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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容雪詩番外(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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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容雪詩番外(前塵)

佛寺的齋堂角落,一群錦衣玉帶的小孩正對著一道瘦弱身影拳打腳踢。

“打死它!打死它!這個偷東西的壞妖怪!”

“妖怪!長耳妖怪!看招!”

瘦弱身影沒有還手,他像燙開的蝦,弓背陣陣發疼蜷縮著,用那破爛的衣衫死死捂住蒸饃,碾得碎了,掉了幾塊出去,他又連忙伸出臟汙的手掌,抓起來飛快塞進嘴裏。與這群孩童不同的是,男孩那手掌是鋒利的爪子,梅花小肉墊,長著絨絨的毛兒。

小孩們被他這異於人族的利爪嚇了一跳,面露畏懼,但很快又掏出一道道符箓,往他身上打去。

瘦弱身影掙脫不了,在地上瘋狂打滾,卻咬著牙,沒有發出一絲求饒的聲響。

“謔!這妖怪骨頭真硬!”

又有小孩問,“這是什麽妖怪啊?”

眾孩童仔細一看,斑紋灰色的長耳朵,那爪子的絨毛也是蒼白淡灰,領頭的就很篤定,“是灰狐!是萬獸鑒都上不了的最低等的下階狐貍!”

口吻裏就帶著不屑。

“狐貍……?狐貍精!狐貍精不要臉勾引男人!狐貍精就該死!”

這似乎刺激到了其中一個綠衣男童,又是取出一把蓮花釘子,嗖嗖紮在那瘦弱身軀上,很快就泅出了一地血色。

眾孩童起先還在拍手稱快,等到那道身影動也不動,他們仿佛才意識到什麽,強裝鎮定為自己辯解,“這低等妖物盜竊寺中物品,就是我們打死也是應當的!”

“沒錯!是這小狐貍精該死!誰讓他愛勾引人!”

他們紛紛作鳥獸狀散開。

又過了半會,血紅身影才緩緩蠕動,爬走,直到挪到一旁的菩提樹後,借著巨樹的遮擋,又藏匿了氣息,這才放松了四肢。

他又是咬緊了牙,將身上的金釘子一顆顆取下來。

男孩眸光陡亮,這趟挨打得值,是能賣出好價錢的消魔金蓮釘!

還有他剛才順的乾坤袋,七八枚都是鼓囊囊的,又是一筆橫財!

男孩難得露出快活的笑意,他從衣衫裏掏出那兩只蒸饃,最外邊那一只已經碎了,還沾了血,變得又臟又濕,他也不嫌棄,張嘴就大咬一口。

“——哢哢。”

面前就多了一顆骷髏小頭顱。

對方倒掛在菩提樹上,那眼窟窿跳動著兩簇幽火,滲人得很。

“……”

男孩當沒看見,鎮定自若咬著蒸饃。

那骷髏小頭顱也沒生氣,搖搖擺擺著那一條靈活的頸椎骨,發出的聲音卻是很嬌脆的,像是活潑愛笑的小女孩兒,“狐貍精!你很會勾引人喔?你教我勾引我哥哥好不好?我給你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男孩心頭冷笑。

又是個送上門待宰的小肥羊。

他雙眸掃過對方這一具纖細骨架,又有些失望,全是骨頭能有什麽油水?

也不等他答應,骷髏小頭顱就搖頭晃腦般講著,“我是陰神姬,你呢,狐媚子你是什麽?”

她真是左一個狐貍精,右一個狐媚子,生怕不把他得罪個透。

狐貍睚眥必報,此時的腦海裏瘋狂滾動的,是長康大坊裏心狠手辣的煉器師名單,煉骨煉魄的都有,要將她交給哪一位大師好呢?

他嘴上卻很熟練應和,“我叫容雪詩,最是人間留春不住,容我雪詩三千。”

這種漂亮的,旖旎的名姓,就是來自倡家勾欄,風月之地。

那群錦衣玉食的小少爺有一點沒說錯,他的生母的確是個不要臉的狐貍精,剛下山就迷上了一個已有家室的富家公子,扮作純情的人間少女,甘願做妾也要跟他回府。

剛開始的時候是過了一段有滋有味的好日子,但隨著他的出生,狐貍崽子濕漉漉顯了形,當場就把他的人族父親活活嚇死。

灰狐妖也愛慘了這個男人,將所有的賬都算到了他的頭上。

或許是害怕沾染孽業,她沒有溺死他,而是把他扔到了長康大坊最混亂的窯子附近。

當前世代是人族稱世,馭獸驅妖風氣正盛,長康大坊更是人妖混跡。

像他這樣的低等妖物,在大坊內是很搶手的貨物,尤其是在煙花之地,無權無勢又無前途的低等狐妖,無論公母,稍加調教一番,妖耳妖毛妖尾,甚至是那嚶嚶嬌俏的哭聲,很是能滿足一些特殊客人的癖好,打賞的當然也會很豐厚。

但同樣的,他們這些低等狐妖也是最容易被消耗的,每日死在大坊小館內的不計其數。

他就是被黃香妖館的館主撿了回去,當做邊角料,來擴充他的承足奴小帳。

所謂的承足奴,就是侍奉床腳的。

黃香妖館最出名的就是各種獵奇的侍奉,讓小妖們充作門柄,桌椅,浴斛,甚至是褻器!

他們狐妖天生嬌媚,以及柔軟可親的身軀皮毛,暫且淪落不到褻器的可悲地步,毛茸茸的輕柔暖物,用來鋪床鋪榻鋪桌椅,那是再適合不過了,次一等的就是腳踏承足,被客人們踩在腳底擦拭臟物,或者暖足安眠。

容雪詩在黃香妖館長到了六歲,也做了六年的承足小奴,他憑借一些小聰明的門道,悄悄吐納修煉,成功化靈,雖然不太徹底,還有狐耳狐尾,但總算在這吃妖的地界多了自保之力。

黃香館主開始看重他,派遣他一些跑腿買賣的事情,多少也算是一個風光小管事。

他的志向遠不在此。

他要爬得更高,他要與黃香館主平起平坐!

不,應該說,他也想要成為這長康大坊最大的交椅,成為人人懼怕的絕世妖物,直到再無人將他踩在腳下!

沒有差事的時候,容雪詩就會偽裝成可憐小妖,收割人族的同情心,騙取一些提升功行或者裝備身家的好物,他能言善辯,又八面玲瓏,平日裏總能開張幾次。

但也不是一帆風順的。

就譬如今天。

他就想騙那住持老和尚的一只水月金缽,剛進齋堂沒多久就被發現了,他為了不暴露自己的真實意圖,只好用搶蒸饃晃過了禿驢們的視線,哪裏知道會引來一群多管閑事的小孩,好在他的妙手空空也沒吃空。

大概運氣來了都擋不住,竟還有個送貨上門的!

容雪詩不動聲色打量著小骷髏。

她的骨質細膩潔白,關節處還泛著玫瑰色的粉,黃香妖館買賣的多數是妖物,像這一類可行走、可言語的鬼魂屍骸卻是少見,特別是這一把少女軟得出水的嗓音,又很反差,有著一股頤指氣使的霸道,說不定還能挑起客人的勝負欲。

這買賣能做。

他心頭千回百轉,套著她話,“你哥哥怎麽放心讓你一個……一個骨架出來?”

這小骷髏竟也很天真,她咯吱咯吱搖晃著椎骨,什麽話都拿出來跟他說,仿佛跟他是掏心掏肺的朋友,哪想得他們一個狐妖,一具屍骨,都是第一次見面!

“哥哥不喜歡我,總是要趕我走,還不肯認我,哥哥說,要是我,嗯,能摘到血河旁那一朵至好看的花,讓他高興,他就願意同我在一塊兒!”

“血河?”容雪詩思索,“你是說葬香崖?那是兵敗之地,死了很多人,流成了血海。”

他也只是聽說而已,長康大坊隸屬於端虹二十八國。

葬香崖的傳說在二十八國之外。

他連長康大坊都沒踏出去,更別說這踏出這二十八國之一的白珠母國。

但這並不妨礙他哄騙這一把小骨頭,“去葬香崖要走很遠很遠的,這樣吧,陰神姬,你先跟我回家,我給你介紹個帶路的,嗯,我再給你準備點行囊,你路上帶走,應當就會很順利的。”

她毫不猶豫應下,“好呀!好呀!”

她還誇他,“雖然你長得醜,但你真是個好狐貍精呀!”

容雪詩噎住。

他長得醜嗎?他竟是長得醜嗎?!

這天底下的狐妖皆是千嬌百媚的,輕則魅惑白面書生,重則蠱惑王侯重臣,他怎麽能跟醜字沾邊?!

這必不可能!

他還沒從別人口裏聽過這個礙耳的字!

回到黃香妖館的第一件事,容雪詩就立刻洗浴,脫去塵汙,還破天荒拿起了銅鏡,細細照量了自己一番。

他往常都沒有多在意,原來他繼承了他無情狐妖生母那一頭銀灰緞子般的長發,沾染水汽後少了那森寒的芒光,濕漉漉披下的絲光更顯得暧昧多情,美中不足的是他那斑紋的長尖耳朵,色塊雜亂,看著就不是什麽高貴血統。

他的眉眼也是偏向清雋端正的,棱角不多,浸潤著一些富貴的書卷氣,更像是他那出身世族的人族生父。

但因為灰狐混雜的血統傳承,他整張臉也長著蒼白灰色的斑紋,破壞了清新俊逸的美感。

冷不防的,那把骨頭又在他身後添油加醋,“狐貍精,我哥哥可比你好看得緊!”

到底是少年妖物,城府還未深透,他忍不住出言譏諷她,“那又怎樣,他還不是把你扔出來送死了!漂亮的男人都愛騙妖!”

特別是你這種還沒有腦仁兒的骨頭,遲早被嗦得半點不剩!

否則也不會落到他的手上!

她頓時不高興嚷嚷,“才不是送死呢!哥哥最喜歡我了!狐貍精你再亂說一句我打爆你的臉!”

先前不是還說哥哥不喜歡你嗎?

容雪詩輕哼一聲,沒同她計較,反正等館主回來,他就吹個天花亂墜,把這愛哥哥的賤骨頭賣個好價錢,說不定館主一高興,就把那大管事的職位交給他!

她是個很沒心沒肺的,惹了他才沒一會兒,又溜溜達達到他身邊,“嗳,醜狐貍精,你說要教我勾引哥哥的,怎麽勾引的哪?”

狐貍精能怎麽辦?狐貍精忍著氣,從他那小櫃裏掏出五六卷秘戲圖扔給她,都是一些客人遺留下來的,因為是金玉裝飾,他估量還能賣錢,就給撿了回來,預備日後尋個好糊弄的色心買主賣出高價。

他將來要在長康大坊立足的,自然要從小攢家業,半點湯底他都要刮得幹幹凈凈。

“你自己看!自己學!”

她倒是有樣學樣,指著那開了一卷的說,“哪哪,這都兩只骨頭,還有好幾只骨頭的,我就一只骨頭,我怎麽學哪?”她還理直氣壯,“狐貍精!你過來!你教我學!我要你教會我本事!”

我管你這個?你個臭骨頭,罵我醜還要我教你怎麽勾引你哥哥?誰慣你這祖宗脾性?

但他也怕她不高興,當場給他跑了,就按捺住怒火,“教就教!你過來!坐我腿上!”

嗖的一下,她就沈甸甸落在他身上了。

容雪詩:“……”

坐的是真快!你是半點都不嫌棄!

她歪頭,“這樣噠?”

什麽噠!裝俏!惡心!

容雪詩這樣想著,耳邊又是骨頭碰撞的細微聲響,她高高興興支著兩只瓷白手骨,指指分開,咯咯作響,就支撐在他的膝蓋,小盤骨也在他腿上搖搖晃晃,仿佛坐什麽高頭大馬般喜悅。

他做承足小妖時,總是被客人踩在腳下,那股屈辱感揮之不去,隨著他長大,認識世間的千百種活法,有了自尊,有了抱負,更覺得反胃不堪。

還是第一次有家夥這麽快活坐上他的腿。

她……不嫌棄嗎?

容雪詩身心有些異樣,雙臂微微倉惶,他,他這是要抱住她才能繼續吧?好在小男狐見識多了,還不至於在一只比他還不懂的骨頭前驚慌失措,於是容色鎮定將她抱住,還斥她,“哪有像你這樣坐的?別亂動!也別亂撅!”

她乖乖喔了聲。

容雪詩又飛快瞄了一眼地上攤開的秘戲卷,那圖上繪的,正是男女坐在椅上相抱,還有更放蕩的呢,這不過是開胃小菜。

但不知為何,他心跳加快了幾分。

出身風月之地,能見的,不能見的,容雪詩都知道的,往常他覺得骯臟混濁,都不想再多看一眼的東西,突然染上了某種瑰麗迷幻的色彩。

少年妖物也有點暈眩,像吃了半缸的糖醋蒜。

容雪詩也強裝從容,把她小盤骨挪了挪,正對著他,還將她雙小臂交錯,嘎達嘎達,搭在自己的肩頭。

這小賤骨頭眼窟窿的綠火幽幽跳動,又一簇簇地閃。

她也在直勾勾瞧著他。

房屋不大,居住者卻很講究,朱彩木料,白石雕琢,譬如他座下這一張黃花梨玫瑰色圈椅,線條秀美婀娜,也是容雪詩花了好大幾百金珠買回來的,雖然身世卑賤,只是混跡底層的低階妖物,容雪詩的骨子裏卻天然向往一些華美燦爛之物。

窗欞是細條框,小小窄窄,披拂著新換的白草綠地織金線窗紗,飄飄搖搖就吹進日光。

他這屋是靠邊的,周邊沒有遮擋,光線也很充足,窗扇雕琢的是一頭精巧的梅花小鹿,當這頭小鹿的光影落在她潔白瑩潤的臉骨齒骨頭顱骨上,銀銀燦燦得發亮,就仿佛在她臉上篤篤篤快跑起來,很是活潑意氣。“然後呢?然後呢?”

她是坐不住一會兒,又搖著他嘎吱嘎吱亂動,那兩只小腳骨的幾根尖趾也搖搖蕩蕩,還很迫不及待刨著他沒有穿襪的裸腳背,尖尖酥酥又麻麻軟軟的。

好奇怪的感覺。

他也要變得奇怪了。

“然後……嗯……然後……”

容雪詩泛起一些小羞,下意識舉起大袖,稍稍避過她的臉骨。

這羞來得很不講道理,也讓他渾身燒得莫名其妙。

“然後什麽呀?”她也扭過頸骨去研究了一番,然後雙手夾緊少年狐妖的頸,不是雙唇的軟肉,而是那副裸露的森白小牙重重碰了他。

……?!

她忽然湊近,嚇得他腳掌往後一折,嘭的一聲,連人帶椅,雙雙跌倒。

“你……?你!你……”

他跌得七葷八素,想起雙唇的森寒觸感,雙頰漲紅,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那蒼銀灰的眼眸水汽蓊郁的,瞪著她說不出話來。

“你,你,你什麽呀?”她還問小男狐,“是不是這樣的?是不是?那畫兒都這樣的!勾引簡單得很哩!”

她還很自得,“我也是個狐貍精了!”

什麽簡單得很?她難道就要這樣親她哥哥?

喔,她還要勾引她哥哥呢!

這個不要臉不知羞的臭骨頭!

少年狐妖卻不肯說了,他扭過頭,語氣很生硬,“臭骨頭!滾開!你太重了!摔得我疼死了!別坐我身上!”

從容雪詩討生活起,就學會察言觀色,很少會得罪大小人物,也鮮少會在外人面前顯露這種別扭的狗脾氣,他今日真是下了一步臭棋,怎麽能把這姑奶奶帶回來,他在圓滑謹慎的性子都被她激出了幾分火氣,做作得都不像自己!

陰神姬被罵得很不高興,“是你不中用!這點重都吃不住!我就要坐!”

她偏不要聽話,抱著他不肯起來,要教他吃這種重量的教訓。

可陰神姬哪裏知道,男孩是可以一夜長大的,狐妖也不例外。

就在這一瞬,容雪詩頭回察覺自己身體的異樣,洶湧又澎湃襲擊著他的腰身,他沒有父母教養,什麽事情都是自己摸索,這種奇怪要命的異樣讓他很不安,有些急切推開她,“你讓開!我!我有事兒!”

“我嗅過樞機了,你沒有性命之憂。”陰神姬冷哼一聲,“休想給我耍小心眼,我也不是好惹的。”

“……你?!”

容雪詩是真的急,起又起不來,他竟是低估這小骷髏的來歷,試圖推開她的膝蓋,被她壓得絲毫不能動彈。

少年妖物憋得臉龐的蒼白狐斑都泛起了粉桃色,身體也開始發著細細的顫,他竭力忍耐著那股橫沖直撞,頸後滲著汗,他閉著眼不去看她,偏她還不知道怎麽回事,閑得無聊還撩撥起他那兩只斑紋小灰狐貍尖耳,捏著那軟軟的灰毛球兒。

“別——”

少年妖物再也忍不住,急促呼叫一聲。

“……嚶嚶嗚。”

陰神姬可是第一次聽見狐貍叫聲,水脆脆的,嬌得很,難怪叫狐貍精呢!

她對叫聲的好奇勝過了那股陡然濃烈噴發的蘭花香氣,也不顧狐妖那羞憤欲死的神色。

“狐貍精,你叫得真好聽,再叫叫我聽聽呀。”

容雪詩卻是不肯,他不求饒,也不起來,就躺在那張摩尼寶珠毯跟她對峙,那頭濕淋淋的銀絲華瀑長發散跌開來,像她看過的游船開走後留下的水波餘絲,天光投下來波光粼粼,好看得緊,富麗華艷的暖姜色暈染著他的皙白淡粉肌膚,倒像是染了一層蜜色。

少年的骨骼線條清瘦過分,但肌膚軟肉又是柔韌溫暖,有著幾分迷骨的艷色。

陰神姬覺得這狐貍精長得很醜,但這一刻又覺得他身體極美。

黃香館主回來了,但少年狐妖卻有私心,沒有第一時間將陰神姬交出去,反而給她找了一套暖黃色的如意寶珠裙,要給她穿套。

這期間還廢了他好一陣的功夫。

聽聽她說的是什麽?

“我才不穿!哥哥都沒讓我穿!我這多涼快呀!”

那叫涼快嗎?你這一套骨架子光溜溜的半點都沒遮掩!

容雪詩輕輕踩了一腳情敵,“你哥哥是壞東西,沒有禮義廉恥,都不讓你穿衣服!”

陰神姬還是不懂,“我又不做人,為什麽要懂禮義廉恥?”

她撅嘴,“再說,那些骨骨都沒穿的哩!”

“他們是他們,你是你,反正在我的地盤,你是得穿的。”容雪詩還拋出一個讓她無法拒絕的條件,“不是要我教你怎麽勾引你家哥哥?你懂得什麽叫半遮半掩欲說還休嗎?首先你就得把自己包裹起來,讓別人有欲望去探究你。你光溜溜的,人家一眼看透,又有什麽趣兒呢?”

這小狐貍精還怪有道理的!

陰神姬就乖乖聽話了。

她聽話還不到一刻,就纏著他問,“那你什麽時候再教我?我要成為很厲害的狐貍精才行呀。”

容雪詩的神色倏忽冷了,她從他身上學的“功夫”,將來都會用給她哥哥吧?

他醋意翻湧,敷衍著,“再說吧,我今日有些忙。”

一連數日,容雪詩都把陰神姬鎖在他的私宅裏,哄著她自己去看秘戲圖,他也是有事務要處理的,再加上他對這小骷髏有了異樣的感覺,還沒想到要怎樣應付她,索性就這樣先冷著,反正不叫她跑。

但他沒想到黃香館主會突然登門,那小骷髏就笑吟吟趴在他身邊,還沖他笑,“狐貍精,你叔叔是個好人呀,他要教我勾引哥哥的秘笈呢!我要去他家玩幾天喔!”

容雪詩陡然心頭發緊。

他家?那不就是妖館?這小骷髏要是入了黃香妖館,沾染了色香,還能出來嗎?

“館主!”他連忙下跪伏地,“她,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求您放她一馬!”

黃香館主笑容溫和,“好孩子,你跟我做事也有十六年了,是時候該往上走一走了。”

這是要拿好處來斷了他的懇求。

容雪詩還想說什麽,但室內突然陰冷起來,他張了張嘴,又緩緩閉上,異常冷靜道,“館主,她還未調養過,總有幾分蠻性,看在從前的情分上,就讓我來送她一程吧。”

黃香館主很滿意,說是三日之後再來接她。

這小小妖狐,雖然有野心,身家跟命都是捏在他手裏的,諒他也不敢陽奉陰違。黃香館主走後還留了不少東西,譬如送了陰神姬一套石榴花嫁衣,花團錦簇,紅得似火,她很是喜歡,披在身上來回擺弄,還問容雪詩。

“我好看不好看?”

這石榴花嫁衣意味著什麽,容雪詩是再知道不過了,那是每位妖姬拍賣初夜的裝束。

少年妖狐突然發瘋,將她這一身石榴花嫁裙撕得粉碎,那鋒利的狐爪還在她的骨骼刮了一片冷光,惹得她吃痛幾分,不顧她掙紮,他將她緊緊抱住,身體都在發抖,齒縫裏流瀉出陰狠,“黃香,好得很,好得很!”

他遲早要將黃香館主扒皮抽筋,做成貍毛棒掛他身上做裝飾!

沒錯,黃香是三尾白狐,跟他多少也有點同族的血系,否則也不會如此提攜他,但再提攜也不能掩飾黃香的惡骨,他哄騙同族來做他的艷貨,幾乎是踩在同族的屍骨在長康大坊發家!

但這世代弱肉強食,誰也不能說他有錯。

總有一天他會比黃香更毒更狠,將欺壓他狐族妖族的家夥們,通通都踩在腳底下!

當晚,陰神姬睡得迷迷瞪瞪的,就被一雙纖弱手臂抱了起來,她很熟悉他氣息,還往懷裏靠了靠,“這就要私奔了喔?我還沒玩夠呢。”

容雪詩楞了楞。

小骷髏看似不懂世事,某方面又精明得過分!

少年妖物沈默片刻,隨後就道,“不是私奔,等下我會把你塞進鏢車裏,你記得藏匿氣息,有多遠跑多遠,不要再回來了。”

陰神姬歪頭,“那你呢?留下被那大狐貍玩喔?”

“玩?”容雪詩笑了笑,“誰玩誰還不知道呢。”

他腦子好,會來活,黃香身邊沒有可靠的,舍不得廢他,大不了就是挨一頓毒打,再花個幾年重新爬起來,他最不缺的就是蟄伏的耐心。

“他不好玩,你跟我玩吧,咱們一起去摘花,好不好啦?”她骨頭硬邦邦的,語氣卻軟軟央求他,“小狐貍精,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朋友,我舍不得跟你分開。”

她的口風也有了婉轉,從狐貍精,狐媚子,醜狐貍,臭狐貍變成小狐貍精。

等小狐貍精跟她一起藏進鏢車裏,他還有點想不清楚,他是腦子進水了嗎,拋棄在黃香妖館經營了十六年的家當,跟一個來歷不明的小骷髏不清不楚私奔?至於黃香館主給他種的毒蠱,他三歲就解開了,根本不足為懼。

好在他是個謹慎多疑的性格,習慣將所有身家都帶在身上,倒是打消了一些心痛。

朋友?

少年狐妖情竇初開,患得患失,又開始琢磨起陰神姬的話兒。

他們親也親了,抱也抱了,就連那些羞臊的畫兒都一起看了,越過城池只差最後一步,朋友會親近坦誠到這個份上嗎?朋友會拋下一切跟她私奔出逃嗎?她什麽朋友是能陪吃陪玩還陪暖床的?

在昏暗的鏢車裏,容雪詩幽幽盯著這沒心沒肺的小骷髏,真是恨不得一口把她吃掉。

他又想,他說她是第一個朋友,心裏頭很是松了口氣。

起碼,這特殊的朋友,他是獨一無二的。

鏢車順利駛出了長康大坊,後來又出了白珠母國,各地的風土人情讓容雪詩很是見識了一番,他眼界漸長,行事愈發滴水不漏,當然,也更懂得男女之事,他起先笨拙照料著她,一天能惹她三頓雞犬不寧,這姑奶奶常常掛在嘴邊就是散夥,什麽大路朝天,屁股一撅,各走一邊,上墳再見。

他怎麽肯?

又哄又抱又賭咒發誓,才讓她勉為其難沒有散夥。

後來少年妖物慢慢摸清她的脾性,順著毛來捋她,矛盾就漸漸小了,感情圓融了,拌嘴也縮減成十天半月一次。

倒是陰神姬,不管經歷了多少,都是小孩般天真野蠻的性格。

最讓他不舒爽的,是她支著手總跟他說。

“葬香崖怎麽還沒到呀?我回去晚了哥哥會罵的。”

她對她那哥哥在意得很,時不時就要催他,讓他妒火也逐漸累積,每一天容雪詩都要將陰神姬的哥哥放到心裏,嗯,沒錯,剁個千百八十遍。

容雪詩帶著陰神姬在二十八國裏兜了四年,終於兜不住了,只能把陰神姬帶到了葬香崖。

“就是那花兒?是不是?”

她指著血河之畔的那一株纖細搖擺的水晶似的花。

“看我給哥哥摘來!”

這是周游二十八國後,容雪詩第一次看她正經出手。

那條血河又名小幽冥河,橫渡陰陽,屬於隔絕生死的界河,在二十八國的經久傳說中都很有名氣,他們剛到血河旁,凜凜的水氣好似千古冰寒,撲面弒心,令生者膽怯,讓亡魂驚懼,卻見陰神姬撿起河灘旁的一枚青扁石片。

鬼聖出巡!諸邪回避!

擋者格殺!

陰神姬旋腰揚手一擲,石片掠過水波,層層疊飛,更如重槍出擊,開山分海,硬生生劈開了一條滴水不沾的紅褐間道!

間道兩旁,是被她切開的猙獰面孔、屍首、血魄!

她輕而易舉,毫不費力就鎮壓了小幽冥河!

少年狐妖還未成為絕世大妖,卻已知巔峰的滋味,他本性極端慕強,更被這一幕迷得心肝兒砰砰直跳,可當他看見那小骷髏穿著他那一身如意寶珠裙走過去,捧起那把粉嫩的花朝著他招手笑,他那一顆熱烘烘的心陡然掉落谷底。

返回二十八國的途中,陰神姬發現她的狐貍朋友興致不高,一下子就對她冷了下來,她不解又委屈。

“小狐貍精,你怎麽不理我啊?”

容雪詩也不親自駕車了,找了個中途打劫的倒黴鬼頂上車夫位置。

車夫的趕車手藝還未嫻熟,馬車在山路搖搖晃晃,狐貍朋友背對著陰神姬側躺著,身腰秀美起伏,似一座婀娜小玉山,陰神姬一腳踩在他那銀灰絲瀑般的長發,險些沒滑倒,往常他都眼疾手快來攬住她,這次竟然不聞不問。

陰神姬更委屈了。

那側躺身影冷淡道,“我只是你朋友,我要是跟你親近,你哥哥會不高興的。”

“可是你之前——”

他打斷她,“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我只是你朋友,又不是你什麽人,我什麽花兒都沒有。”

陰神姬不說話了,她氣沖沖跳出了馬車。

容雪詩強行壓住追出去的心思,他也不是什麽很賤的狐妖,親著她的嘴,想著她的甜,還做著朋友的身份,他垂下眸瞳,她這樣一走了之也好,她腦子不笨,又功行在身,旁人應當是欺負不到她的,而他這種掙紮在底層的狐妖,卻要想一想自己的出路。

但他想著想著,又落到了那小骷髏的身上。

也不知陰神姬走了多久,這天日頭極曬,她要是渴了怎麽辦?

容雪詩越想越皺眉,平放的手肘也不自覺撐起來,有些急躁咬著狐貍指爪。

他要不要把她追回來,到了繁華的王都再放她走?

“嘩啦——”

馬車的厚軟青簾被掀了開來,天地暴曬的熱氣也沖蕩到他面上,他視線先是白茫茫一片,緊接著就被一只斑斕奇麗的花冠奪走。

那花冠是勾在那一把細細的手骨上的,大約是為了采摘,那指節浸了不少的根莖汁液,青青綠綠的。

“哪!小氣鬼,春時令的花,都在這兒,我都給你!”

馬車窗外,陰神姬甕聲甕氣的。

但也只有這麽一會,她又昂起頭來,“小狐貍精,你再不理我,我可是要生氣——”

“……嗚?”

她的腦骨被手掌拔了起來,少年狐妖壓著車窗,探出半截身子來,勾著腰,在蓬勃的熱氣裏,視野都被日光熏蒸得茫茫模糊,他的雙唇沒有任何偏差,吻住了那小副牙骨。

他們又和好了。

容雪詩把陰神姬從車窗摟了進來,將她熱熱抱了一回,才跟她說,“我剛才不理你,惹你生氣了,要不我給你摸一摸我尾巴消消氣吧?”

陰神姬沒有多想,她高興得很,狐耳她偶爾能摸到,但小狐貍精把他的狐尾看得最緊,她一次都沒有得手!

等那一條斑紋狐尾冒出軟蓬蓬的尖兒,從他裙袍羞羞答答伸出來,她痛痛快快抱到懷裏,厚軟茸毛幾乎把她整副臉骨都淹沒。小狐貍精的尾巴是香香軟軟的,還很蓬松,陰神姬愛不釋手,她牙齒又隱隱發癢,趁著主人不註意,偷偷逮住咬了口。

“嚶嗚。”

她又聽到了年少狐貍的叫聲,比上次的水脆又多了一分沙啞。

她做賊心虛放下狐貍尾,就見她的好朋友半靠在車壁,額發被熱汗濡濕,那雙細俏上挑的狐貍眼兒更是水光潤澤,從唇齒吐出白煙似的熱氣,仿佛失去了魂兒,他似乎帶著哭腔,“陰神姬,我好難受,你幫幫我,幫幫我好不好?”

他那狐尾就卷了她的手腕骨,把她拖到他的身前,輕輕軟軟滑了進去。

後來是怎樣發生的?

陰神姬也不知道,等結束後,狐貍朋友臉紅得滴血,掏出帕子,給她細細擦手,“你放心,我不會讓你負責的,就算要浸豬籠,我也不會供你出去的。”

陰神姬覺得他可真講義氣,那她也不能退縮,“那怎麽行?我,我玷汙你,也有份的!”

他語氣愈發低落,“你又不能娶我,給我名分,還是讓我自行了斷……”

陰神姬就急了,“怎麽就不能娶啦?”

容雪詩眸光閃爍,不著痕跡上眼藥,“你哥哥可能容不下我這種卑賤的狐妖……”

“那我說服他!不,我一定會讓他同意的!”她仿佛做了什麽決定,“你在二十八國等我,我一定回來娶你的!”

他們入了二十八國的負明王都,又在一處佛寺前分別。

容雪詩有些不舍摩挲著她的手,“那就說好了,明年四月初八,就在這裏,我等你,你一定要回來娶我。你要是負我——”他咬著舌尖,疼痛迫使也發了狠,“我就死在這萬佛前,我要你永生永世都擺脫不了我容雪詩!”

“好啦。好啦。我一定回來娶你這只小狐貍精!”

她安撫他,轉身就沒入人海裏。

他久久望著,直到她消失不見。

又過一年,四月初八,正是王都最盛的浴佛大節,人人都穿得肅凈,出行禮佛,唯有容雪詩披起了鮮紅光耀的嫁衣,那一頂春時令的花冠被他愛惜珍藏著,錦帶,香彩雀,釋迦,金絲蝴蝶,白茶花,蛇床子,還有一串白玉蘭,竟也沒有褪色半分。

他還打起了一支紅傘,那是狐貍出嫁的必備依仗。

他就等她來娶他啦。

時辰還早,容雪詩進了佛寺游玩一番,黃墻旁種著桂花,四月初還沒有開花,白貓被寺廟香客養得肥軟可親,正躲在角落裏安睡,貓須停著一只棲息的金蝶。

他心血來潮,還求了姻緣簽,船上有月,春花到家,是他最盼望的上上簽啊。

他將姻緣簽欣喜貼在心口。

有活潑的孩童經過,朝他發笑,“大男人還戴花冠呢,羞羞呀。”

紅衣狐妖笑得眉眼彎彎,驕傲挺胸,“我才不羞呢,我等我妻主來娶我呢,我要跟她回家生仔仔。”

但他最終沒能等到陰神姬。

這一日負明國都被強國攻破,鐵騎踏碎街巷,就連佛寺也不能避免,低等妖族更是淪為敵軍的瀉欲祭品。

容雪詩退守到了大雄寶殿裏,他身邊抵抗的人越來越少,血影紛飛,最後只剩他一個。

他求佛,但佛不應。

於是他就知,這場在劫難逃,他又怨,又怒,又極痛,恨極了一切意外。

明明,明明就是只差一點,只差一日,為什麽不肯給他?

在萬佛菩薩前,他紅衣浸血,已是奄奄一息,口中還低喃,“佛,救救我,我……我不想死……我,我不能死,我妻主,今日要來娶我的啊……”

但他在敵軍攻殺進來之前,還是傾倒了萬盞燈油,火勢連綿,同歸於盡,將他也吞噬其中。

那張姻緣簽最後被他小心翼翼折起,吞進咽喉,用最後的餘力庇佑著。

瀕死前,紅衣妖狐恍惚看見,她跨越火海,朝他奔來。

他艱難伸出手,只碰到了一只飛舞的紙蝴蝶,那猩紅餘燼燙得他指尖都起了血泡。

妻主,你來娶我了嗎?

可你這生來得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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