了，正好去看看是0844古界怎麽回事。
張搖壁不僅給出了獨家代理權，怕優等生折在古界，還很貼心為他找關系。
“千萬年前，張姓是一家，我們在0844古界也是很有門路的！你要是真吃不了軟飯，就去找找我們張姓老祖，讓他給你一口師徒飯吃！”
鄭夙心想，找張姓老祖幹什麽，拜師學房中術？
嘖。
數日之後，鄭夙染回一頭黑長發，懶懶披在腰後，系了兩根水月洛神發帶，道袍乘風，腰佩太阿，胸前懸著一面血鏡，除了頸間不變那一管黑頸帶，從頭到腳都煥然一新，很是一副肅正清儀、端正風華的神君姿態。
導師張搖壁看得發怔。
這屠殺不眨眼的大魔王還真適合演高臺不墮的神君呢！
以往的修真班畢業生不是年輕稚嫩，就是氣質矛盾，很難融入古界的氛圍，開局暴露得不知多少。
鄭夙盤腿坐到古界傳送陣，輕閉雙眼，調整呼吸。
他吐出靈息，清光湛湛，“張師，我準備好了。”
張搖壁陡然回神。
啟動傳送陣之前，張搖壁還不厭其煩囑咐，“記得，我們是今生今世的靈媒者，不管你進入身份，什麽軀殼，不管你連接了什麽關系——”頓了頓，張搖壁繼續勸告，“哪怕那是你的家人，愛人，意中人，那都是過去的洪流，與我們的今生今世無關，你不要被任何生靈萬物迷惑！”
“我們靈媒者跟穿越者不同，你可以適當幹涉，但不能阻止古界紀元的大進程！”
“而且，來回的機會只有一次！”
“畢業手冊都寫了，這你應是知道的，怎麽尋找地點我都告訴你了，千萬，千萬不要錯過周天星鬥開啟的時間！”
說到最後，張搖壁聲音嚴厲，“否則就算你再有本事，照樣會永遠滯留0844古界！”
“知道，張師，我會學好房中術，準時回來畢業的。”
鄭夙漫不經心應了。
張搖壁：“……”
這禁欲大魔王突然說葷話，怪讓人害怕的！
張搖壁不放心，“你可別把人給搞壞啊！別壞了我家天師道的名頭！那是另外的價錢！”
“行，學生遵命，定將天方發揚光大。”
鄭夙短促笑了聲，旋即消失在古界傳送陣裏。
張搖壁眼看著他消失，喃喃道，“大魔王能行嗎？”
“他要是不行，這百屆之內的畢業班都得全軍覆沒。”身邊的老者倒是很看好，“那可是洛書鄭家，還是預言最強的夙字輩，從出生起就禁了情天的家夥，根本不會跟古界生靈產生任何交集聯系，你還擔心什麽？”
“快別操心了！等他回來就是！”
鄭夙進入0844古界的時機很不湊巧，正撞上了雙天道誕生的節點，他的靈媒也陰差陽錯落在了一段冷兵器裏，被天道煉成了兵主至尊獄血魔神。
煉就煉了，鹹魚最大的本事就是隨遇而安，老實本分，胸無大志，混吃等死！
那群同班同學老給他取什麽魔王之名，真是太冤枉鹹魚了！
他痛下殺手那能怪得了他嗎？
都怪那些家夥不安分，還洗幹凈脖子放到他面前讓他殺，他是鹹魚又不是個孬種，總得意思意思吧？
咦，好像有什麽不符合他清冷氣質的東西混進去了？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天道按時給他發工資跟補貼，他混到傳送時間也不錯，誰的軟飯不是吃呢？做人重要的是懂事啊，那群蔫壞的老東西還想讓他深入實地，調查畢業生們全軍覆沒的真相？
誰愛送死誰去。
誰知道這狗天道中途竟然不做人，指使著他去斬殺妹妹陰神姬。
天道爭鋒，兄妹相殘？
鄭夙想，他大概知道四百屆畢業生們折在古界的原因了。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頂頭上司又是最大的天道，為了茍到畢業時間，鄭夙沒有辦法，去幽冥王宮截殺陰神姬了。
那一座傳說級別的幽冥王宮很肆無忌憚，就漂浮在諸國九洲的天穹，此時戰亂正起，各族神魔妖佛卻不敢靠近這幽寒王宮半步，龐碩淩然的龍形骸骨是朝上翻著的，尖尖的高角掛著頭骨，血珠，碎器，仿佛某種凜然的，又令人生畏的邪惡祭奠。
鄭夙視線凝在那咬得破破爛爛的布老虎上。
這種張揚的孩子氣是怎麽回事……？
幽冥王宮是遮天蔽日的九千丈，萬物在它面前都顯得渺小如螻蟻。
而那幽冥王宮的小主人，他的獵殺對象陰神姬，是出乎他意料的嬌小，她被他吵醒後，小足嗒嗒跑到了龍首。
幽靜的月潮讓鄭夙的眼瞳虹膜都覆上了一層冷藍雨色，冷涼的空氣入侵肺腑，視線裏，那一具原初的，雪白色的骸骨披裹著深黑幡旗，手足戴著漆金冥器，鬼魅中透著幾分森冷的華麗。
小主人張望著他，絲軟漆黑旗面下露出的一塊頭骨潔白又小巧。
嗯。
是蘿莉，小骨架，胸定然不大。
他興趣也不大。
這是鄭夙對陰神姬的初印象。
陰神姬細細小小的身架，支著秀氣精致的手骨，稚聲稚氣地問，“你找誰呀？”
不速之客的身姿是很高挑修長的，宛如絕世劍客那半出鞘的劍鋒，直挺，鋒利，周正，雪色雲霄的劍芒含蓄微露。
整張臉覆著一具白潔如冷器的鹿頭骨，高峻猙獰的鹿枝有一種邪性的失重，從肩膀到腰間，縱橫交錯著一道道墨黑鎖鏈，他周身邪氣盎然，以至於近身的空域都變得魆黑，扭曲，破碎。
鄭夙薄薄牽唇，一本正經甩出羞恥的反派臺詞。
“陰神姬，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你拿命來！”
小鬼，你哥要我送你去閻羅殿啊，包去不包回的那種！
骸骨鎖鏈陡然解封，四處游走，將幽冥王宮凝滯般架在了半空。
陰神姬同樣被沈黑的鎖鏈纏住了頭顱，肩頸，四肢，倒像是一具禁宅供奉的白骨娃娃，她晃動著黃金冥器，整具靈骨澄澄閃閃得發亮，有些好奇扯了扯手足，“你綁我幹什麽呀？你要跟我玩呀？好呀好呀。”
嗯？
這小鬼死到臨頭了，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嗎？
鄭夙暗忖，也對，那狗天道比他還能裝。
道貌岸然的神仙小哥貌，好哥哥裝得可好了！
但這又關他什麽事兒呢，他只是個打工仔，還是個備受委員會欺壓的可憐畢業生，可沒有多餘泛濫的同情心！
他只想準時下班！
為了圍堵陰神姬，他都熬夜好幾個通宵了，還沒有加班費！
鄭夙單掌扯動，手背青筋拔起，獄血鎖鏈也隨之收緊，深深陷進她的原初骸骨裏。
“……咦？”
陰神姬驟然感到一股暴烈的寒氣，那是鋪天蓋地的殺機，她勃然變色，原本白冷的骸骨湧起黑霧，發出尖銳的嬌嫩的叫聲，“好痛好痛好痛壞東西壞東西壞東西去死去死去死！！！”
幽冥王宮地動山搖般震蕩，她發狂暴打起來。
鄭夙抽動鎖鏈，轉身回避，卻猝不及防被她咬住了腚。
鄭夙：？
等等，那是我的……？
鄭夙低頭，正好跟腰邊那一顆滑溜溜的小腦袋對上。
喔，她可可愛愛，腦袋空空，還沒有腦漿，她那眼窟窿裏簇著幽綠的鬼火！
但再可愛也不是你咬腚的理由！
嗷嗚嗷嗚。哢噠哢噠。
鄭夙抖臀甩了甩，她齒牙哢哢，竟沒甩得脫，反而像一記回旋鏢，牢牢紮在他的屁股上。
鄭夙：？？
救！命！
別人一咬定情，好歹咬的是手臂，再不濟也是腳，他這算什麽？
小鬼果然是天底下最討厭，最麻煩，最可惡的東西！
鄭夙花了三天三夜，才將緊咬不放的陰神姬一腳踹飛，他立即飛遁萬丈，消失不見。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
為了保全他優雅尊臀，冷酷殺手這碗飯他端不起！也吃不了！
溜了！
鄭夙果斷跑路，隱姓埋名做回他的老本行。
趕屍。
他被導師們稱為優等生也是有理由的，起碼靠著趕屍這一招絕活，不管是穿梭在什麽時空界天，他都能吃上一碗飽飯，而不至於餓死街頭。其實鄭夙還想找找張家老祖的關系，看能不能吃上一碗師徒軟飯，但想想他是正經人，隨後作罷。
翌日，摘星洲，天朗氣清，鄭夙找了個陰涼地方，讓屍兄們都原地待命，他翻進屍皇棺裏午睡。
中途，他莫名覺得胸前窒息，睜眼一看。
啊。
這該死的咬腚小鬼又來了！
鄭夙覺得尊臀又隱隱作痛，他正要伸手捂住，豈料她開口就是——
“哥哥！哥哥！我終於找到你啦。”
小鬼還挺興奮，語氣裏全是孺慕與依戀。
鄭夙：？
喔，他忘了，他摘了那重得要死的鹿骨禮器面具，還換了身很良家婦男的裝扮。
鄭夙琢磨著，真是陰差陽錯的命運，他竟長得跟天道差不多，篡權奪位是不是更容易些？但鹹魚又想想，太累了，算了。
鹹魚懶懶翻了身。
陰神姬也翻了身，小手小腳小骨，縮成一枚骨球，乖巧團在鄭夙的胸前。
鄭夙：“……”
鄭夙：“你在幹嘛？”
小鬼：“我跟哥哥一起睡覺呀！”
理直氣壯的態度讓鄭夙當場噎住。
他懷疑那狗天道是不是沒有給祂妹妹安排生理課，怎麽總是百無禁忌的？
好吧，這一副還未開竅的骨頭好像也不需要這種東西。
陰神姬似乎想了想，又從骨球裏掏出兩只細細短短的手骨，把哥哥的腦袋抱住，從那空寂的喉骨裏流出嬌嬌嫩嫩的嗓聲，低低哼著童謠，“銀窩窩，金邊邊，咬桃草，銜春泥，快快回到家裏邊，哥哥把我高高抱。”
熱暑蟬燥，萬物生長，山風水草燃燒得烈烈有聲，附近延展了一片金錢花的草坡，花色金黃奪目，可降氣行水，涼氣四溢。
鄭夙的眼皮也是涼的，泛著淡金色的線光。
這小鬼大概是從這片金錢花地急急穿行過來，縱橫的胸腔骨節裏擠滿了這些燦金色的小花，仿佛長出了一把金茸茸的貓耳朵，柔軟天真無害簇擁著他。
她還像個貓仔乖乖，用童謠哄他入睡。
“……快快回到家裏邊，哥哥把我高高抱！”
只是裝乖沒到一刻，她立即朝他伸手，索要報酬，“哥哥抱！抱我！抱我！抱陰神姬！”
強烈又撒嬌濃郁的索求，毫不掩飾她的喜愛與在意。
鄭夙忽而覺得耳朵好癢。
鄭夙伸手拍了拍耳骨，不知何時掉進來一朵璨璨的金錢花。
他當然是不會抱她的，他還沒有無恥到亂認哥哥的地步，於是他義正詞嚴拒絕了她，“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哥，我是長得有點像他而已。”
真難為她，他竟然從那一具森白臉骨裏看出了困惑、不解、失落、委屈、生氣等種種豐富情緒。
鄭夙把她翻出棺外，拉起棺蓋，自己一個人睡了。
醒來之後，他也無視了陰神姬，提起陰鑼，再度驅趕起屍兄們，他們要在天黑之前抵達死屍客棧。
當晚，鄭夙在床上翻身，又壓到了一具小巧骨頭，她可憐兮兮地說，“嗚嗚！碎了！嗚嗚！哥哥玩碎的！”
“……”
閉嘴嗚嗚！
他沒有那種玩骨頭的奇怪癖好！
這愛嗚嗚叫的小骷髏精神出鬼沒，又死不要臉，不管鄭夙驅趕她多少次，她總是在消失一夜之後，第二天又整整齊齊、高高興興出現在他的身邊。
這還纏上他了？
鄭夙感到微妙的頭疼。
又是一日，海潮洲，雨霽雲開，他們路過某家喜宴，鄭夙靠著自己出神入化的演技，跑進了小孩桌混吃混喝。
至於陰神姬，這個甩不脫的小鬼，鄭夙不想惹出麻煩，就施了化形術。
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額心戴著一枚玉桃孔雀玫瑰小佩，頸間墜下白潤羊脂玉鎖環，琥珀柿蒂花披錦小羅裙，富貴小小姐的模樣，她天真純稚又難掩好奇，反覆捏玩喜帖。
“哥哥，這寫的什麽呀？”
鄭夙都懶得糾正她的稱呼了，他懶懶支著臉，吃了一枚酥合丸，這才慢吞吞瞟了眼。
“唔，結兩姓之永好，締夙世之姻緣。”
“咦？我懂啦！”
陰神姬快活合掌。
你個小鬼又懂什麽啊？鄭夙無語。
忽然，她熱烘烘的，泛著櫻桃色的笑臉貼過來，眸彩亮晶晶又粉汪汪，“我跟哥哥出自一脈，是一個姓的，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姻緣是不是？”
鄭夙：？
這是哪裏來的歪道理？
鄭夙被甜丸哽噎住，差點當場送走。
他好不容易咽下去，扯起陰神姬的臉，反覆洗腦，“我是你哥，我們是不可能的！不對！我不是你哥，我們也是不可能的！反正我們是不可能的！我對你這乳臭未幹的小鬼可沒有興趣！所以不管我是不是你哥，都沒有可能的，陰神姬，你聽沒聽懂？”
小鬼有些生氣他的否認，又很記仇，把他盤裏的酥合丸全夾走了，氣鼓鼓塞進自己的腮幫裏。
等到賓客人群散去，陰神姬的臉頰腮肉高高鼓起。
嘖。
像吃撐的蠢花貍。
鄭夙看得好笑，“塞那麽多嘴巴不累？”
她氣鼓鼓瞪他。
鄭夙就把手伸到她下頜骨，難得溫柔一回，“難受就吐出來。”
她就真的像小金魚那樣，臉頰埋向他的掌心，嘟嚕嚕吐著小金珠泡兒，吐到最後，她嘴裏只剩下一枚青紅絲甜丸，還咕噥著，“團圓丸子，都給哥哥，哥哥要跟我一輩子團團圓圓的！”
鄭夙：“……”
這叨叨咕咕的，像是在給他下什麽可怕的降頭。
等作法完，陰神姬一口咬爆香丸，玫瑰芝麻白糖滋滋濺出，香甜濃郁的氣味，又仿佛某種血案現場。
她吃不出什麽甜味，只是覺得好玩兒，憑借心意胡鬧。
鄭夙嘆了口氣，竟是那麽自然而然的，用帕子給她擦了擦嘴，少女唇柔嫩軟滑的觸感讓他微微有些異樣，他一個停頓，直接將帕子塞她嘴裏，惡聲惡氣，“有手有腳！自己擦！”
“嗚嗚！”
她叼著帕子，怪叫兩聲。
鄭夙又把陰神姬的外皮扒了，還是這一副空蕩蕩的白骨來得順眼。
回程，鄭夙心有所感，看向周天星辰，主星的太陽星發生微妙的側轉。
——要回去了。
他倒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但仔細想想，他在這裏不知不覺竟然過了百年，習慣真是可怕。
鄭夙看了一眼身邊的陰神姬，不管怎樣，總算能擺脫這麻煩又愛撒嬌的小鬼了，也不知道最後她跟天道長兄誰能勝出，他衷心希望陰神姬可以有個好結局。
這一夜他們照常又是宿在郊外，鄭夙是睡在屍皇棺裏的，他不讓陰神姬進來，後者竟也很乖，不哭不鬧依偎在他的棺邊，每次他醒來，都能看見陰神姬滿身的露水落葉，骸骨裏堆滿了各種蜘蛛毒蛇等物。
鄭夙這晚沒睡，他用雪白稻草，辰砂，符節，以及五色絲繩，做了一個替身守護的稻草娃娃。
他剛遞給陰神姬，她興奮不已嚷嚷，“這是定情信物是不是？我就知道哥哥對我最好！”
鄭夙：“……”
不，這是分手信物你信不信？
他欲要澄清，陰神姬就把稻草娃娃抱到懷裏，還給它唱哄睡童謠。
“白草草，紅砂砂，哥哥跟我生娃娃——”
等等！
鄭夙越聽越不對勁。
冰涼的掌心緊緊捂住她的齒骨，那融雪就薄薄滲進來。陰神姬聞到了一股丁香的氣味。
“咦？”
她歪了歪頭，回眸望他。
束得明麗端正的高馬尾，五色絲繩就追在耳邊，那耳骨輪廓秀窄，邊緣渲染出了一抹淡粉色，像是禁書裏陡然翻開的一頁。
“陰神姬，你……”
鄭夙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跟她說，“哥哥不能跟你生娃娃的，夫君才是跟你生娃娃的那個人。”
她仍舊天真搖晃著他，“那哥哥就做我夫君呀。”
鄭夙扶額，他就知道會這樣！
不管怎樣的勸誡，陰神姬總能胡攪蠻纏，把事情導向她想要的結局。
鄭夙驟然驚醒，他又不能帶陰神姬回他的世代，在這古界她終要自己走下去的，到時候他不在身邊，她的依戀又能怎麽辦？
他的時間不多了，不能再任由她亂攪下去了！
鄭夙又板起臉來，回到第一次見陰神姬的狀態，剝離了親昵，對她不耐煩起來。陰神姬顯然也察覺他的冷落，悶悶不樂了好些天，還直接消失了三天三夜，就在鄭夙以為她已經離開的時候——
深夜，他的棺蓋被掀開。
陰神姬也躺了進來，伏在他耳邊輕輕道，“陰神姬知道了，怎麽把哥哥變成我夫君。”
鄭夙長睫不動，呼吸平穩，“陰神姬，我說了很多次，我真不是你哥哥。”
但下一刻，冷絲綢裏的紫暗直劍被她握在手裏，鄭夙驚得渾身僵硬，血管險些爆裂致死。
“……你？！”
他緊捉住她的手，勒出指骨深痕，短促又淩厲的質問。
“你幹什麽？你瘋了啊？”
陰神姬寸步不讓，“我沒瘋！他們教我！是這樣的！只有這樣哥哥才會屬於我！”
“你！”
鄭夙氣得發顫，把她硬生生提起來，“去！帶我去！我倒要看看，是哪個王八蛋竟敢教你這些混賬東西！”
陰神姬死活不肯供出幕後主使。
“好！好！你還講義氣了是吧？那你盡管跟這些狐朋狗友混好了！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你！”
雙方激烈吵完，鄭夙就此跟她分道揚鑣。
鄭夙趕屍，一路西行，後頭小尾巴時不時冒出來。
他胸腔裏的怒意還未吐幹凈，不是很想搭理她，但隨著主星的偏移越來越斜，他的時間也越來越急。
他得甩開陰神姬，不能破壞他的回去計劃。
鄭夙勉強壓住了心頭的怒火，在一處溶洞前停住了步伐，冷著臉道，“陰神姬，你出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陰神姬沒出來。
鄭夙繼續道，“你想要哥哥變成你的夫君是不是？這也不難，就看你肯不肯為我冒險一回了。端虹二十八國外，有一處兵敗之地，那血河長著傳說的花，極為好看，你若能摘回來，哄得我高興，我就認了你，做你哥哥夫君又何妨？”
等她從二十八國歸來，他都回去了，再也不見，結束這段替身哥哥的孽緣。
“……真的？哥哥不騙我？呱？”
陰神姬彈出一塊潔白的頭骨，跳出一只青皮呱呱。
鄭夙：“……”
本來對她生氣得很，但還是被她逗笑了，他無奈掐走她頭頂的小□□，低頭道，“我不騙你，騙你我就是呱呱。”
她高興起來，“我這就去！”
“等等——”
鄭夙托住她的手骨。
他就當這次是最後的一面，最後的告別，放輕了語氣。
“陰神姬，你聽我說，你獨自出行，路上要長進些，不要被騙，不要貪多，越漂亮的男人越會騙人，你得多長幾個心眼，知道了沒？日後你也要勤勉修行，不要松懈，你該知道這世代弱肉強食，你不想被欺負，就要付出百倍艱辛。”
鄭夙抿唇，“還有，你哥哥是個壞東西，你不要跟他玩。”
陰神姬也輕輕蕩著他手，很依賴他的模樣，“哥哥才不是壞東西呢。”
我說的是那個狗天道啊。
鄭夙卻沒辦法過分幹涉，他只能摸了摸這小骷髏精那光滑的腦殼，“去吧。”
“那哥哥等我回來喔！”
她似兔子般跳著走了。
鄭夙久久停著，看她消失，等到身影徹底不見，他也轉過身，走向他的來時之路。
射雁洲，古祭壇傳送陣。戌時，星鬥漫天。
鄭夙撥開荊棘蔓草，將荒廢已久的古祭壇傳送陣清理出來。
亥時，山風微冷。
鄭夙尋找陣眼，在核心處嵌入了傳送晶石。
子時，淅淅瀝瀝，冷寂無人的半山腰下起雨來，濕氣濛濛，周天主星移動，太陽星與太陰星進入日月同宮。
靈媒傳送開始！
鄭夙手指挾出一張丹砂符箓，咬在舌心裏，浸潤一滴精血。
“日月同臨，光陰——”
“哥哥！”
稠密密的雨潮聲中，鄭夙恍惚聽見了細微的，熟悉的，模糊的呼喚。那樣猝然的，像是心跳狂亂的錯覺，又像是浮離瑰麗的夢境。
“哥哥！哥哥！——哥哥！！！”
越來越迫近，急切，且清晰。
鄭夙舌尖一顫。
他禁不住回頭，黑直高馬尾颯颯蕩起，洛神帶纏繞頸側，隨著山風獵獵作響。
半山腰下，搖晃著一具傷痕累累的骸骨，山路濕滑，她連摔了好幾跤，氣得哼哼直叫，卻是很快活，又彈起來，朝他招著手，又蹦又跳，還高高舉著一枝粉粉嫩嫩的花，在藍冷的陰雨裏，那樣孩子氣，那樣惹眼。
她尚且不知道他的離去之意，似山傾，似海嘯，仍然一心一意朝他奔來。
對不起，陰神姬，我騙了你，你不在我的今生今世。
我與你，本就是無關之人。
鄭夙垂眸，微微掀唇。
“日月同臨，光陰同降，赦我過去身——”
“哥哥！等我！等等陰神姬呀！”
哥哥的下半身開始消失，陰神姬急了，將那支粉花咬在嘴裏，手腳並用地迅疾攀登，她急沖沖，不知是撞到了什麽，轟然一聲散開骨架來，掉得四處都是，她慌張得都來不及撿回來，最後只剩下一顆腦袋，咕嚕嚕跳到了傳送陣前。
“嘭！嘭！嘭！”
她又跳起來，一次次撞在那牢不可破的光芒裏，想撞進哥哥的懷裏，卻一次次被彈出了好遠。
陰神姬的腦袋縱然硬氣，也被撞得有點發懵。
“哥哥……花……花……”
她潔白的頭骨臟兮兮的，沾滿了今時的雨泥，眼眶裏跳動著簇簇黯然的綠焰，她很狼狽，茫然委屈又無措。
哥哥，花我給你摘回來了呀，你怎麽不看我一眼？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呢？
“哥哥，你……不要我了嗎？”
中夜的尾聲，日月同宮消失，傳送陣的光芒也化成金砂，飄飄揚揚灑落草木之間。
綿綿陰雨還在下，澀熱的草腥氣充沛蕩開。
陰神姬沒精打采咬著花，忽然間腦骨一輕，被一雙欺霜賽雪的少年手掌輕輕捧了起來。
陰神姬愕然。
搖晃眸火。
不知何時，那身姿修長的哥哥已站在傳送陣外，神色是她捉摸不透的覆雜，釋然，慶幸，又有某種說不清的情愫。
他的指尖滲著烏血，還挾著一段斷開的符箓。
當時年幼的她尚且不懂，只會沖他委屈生氣，“你走呀，走呀，我不要你，撞得疼死我啦！”
“疼嗎？”
那一把流麗又俠氣盎然的高馬尾早在亂風中散了開來，雨水淋下，發尾漆黑又稠亮，眼睫也濕漉漉，氤氳著迷離的水汽，是已見分曉的情意。
“那給你呼呼。”
鄭夙捧起她的頭顱，雙唇輕輕吻下，很熱，很熱的喘息，她格外喜歡這種滾燙的急促。
喜歡他為她失控。
陰神姬被吻得暈乎乎的。
後來還有一些細節，她記得不大清啦。
只記得那天陰雨連綿，雨泥好濕，哥哥的呼吸泛著藍冷的色彩，長歡花搖搖晃晃，就盛綻在他們身邊。她被哥哥抱著，稀裏糊塗的，吃到了他的第一個吻，淡淡的，像雨又像雪，是哥哥胸前的野薄荷草根折過冰雪的味道。
喔，她記得自己好像還問——
“哥哥，你不走啦嗎？”
當時哥哥是怎麽回答來著？
他說，今生不道別，是前世的約定。
還說，“不走。今生今時，只答應做你的夫君哥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GT1221班輪流抽取畢業作品選題的時候，後頭的高個兒男生抽到了——
《社會學視角下論現代修真者吃軟飯的可行性》
高個兒男生：“……”
有毒。
匹配的導師張搖壁喲了一聲，隨即很不見外推銷他張家天師道的立世秘笈，“玄素天方來一份？正好你的畢業地點定在0844古界，那些家夥剛出莽荒紀年，肯定沒見過好東西，這稀罕玩意兒絕對賣瘋了！”
“肯定為你吃軟飯，不對，是爭霸天下打下堅實的糧草基礎！”
高個兒男生肅然反問：“張師，我像是那種靠小黃圖發家致富的人嗎？”
張搖壁瞅了兩眼。
男生揚手甩著那一份抽條，手腕血管纖細，偏藍調，隨性戴了兩三只細圈金線，冷冷碰撞出細微清音。冷光管似通透冰涼的皮膚，挑染成鳶尾紫灰色的發，在修長脖頸處隨意紮了低馬尾，那細細秀氣的一綹紫發就垂在胸前襯衣口袋。
導師心道，就你這副游刃有餘的散漫樣子，像極了好不好？
男生胸前的銀質銘牌飾著班級、能力、名姓。
GT1221/秩序Ⅻ/天災Ⅺ/鄭夙。
高挑纖細的身形，新潮亮眼的裝飾，偏偏喉間束著一根洛書九宮的黑底金蛇紋的頸帶，糅雜了古舊遺風竟也不矛盾，主要是那張優等生的臉龐占盡上風，臉骨優越，五官更是周正清淡，還有一雙冷清水墨般剪開的標致鳳眼。
GT帝王班人盡皆知的，優雅行走的人形殺器。
人稱鄭大魔王。
導師張搖壁怕這大魔王不滿抽簽結果，回頭搞他，不確定道，“那給你打八折？”
“五折。”鄭大魔王微笑，“還要道陵老祖在0844古界的獨家代理權。”
張搖壁肉痛不已，“你個摳門！你明明可以搶的！好吧好吧，五折就五折，誰叫你是我學生呢？”
到底是導師，張搖壁也不好要價太狠。
0844古界的生還率實在低得嚇人，連續四百年都無人生還，這次他們委員會暗箱操作，總算把鄭夙這個人形殺器弄進去了，正好去看看是0844古界怎麽回事。
張搖壁不僅給出了獨家代理權，怕優等生折在古界，還很貼心為他找關系。
“千萬年前，張姓是一家，我們在0844古界也是很有門路的！你要是真吃不了軟飯，就去找找我們張姓老祖，讓他給你一口師徒飯吃！”
鄭夙心想，找張姓老祖幹什麽，拜師學房中術？
嘖。
數日之後，鄭夙染回一頭黑長發，懶懶披在腰後，系了兩根水月洛神發帶，道袍乘風，腰佩太阿，胸前懸著一面血鏡，除了頸間不變那一管黑頸帶，從頭到腳都煥然一新，很是一副肅正清儀、端正風華的神君姿態。
導師張搖壁看得發怔。
這屠殺不眨眼的大魔王還真適合演高臺不墮的神君呢！
以往的修真班畢業生不是年輕稚嫩，就是氣質矛盾，很難融入古界的氛圍，開局暴露得不知多少。
鄭夙盤腿坐到古界傳送陣，輕閉雙眼，調整呼吸。
他吐出靈息，清光湛湛，“張師，我準備好了。”
張搖壁陡然回神。
啟動傳送陣之前，張搖壁還不厭其煩囑咐，“記得，我們是今生今世的靈媒者，不管你進入身份，什麽軀殼，不管你連接了什麽關系——”頓了頓，張搖壁繼續勸告，“哪怕那是你的家人，愛人，意中人，那都是過去的洪流，與我們的今生今世無關，你不要被任何生靈萬物迷惑！”
“我們靈媒者跟穿越者不同，你可以適當幹涉，但不能阻止古界紀元的大進程！”
“而且，來回的機會只有一次！”
“畢業手冊都寫了，這你應是知道的，怎麽尋找地點我都告訴你了，千萬，千萬不要錯過周天星鬥開啟的時間！”
說到最後，張搖壁聲音嚴厲，“否則就算你再有本事，照樣會永遠滯留0844古界！”
“知道，張師，我會學好房中術，準時回來畢業的。”
鄭夙漫不經心應了。
張搖壁：“……”
這禁欲大魔王突然說葷話，怪讓人害怕的！
張搖壁不放心，“你可別把人給搞壞啊！別壞了我家天師道的名頭！那是另外的價錢！”
“行，學生遵命，定將天方發揚光大。”
鄭夙短促笑了聲，旋即消失在古界傳送陣裏。
張搖壁眼看著他消失，喃喃道，“大魔王能行嗎？”
“他要是不行，這百屆之內的畢業班都得全軍覆沒。”身邊的老者倒是很看好，“那可是洛書鄭家，還是預言最強的夙字輩，從出生起就禁了情天的家夥，根本不會跟古界生靈產生任何交集聯系，你還擔心什麽？”
“快別操心了！等他回來就是！”
鄭夙進入0844古界的時機很不湊巧，正撞上了雙天道誕生的節點，他的靈媒也陰差陽錯落在了一段冷兵器裏，被天道煉成了兵主至尊獄血魔神。
煉就煉了，鹹魚最大的本事就是隨遇而安，老實本分，胸無大志，混吃等死！
那群同班同學老給他取什麽魔王之名，真是太冤枉鹹魚了！
他痛下殺手那能怪得了他嗎？
都怪那些家夥不安分，還洗幹凈脖子放到他面前讓他殺，他是鹹魚又不是個孬種，總得意思意思吧？
咦，好像有什麽不符合他清冷氣質的東西混進去了？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天道按時給他發工資跟補貼，他混到傳送時間也不錯，誰的軟飯不是吃呢？做人重要的是懂事啊，那群蔫壞的老東西還想讓他深入實地，調查畢業生們全軍覆沒的真相？
誰愛送死誰去。
誰知道這狗天道中途竟然不做人，指使著他去斬殺妹妹陰神姬。
天道爭鋒，兄妹相殘？
鄭夙想，他大概知道四百屆畢業生們折在古界的原因了。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頂頭上司又是最大的天道，為了茍到畢業時間，鄭夙沒有辦法，去幽冥王宮截殺陰神姬了。
那一座傳說級別的幽冥王宮很肆無忌憚，就漂浮在諸國九洲的天穹，此時戰亂正起，各族神魔妖佛卻不敢靠近這幽寒王宮半步，龐碩淩然的龍形骸骨是朝上翻著的，尖尖的高角掛著頭骨，血珠，碎器，仿佛某種凜然的，又令人生畏的邪惡祭奠。
鄭夙視線凝在那咬得破破爛爛的布老虎上。
這種張揚的孩子氣是怎麽回事……？
幽冥王宮是遮天蔽日的九千丈，萬物在它面前都顯得渺小如螻蟻。
而那幽冥王宮的小主人，他的獵殺對象陰神姬，是出乎他意料的嬌小，她被他吵醒後，小足嗒嗒跑到了龍首。
幽靜的月潮讓鄭夙的眼瞳虹膜都覆上了一層冷藍雨色，冷涼的空氣入侵肺腑，視線裏，那一具原初的，雪白色的骸骨披裹著深黑幡旗，手足戴著漆金冥器，鬼魅中透著幾分森冷的華麗。
小主人張望著他，絲軟漆黑旗面下露出的一塊頭骨潔白又小巧。
嗯。
是蘿莉，小骨架，胸定然不大。
他興趣也不大。
這是鄭夙對陰神姬的初印象。
陰神姬細細小小的身架，支著秀氣精致的手骨，稚聲稚氣地問，“你找誰呀？”
不速之客的身姿是很高挑修長的，宛如絕世劍客那半出鞘的劍鋒，直挺，鋒利，周正，雪色雲霄的劍芒含蓄微露。
整張臉覆著一具白潔如冷器的鹿頭骨，高峻猙獰的鹿枝有一種邪性的失重，從肩膀到腰間，縱橫交錯著一道道墨黑鎖鏈，他周身邪氣盎然，以至於近身的空域都變得魆黑，扭曲，破碎。
鄭夙薄薄牽唇，一本正經甩出羞恥的反派臺詞。
“陰神姬，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你拿命來！”
小鬼，你哥要我送你去閻羅殿啊，包去不包回的那種！
骸骨鎖鏈陡然解封，四處游走，將幽冥王宮凝滯般架在了半空。
陰神姬同樣被沈黑的鎖鏈纏住了頭顱，肩頸，四肢，倒像是一具禁宅供奉的白骨娃娃，她晃動著黃金冥器，整具靈骨澄澄閃閃得發亮，有些好奇扯了扯手足，“你綁我幹什麽呀？你要跟我玩呀？好呀好呀。”
嗯？
這小鬼死到臨頭了，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嗎？
鄭夙暗忖，也對，那狗天道比他還能裝。
道貌岸然的神仙小哥貌，好哥哥裝得可好了！
但這又關他什麽事兒呢，他只是個打工仔，還是個備受委員會欺壓的可憐畢業生，可沒有多餘泛濫的同情心！
他只想準時下班！
為了圍堵陰神姬，他都熬夜好幾個通宵了，還沒有加班費！
鄭夙單掌扯動，手背青筋拔起，獄血鎖鏈也隨之收緊，深深陷進她的原初骸骨裏。
“……咦？”
陰神姬驟然感到一股暴烈的寒氣，那是鋪天蓋地的殺機，她勃然變色，原本白冷的骸骨湧起黑霧，發出尖銳的嬌嫩的叫聲，“好痛好痛好痛壞東西壞東西壞東西去死去死去死！！！”
幽冥王宮地動山搖般震蕩，她發狂暴打起來。
鄭夙抽動鎖鏈，轉身回避，卻猝不及防被她咬住了腚。
鄭夙：？
等等，那是我的……？
鄭夙低頭，正好跟腰邊那一顆滑溜溜的小腦袋對上。
喔，她可可愛愛，腦袋空空，還沒有腦漿，她那眼窟窿裏簇著幽綠的鬼火！
但再可愛也不是你咬腚的理由！
嗷嗚嗷嗚。哢噠哢噠。
鄭夙抖臀甩了甩，她齒牙哢哢，竟沒甩得脫，反而像一記回旋鏢，牢牢紮在他的屁股上。
鄭夙：？？
救！命！
別人一咬定情，好歹咬的是手臂，再不濟也是腳，他這算什麽？
小鬼果然是天底下最討厭，最麻煩，最可惡的東西！
鄭夙花了三天三夜，才將緊咬不放的陰神姬一腳踹飛，他立即飛遁萬丈，消失不見。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
為了保全他優雅尊臀，冷酷殺手這碗飯他端不起！也吃不了！
溜了！
鄭夙果斷跑路，隱姓埋名做回他的老本行。
趕屍。
他被導師們稱為優等生也是有理由的，起碼靠著趕屍這一招絕活，不管是穿梭在什麽時空界天，他都能吃上一碗飽飯，而不至於餓死街頭。其實鄭夙還想找找張家老祖的關系，看能不能吃上一碗師徒軟飯，但想想他是正經人，隨後作罷。
翌日，摘星洲，天朗氣清，鄭夙找了個陰涼地方，讓屍兄們都原地待命，他翻進屍皇棺裏午睡。
中途，他莫名覺得胸前窒息，睜眼一看。
啊。
這該死的咬腚小鬼又來了！
鄭夙覺得尊臀又隱隱作痛，他正要伸手捂住，豈料她開口就是——
“哥哥！哥哥！我終於找到你啦。”
小鬼還挺興奮，語氣裏全是孺慕與依戀。
鄭夙：？
喔，他忘了，他摘了那重得要死的鹿骨禮器面具，還換了身很良家婦男的裝扮。
鄭夙琢磨著，真是陰差陽錯的命運，他竟長得跟天道差不多，篡權奪位是不是更容易些？但鹹魚又想想，太累了，算了。
鹹魚懶懶翻了身。
陰神姬也翻了身，小手小腳小骨，縮成一枚骨球，乖巧團在鄭夙的胸前。
鄭夙：“……”
鄭夙：“你在幹嘛？”
小鬼：“我跟哥哥一起睡覺呀！”
理直氣壯的態度讓鄭夙當場噎住。
他懷疑那狗天道是不是沒有給祂妹妹安排生理課，怎麽總是百無禁忌的？
好吧，這一副還未開竅的骨頭好像也不需要這種東西。
陰神姬似乎想了想，又從骨球裏掏出兩只細細短短的手骨，把哥哥的腦袋抱住，從那空寂的喉骨裏流出嬌嬌嫩嫩的嗓聲，低低哼著童謠，“銀窩窩，金邊邊，咬桃草，銜春泥，快快回到家裏邊，哥哥把我高高抱。”
熱暑蟬燥，萬物生長，山風水草燃燒得烈烈有聲，附近延展了一片金錢花的草坡，花色金黃奪目，可降氣行水，涼氣四溢。
鄭夙的眼皮也是涼的，泛著淡金色的線光。
這小鬼大概是從這片金錢花地急急穿行過來，縱橫的胸腔骨節裏擠滿了這些燦金色的小花，仿佛長出了一把金茸茸的貓耳朵，柔軟天真無害簇擁著他。
她還像個貓仔乖乖，用童謠哄他入睡。
“……快快回到家裏邊，哥哥把我高高抱！”
只是裝乖沒到一刻，她立即朝他伸手，索要報酬，“哥哥抱！抱我！抱我！抱陰神姬！”
強烈又撒嬌濃郁的索求，毫不掩飾她的喜愛與在意。
鄭夙忽而覺得耳朵好癢。
鄭夙伸手拍了拍耳骨，不知何時掉進來一朵璨璨的金錢花。
他當然是不會抱她的，他還沒有無恥到亂認哥哥的地步，於是他義正詞嚴拒絕了她，“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哥，我是長得有點像他而已。”
真難為她，他竟然從那一具森白臉骨裏看出了困惑、不解、失落、委屈、生氣等種種豐富情緒。
鄭夙把她翻出棺外，拉起棺蓋，自己一個人睡了。
醒來之後，他也無視了陰神姬，提起陰鑼，再度驅趕起屍兄們，他們要在天黑之前抵達死屍客棧。
當晚，鄭夙在床上翻身，又壓到了一具小巧骨頭，她可憐兮兮地說，“嗚嗚！碎了！嗚嗚！哥哥玩碎的！”
“……”
閉嘴嗚嗚！
他沒有那種玩骨頭的奇怪癖好！
這愛嗚嗚叫的小骷髏精神出鬼沒，又死不要臉，不管鄭夙驅趕她多少次，她總是在消失一夜之後，第二天又整整齊齊、高高興興出現在他的身邊。
這還纏上他了？
鄭夙感到微妙的頭疼。
又是一日，海潮洲，雨霽雲開，他們路過某家喜宴，鄭夙靠著自己出神入化的演技，跑進了小孩桌混吃混喝。
至於陰神姬，這個甩不脫的小鬼，鄭夙不想惹出麻煩，就施了化形術。
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額心戴著一枚玉桃孔雀玫瑰小佩，頸間墜下白潤羊脂玉鎖環，琥珀柿蒂花披錦小羅裙，富貴小小姐的模樣，她天真純稚又難掩好奇，反覆捏玩喜帖。
“哥哥，這寫的什麽呀？”
鄭夙都懶得糾正她的稱呼了，他懶懶支著臉，吃了一枚酥合丸，這才慢吞吞瞟了眼。
“唔，結兩姓之永好，締夙世之姻緣。”
“咦？我懂啦！”
陰神姬快活合掌。
你個小鬼又懂什麽啊？鄭夙無語。
忽然，她熱烘烘的，泛著櫻桃色的笑臉貼過來，眸彩亮晶晶又粉汪汪，“我跟哥哥出自一脈，是一個姓的，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姻緣是不是？”
鄭夙：？
這是哪裏來的歪道理？
鄭夙被甜丸哽噎住，差點當場送走。
他好不容易咽下去，扯起陰神姬的臉，反覆洗腦，“我是你哥，我們是不可能的！不對！我不是你哥，我們也是不可能的！反正我們是不可能的！我對你這乳臭未幹的小鬼可沒有興趣！所以不管我是不是你哥，都沒有可能的，陰神姬，你聽沒聽懂？”
小鬼有些生氣他的否認，又很記仇，把他盤裏的酥合丸全夾走了，氣鼓鼓塞進自己的腮幫裏。
等到賓客人群散去，陰神姬的臉頰腮肉高高鼓起。
嘖。
像吃撐的蠢花貍。
鄭夙看得好笑，“塞那麽多嘴巴不累？”
她氣鼓鼓瞪他。
鄭夙就把手伸到她下頜骨，難得溫柔一回，“難受就吐出來。”
她就真的像小金魚那樣，臉頰埋向他的掌心，嘟嚕嚕吐著小金珠泡兒，吐到最後，她嘴裏只剩下一枚青紅絲甜丸，還咕噥著，“團圓丸子，都給哥哥，哥哥要跟我一輩子團團圓圓的！”
鄭夙：“……”
這叨叨咕咕的，像是在給他下什麽可怕的降頭。
等作法完，陰神姬一口咬爆香丸，玫瑰芝麻白糖滋滋濺出，香甜濃郁的氣味，又仿佛某種血案現場。
她吃不出什麽甜味，只是覺得好玩兒，憑借心意胡鬧。
鄭夙嘆了口氣，竟是那麽自然而然的，用帕子給她擦了擦嘴，少女唇柔嫩軟滑的觸感讓他微微有些異樣，他一個停頓，直接將帕子塞她嘴裏，惡聲惡氣，“有手有腳！自己擦！”
“嗚嗚！”
她叼著帕子，怪叫兩聲。
鄭夙又把陰神姬的外皮扒了，還是這一副空蕩蕩的白骨來得順眼。
回程，鄭夙心有所感，看向周天星辰，主星的太陽星發生微妙的側轉。
——要回去了。
他倒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但仔細想想，他在這裏不知不覺竟然過了百年，習慣真是可怕。
鄭夙看了一眼身邊的陰神姬，不管怎樣，總算能擺脫這麻煩又愛撒嬌的小鬼了，也不知道最後她跟天道長兄誰能勝出，他衷心希望陰神姬可以有個好結局。
這一夜他們照常又是宿在郊外，鄭夙是睡在屍皇棺裏的，他不讓陰神姬進來，後者竟也很乖，不哭不鬧依偎在他的棺邊，每次他醒來，都能看見陰神姬滿身的露水落葉，骸骨裏堆滿了各種蜘蛛毒蛇等物。
鄭夙這晚沒睡，他用雪白稻草，辰砂，符節，以及五色絲繩，做了一個替身守護的稻草娃娃。
他剛遞給陰神姬，她興奮不已嚷嚷，“這是定情信物是不是？我就知道哥哥對我最好！”
鄭夙：“……”
不，這是分手信物你信不信？
他欲要澄清，陰神姬就把稻草娃娃抱到懷裏，還給它唱哄睡童謠。
“白草草，紅砂砂，哥哥跟我生娃娃——”
等等！
鄭夙越聽越不對勁。
冰涼的掌心緊緊捂住她的齒骨，那融雪就薄薄滲進來。陰神姬聞到了一股丁香的氣味。
“咦？”
她歪了歪頭，回眸望他。
束得明麗端正的高馬尾，五色絲繩就追在耳邊，那耳骨輪廓秀窄，邊緣渲染出了一抹淡粉色，像是禁書裏陡然翻開的一頁。
“陰神姬，你……”
鄭夙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跟她說，“哥哥不能跟你生娃娃的，夫君才是跟你生娃娃的那個人。”
她仍舊天真搖晃著他，“那哥哥就做我夫君呀。”
鄭夙扶額，他就知道會這樣！
不管怎樣的勸誡，陰神姬總能胡攪蠻纏，把事情導向她想要的結局。
鄭夙驟然驚醒，他又不能帶陰神姬回他的世代，在這古界她終要自己走下去的，到時候他不在身邊，她的依戀又能怎麽辦？
他的時間不多了，不能再任由她亂攪下去了！
鄭夙又板起臉來，回到第一次見陰神姬的狀態，剝離了親昵，對她不耐煩起來。陰神姬顯然也察覺他的冷落，悶悶不樂了好些天，還直接消失了三天三夜，就在鄭夙以為她已經離開的時候——
深夜，他的棺蓋被掀開。
陰神姬也躺了進來，伏在他耳邊輕輕道，“陰神姬知道了，怎麽把哥哥變成我夫君。”
鄭夙長睫不動，呼吸平穩，“陰神姬，我說了很多次，我真不是你哥哥。”
但下一刻，冷絲綢裏的紫暗直劍被她握在手裏，鄭夙驚得渾身僵硬，血管險些爆裂致死。
“……你？！”
他緊捉住她的手，勒出指骨深痕，短促又淩厲的質問。
“你幹什麽？你瘋了啊？”
陰神姬寸步不讓，“我沒瘋！他們教我！是這樣的！只有這樣哥哥才會屬於我！”
“你！”
鄭夙氣得發顫，把她硬生生提起來，“去！帶我去！我倒要看看，是哪個王八蛋竟敢教你這些混賬東西！”
陰神姬死活不肯供出幕後主使。
“好！好！你還講義氣了是吧？那你盡管跟這些狐朋狗友混好了！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你！”
雙方激烈吵完，鄭夙就此跟她分道揚鑣。
鄭夙趕屍，一路西行，後頭小尾巴時不時冒出來。
他胸腔裏的怒意還未吐幹凈，不是很想搭理她，但隨著主星的偏移越來越斜，他的時間也越來越急。
他得甩開陰神姬，不能破壞他的回去計劃。
鄭夙勉強壓住了心頭的怒火，在一處溶洞前停住了步伐，冷著臉道，“陰神姬，你出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陰神姬沒出來。
鄭夙繼續道，“你想要哥哥變成你的夫君是不是？這也不難，就看你肯不肯為我冒險一回了。端虹二十八國外，有一處兵敗之地，那血河長著傳說的花，極為好看，你若能摘回來，哄得我高興，我就認了你，做你哥哥夫君又何妨？”
等她從二十八國歸來，他都回去了，再也不見，結束這段替身哥哥的孽緣。
“……真的？哥哥不騙我？呱？”
陰神姬彈出一塊潔白的頭骨，跳出一只青皮呱呱。
鄭夙：“……”
本來對她生氣得很，但還是被她逗笑了，他無奈掐走她頭頂的小□□，低頭道，“我不騙你，騙你我就是呱呱。”
她高興起來，“我這就去！”
“等等——”
鄭夙托住她的手骨。
他就當這次是最後的一面，最後的告別，放輕了語氣。
“陰神姬，你聽我說，你獨自出行，路上要長進些，不要被騙，不要貪多，越漂亮的男人越會騙人，你得多長幾個心眼，知道了沒？日後你也要勤勉修行，不要松懈，你該知道這世代弱肉強食，你不想被欺負，就要付出百倍艱辛。”
鄭夙抿唇，“還有，你哥哥是個壞東西，你不要跟他玩。”
陰神姬也輕輕蕩著他手，很依賴他的模樣，“哥哥才不是壞東西呢。”
我說的是那個狗天道啊。
鄭夙卻沒辦法過分幹涉，他只能摸了摸這小骷髏精那光滑的腦殼，“去吧。”
“那哥哥等我回來喔！”
她似兔子般跳著走了。
鄭夙久久停著，看她消失，等到身影徹底不見，他也轉過身，走向他的來時之路。
射雁洲，古祭壇傳送陣。戌時，星鬥漫天。
鄭夙撥開荊棘蔓草，將荒廢已久的古祭壇傳送陣清理出來。
亥時，山風微冷。
鄭夙尋找陣眼，在核心處嵌入了傳送晶石。
子時，淅淅瀝瀝，冷寂無人的半山腰下起雨來，濕氣濛濛，周天主星移動，太陽星與太陰星進入日月同宮。
靈媒傳送開始！
鄭夙手指挾出一張丹砂符箓，咬在舌心裏，浸潤一滴精血。
“日月同臨，光陰——”
“哥哥！”
稠密密的雨潮聲中，鄭夙恍惚聽見了細微的，熟悉的，模糊的呼喚。那樣猝然的，像是心跳狂亂的錯覺，又像是浮離瑰麗的夢境。
“哥哥！哥哥！——哥哥！！！”
越來越迫近，急切，且清晰。
鄭夙舌尖一顫。
他禁不住回頭，黑直高馬尾颯颯蕩起，洛神帶纏繞頸側，隨著山風獵獵作響。
半山腰下，搖晃著一具傷痕累累的骸骨，山路濕滑，她連摔了好幾跤，氣得哼哼直叫，卻是很快活，又彈起來，朝他招著手，又蹦又跳，還高高舉著一枝粉粉嫩嫩的花，在藍冷的陰雨裏，那樣孩子氣，那樣惹眼。
她尚且不知道他的離去之意，似山傾，似海嘯，仍然一心一意朝他奔來。
對不起，陰神姬，我騙了你，你不在我的今生今世。
我與你，本就是無關之人。
鄭夙垂眸，微微掀唇。
“日月同臨，光陰同降，赦我過去身——”
“哥哥！等我！等等陰神姬呀！”
哥哥的下半身開始消失，陰神姬急了，將那支粉花咬在嘴裏，手腳並用地迅疾攀登，她急沖沖，不知是撞到了什麽，轟然一聲散開骨架來，掉得四處都是，她慌張得都來不及撿回來，最後只剩下一顆腦袋，咕嚕嚕跳到了傳送陣前。
“嘭！嘭！嘭！”
她又跳起來，一次次撞在那牢不可破的光芒裏，想撞進哥哥的懷裏，卻一次次被彈出了好遠。
陰神姬的腦袋縱然硬氣，也被撞得有點發懵。
“哥哥……花……花……”
她潔白的頭骨臟兮兮的，沾滿了今時的雨泥，眼眶裏跳動著簇簇黯然的綠焰，她很狼狽，茫然委屈又無措。
哥哥，花我給你摘回來了呀，你怎麽不看我一眼？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呢？
“哥哥，你……不要我了嗎？”
中夜的尾聲，日月同宮消失，傳送陣的光芒也化成金砂，飄飄揚揚灑落草木之間。
綿綿陰雨還在下，澀熱的草腥氣充沛蕩開。
陰神姬沒精打采咬著花，忽然間腦骨一輕，被一雙欺霜賽雪的少年手掌輕輕捧了起來。
陰神姬愕然。
搖晃眸火。
不知何時，那身姿修長的哥哥已站在傳送陣外，神色是她捉摸不透的覆雜，釋然，慶幸，又有某種說不清的情愫。
他的指尖滲著烏血，還挾著一段斷開的符箓。
當時年幼的她尚且不懂，只會沖他委屈生氣，“你走呀，走呀，我不要你，撞得疼死我啦！”
“疼嗎？”
那一把流麗又俠氣盎然的高馬尾早在亂風中散了開來，雨水淋下，發尾漆黑又稠亮，眼睫也濕漉漉，氤氳著迷離的水汽，是已見分曉的情意。
“那給你呼呼。”
鄭夙捧起她的頭顱，雙唇輕輕吻下，很熱，很熱的喘息，她格外喜歡這種滾燙的急促。
喜歡他為她失控。
陰神姬被吻得暈乎乎的。
後來還有一些細節，她記得不大清啦。
只記得那天陰雨連綿，雨泥好濕，哥哥的呼吸泛著藍冷的色彩，長歡花搖搖晃晃，就盛綻在他們身邊。她被哥哥抱著，稀裏糊塗的，吃到了他的第一個吻，淡淡的，像雨又像雪，是哥哥胸前的野薄荷草根折過冰雪的味道。
喔，她記得自己好像還問——
“哥哥，你不走啦嗎？”
當時哥哥是怎麽回答來著？
他說，今生不道別，是前世的約定。
還說，“不走。今生今時，只答應做你的夫君哥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