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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練星含番外(女尊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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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練星含番外(女尊生子)

公府完婚當天,褚惜茵看著那一對拜堂成親的新人,心中酸澀不已。

等到深夜,賓客都在外頭喝酒,她悄然到了新房,推開了窗,對著那披著蓋頭的美人深情呼喚,“宜哥兒,我知道你不是自願的,只要你願意,今晚我就豁出一切帶你逃!”

還沒說完,就被一腳飛踹在地,她門牙松動,登時頭暈目眩,驚怒交加,“誰?!”

“速把這淫/婦拿下!”

小小姐鄭淑一身紅服,金珠銀線交織,華燦奪目,她漠然道,“想來她是餓了,拿一盤狗飯給她,吃完再送她回侯府!”

褚惜茵又急又怒,“鄭淑你敢?”

陰蘿亦是冷笑,“聽聽,聽聽,說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九小姐,多麽不知廉恥,還敢慫恿我夫郎私奔!”

褚惜茵憤然,“你懂什麽是真愛嗎?你強娶他,你會遭天打雷劈的!”

這些封建小公主只顧著自己快活,哪裏管旁人死活呢!宜哥兒分明是傾心他的,只恨公府強取豪奪!

陰蘿:“我管他願不願意呢,反正他都要成我的人,我偏愛吃強扭的瓜,不行?”

褚惜茵噎住。

見她還要放屁,陰蘿又伸出兩根手指,“三盤,什麽時候吃完什麽時候走,拖下去,別擾了我!”

“鄭淑你別太過分——”

“四盤!捂嘴!”

“嗚嗚!”

拖曳聲與腳步聲逐漸遠去,新房又恢覆了寂靜,只有火燭劈啪剝落的聲響。陰蘿快步走進去,掀了那蓋頭興師問罪,“你聽到吧?怎樣喔?要不要跟他私奔呀?我也賞你吃一碗狗飯得了!”

練星含心中暗惱那沒腦子的攪了他的洞房花燭,但他也不是坐以待斃的,當即站起來。

“我本就不想嫁給你,既然你都這樣說了,我願意跟她同甘共苦——”

他也算多少拿捏這小霸王的性子,口味特殊,就愛搶別人盤裏的!

嘭的一聲,他果然又被扔進床帳裏。

水紅喜被松軟無比,倒是一些花生桂圓壓得他不舒服,隨後他雙腿也被鉗制,底下的桂圓因為重力陡然破碎,小小姐那明艷的容貌在昏暗的紅帳間更添幾分誘惑,“哼,同甘共苦?”

“行啊,今晚我定叫你吃盡苦頭,看是私奔苦,還是在我掌心下討活苦!”

她還從袖裏取出了一只鯉魚模樣的玉鑰,練星含只看一眼,就臉頰滾燙移開了目光。

男子出嫁當日,都會戴上一只鯉魚小籠,只等新婚當夜,妻主從娘家人那邊取來鑰匙,親自解開,從此魚水甜蜜,再不離分。

練星含蜷了蜷腳趾,想要收回長腿,被陰蘿抓著強行分開。

她惡聲惡氣,“再掙紮試試?你也想吃狗飯是不是?我親自餵你吃要不要啊?不知死活的東西!”

嬌貴少爺又被她的狠話氣得哭了,臉兒埋進枕被裏,頰邊晶淚顆顆滾落,黑發解了發冠,落了滿床,似一池池的紫蓮盛開,又是小船般被她蕩來蕩去的,腳踝漸漸繃得緊了,從青白到粉紫,他肺腑灼火,忍不住張唇微喘一口氣。

半昏半醒之際,他看到近在咫尺的紅唇,淚眼朦朧,只想與她快活親近,仰頭就要親去,被她冷漠避開,“親什麽親?你個三心二意的賤人,不給你親,嘟成鯉魚唇兒也沒用!”

練星含:“……”

是時候祭出本少爺的看家本領了!

練星含:“嗚嗚。”

陰蘿見他哭得死去活來的,又是痛罵一頓,結果他哭聲更大了,還招來房外嬤嬤的詢問,後者更是委婉勸她,作為妻主,要對初次圓房的少年男子多些耐心。

練星含睜著淚眼看她,還點了點唇,“嗚嗚,嗚嗚。”

陰蘿:“……賤人,真以為我收拾不了你?”

她罵完,還是捏著他臉親了下去。

練星含把枕頭推開,微微調整了姿勢,仰著脖子,讓她能吻得更深,舌頭偶爾不經意,軟軟攪弄她,把人勾得心癢癢的。

陰蘿跟著他胡鬧到第二日。

天亮,沃兒進來伺候。

見少爺渾身沒一塊是好肉,腳踝膝蓋青青烏烏的,那唇就跟被馬蜂叼了似的,高高腫起,沃兒抱著少爺又是大哭一場,“嗚嗚,我可憐苦命的少爺,怎麽就,怎麽就攤上這小閻王爺了呢!”

少爺也嗚嗚哭著,很是孤苦伶仃的樣子,“我就一條賤命,被她糟踐慣了,還能怎樣?認命罷了!”

說完,少爺用帕子掖臉,同時還不忘記囑咐沃兒,“今天就穿那件繡五毒紋的褻褲,那可是請佛祖開過光的,不要拿錯了,否則這一年我會從床頭倒黴到床尾!”

沃兒:“……啊?喔喔!”

再說褚惜茵,她得罪了英國公府的小小姐,等於是把公府上下都得罪透了,與大公子鄭慕寧的婚事自然告吹。

侯府怕公府追究,趕忙為她又挑了一門婚事,這次低娶的是伯爵家的嫡次子,容貌才華都平平無奇,很不得九小姐的心意。

等練星含懷上陰蘿的第一胎時,這位說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九小姐鬧了幺蛾子,她跟著伯爵府另一個頗有美色的庶子私奔去了,沒過兩三天又被抓了回來。聽說經過一番絕食抗爭後,那美貌庶子被一頂小轎子送進了侯府。

又沒幾個月,九小姐在青樓邂逅了花魁,又拋下家中的妻妾跟人私奔了。

嗯,沒錯,隔日侯府又擡進了一頂小轎子。

街頭巷尾都很熱鬧,打賭這位九小姐要多久等到第四雙人。

此時,沃兒正給孕吐不止的少爺捏著抽筋的腿肚,小聲說,“還好您當初沒有跟九小姐,唉,還以為九小姐是不一樣的女子,沒想到也是口頭說說的!果然女子皆薄幸!不過少爺,咱們真的不給小小姐納妾嗎?”

“不納!”練星含吃了顆酸梅,淡淡道,“她敢在外頭偷吃,我就帶著孩子一屍兩命!”

沃兒沒說話了。

少爺嫁進公府也快三年了,有了主君的照拂,又有小小姐兄弟姐妹的維護,在公府內倒是活得很滋潤,不過外頭都在傳少爺拈酸吃醋,是個尖酸刻薄的妒夫,三年都不肯松嘴納妾事宜,不只是月事來了不讓小小姐睡別院,如今懷孕也要拘著小小姐在他房中安歇。

沃兒發愁,“可您畢竟懷著呢,萬一小小姐想要,那怎麽辦吧?”

練星含想說我難道還沒有嘴跟手嗎?哪裏就滿足不了她?

但想著這跟他一同長大的小廝還沒嫁人,不懂得閨房之樂,少爺遂又閉唇,只是耳尖多了幾分粉嫩的顏色,含糊道,“這你就別管了,少爺我自有辦法。”

練星含還想起沃兒曾經說過的伺候,他漆眸又冷了冷,像暗裏的毒蛇窺伺著敵手,“怎麽,你這樣殷勤,也是想要跟她了?”他刻薄道,“你我主仆一場,你若真想,我替你想想辦法?”

沃兒嚇得原地起跳,連忙搖頭,“天哪,少爺,奴可沒有您舍身割肉餵虎的英勇氣概,咳,奴是說,奴還是想平平安安的,經不起大風大浪!”

練星含心頭寬松,又覺得腿間一熱,他臉色微變,“快!快傳醫人!我要生了!”

大約是頭胎,發動得比較慢,又因為少年男子的骨盆較為狹窄,竟隱隱有難產的跡象。

看著那一盆盆的血水端出去,沃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少爺,少爺,求您睜睜眼,您別丟下我啊!”

練星含也是痛得昏昏沈沈,濕發黏在額間。

他仿佛被抽離開來,冷漠又麻木聽著滿屋子的腳步聲,交談聲,以及小廝擔憂的抽噎聲,最後他的餘光隱約窺見了一角鮮紅衣擺,她在他耳邊道,“你要是這樣去了,我就給孩兒娶個刻薄後爹,到時候吃不飽穿不暖,心疼死你!哼!”

“……混蛋你敢?!”

他陡然被灌滿了力氣,美眸怒瞪,那眼刀簡直要爆射到陰蘿的身上,將她捅得稀巴爛。

數日後,練星含抱著皺巴巴跟猴子似的雙胞胎姐妹,仍對陰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哪怕主君親自來勸,也沒能緩和小夫妻倆的矛盾。

但你要說他們生分了吧,六小姐夜夜都留宿小主君的房中。

讓沃兒奇怪的是,少爺原本是要親自餵養兩位尊貴姐兒,不知怎麽又改了主意,竟舍得松口,請來了兩位福氣深厚的年輕丈夫來餵養姐妹倆。

沃兒還聽說男子生育之後,那裏會漲疼得生不如死,但少爺沒說,他也沒出嫁,臉皮薄,就當不知道,畢竟那貼身的衫兒少爺都是親手洗的,從不讓他們碰到,他們都不知道什麽情況呢。

倒是小小姐,總是很殷勤,比少爺懷孕之前粘得更緊,每日要跟少爺午睡小憩一番。

少爺坐月子的時候,那倆年輕丈夫輪流起夜餵養,再多的補品吃著,都被姐妹兒鬧得瘦了,不得已又請了一位,少爺倒是被小小姐摟著整夜好睡,不出半年消瘦的臉頰就養出了軟肉,很是光彩照人。

又過三年,沃兒也成了親,做了內院管事,而少爺接過公府六房的管家權,養出了管家主君的威風。

這期間,少爺停了避孕湯,很快就生了一對虎頭虎腦的雙胞胎兄弟出來,家資豐厚,又有子女傍身,六歲起就無依無靠的少爺在公府中是徹底站穩了腳跟,沃兒既感欣慰,又覺驕傲。

不過他們這小貓三四只,是比不上九小姐的多子多福的。

沃兒還探聽了一耳朵,說是人家的庶子兩只巴掌都數不完,沃兒又是唏噓不已。

這天,秋高氣爽,侯府九小姐又看上了大相國寺一個俊俏小和尚,天天跑來蹲點,不曾想遇到了英國公府六房的出行。

在前頭的,是開路的壯實仆隨,浩浩蕩蕩,隨後才是正主。

那青年男子高束著紫煙緞般的墨發,銀霜葡萄色的軟緞裙袍,盡管長了一張艷麗無邊的面孔,氣度卻周正得很,甚至略帶一絲清寒之色,分明是極為纖細的腰段,竟然一手一只小肉彈,還能面不改色走完數段臺階。

小肉彈們就跟屁股長毛似的,在年輕父親懷裏東扭扭,西撅撅,半刻都不得消停!

後頭的仆隨們則是雙眼瞪得極大,仿佛隨時都要縱身飛撲去接小少爺們。

青年男子身邊則是兩個女童,皆是七八歲,眸子靈得很,左邊的還笑嘻嘻打趣緊張的沃兒,“放心吧,父親這臂力好得很,上次我還瞧著母親坐在上頭被父親餵飯呢,半點都不晃!”

沃兒:“……咳咳!”

二姐兒,這種是可以說的嗎!

“……宜哥兒。”

九小姐如墜夢中,往前走了幾步,輕輕呼喚著練星含的小名,“還記得那年,你提柳花燈——”

她還沒說完,就被右邊的女童抽了一鞭子,“哪裏來的野狗,竟敢冒犯我父親!竟是不知死活!”

褚惜茵痛得齜牙咧嘴,高高揚起手掌就要教訓這公府的小奶狼,但迎著女童那冰冷的眼神,她驀地怕了,這是個皇權至上的腐朽世界,她只是個侯府小姐,哪裏比得過公府的位高權重,那六房鄭淑如今都入閣拜相了,連母聖都要依仗她!

鄭淑可是睚眥必報的,要是這事兒傳回她耳中——

她絕對會被鄭淑扒皮抽筋塞狗飯的!

褚惜茵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尾,她那巴掌轉了一圈,扇到自己臉上。

“是,是小人喝醉了酒,胡言亂語罷了!貴女不要同我計較!”

練星含只是輕飄飄睨了她一眼,根本不放在心上,領著一行人進了大相國寺,他生了兩姐兒兩哥兒,此生已是足夠,今日是來菩薩面前還願的。

佛殿裏,寶華香國高懸,檀香陣陣繚繞,他放下年幼的哥兒們,讓仆隨們好好看顧,自己撚起三根線香,淡淡閉目。

再睜眼,已是一片虛無血紅界域。

練星含的漆鴉眸也迅速染成玫瑰血色,那一股潤澤動人的晶光迅速褪去,變得空洞寂然,他重新返還現實,坐在了一尊愛欲王座上,玫瑰色的綢緞帶將他緊緊纏繞,周圍彌漫著死寂停滯的光陰。

他唇角凝著冰冷的嘲諷。

天去追逐祂的永恒,卻將他拋在了永恒腐爛的昨夜。

“父親,又一個十萬年的石火夢身,您也該出來了!”

血海之中,降臨一座漆黑碑宮,兩個五六歲的、紮著金銀鈴鐺小辮的女童朝他奔來,她們左右抱住練星含的腿,嗚嗚哭訴,“那些壞人,仗著您不在,總是欺負我無上魔域呢!”

練星含凝眉,看向魔碑,“神天他們不管?”

魔碑:“……”

哪能不管呢,這兩位姑奶奶一位是神道天種,一位是魔神真種,從她們在六界行走開始,天的遺子身份就隱瞞不住了,很是引起一番腥風血雨,神天簡直就在她們後頭一路收拾爛攤子,當然魔域也沒閑幾分。

大家兵分兩路救火,勉強能穩住局面。

只是,向來是這兩位祖宗欺負六道,魔碑都不敢細說她們的功績。

練星含頓時了然,從袖袍裏拖出兩方墨硯,“這是為父凝練的破界境石,你們拿去玩兒吧,註意保全自己,哪兒玩都行,為父暫時還未能抽身離開。”

“爹爹!娘親不會回來了!”

“她要回來早就回來了!您是要將所有的年歲都耗死在這一場舊夢裏嗎?!”

女兒們的質問尖銳、冷漠,卻又真實。

練星含沈默一陣,他又何曾想耗死在這裏?他早已支離破碎,只等著這場美滿的夢境坍塌,他也會從此消亡。

但他撫摸雙女的腦袋,看著她們眼下那倆枚小紅痣失神片刻,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練星含交代了魔碑一番,他轉身又回到了大相國寺,將那燃盡的香奉到菩薩前,側耳聽著那寶鈴聲響。

他喃喃自語,“為什麽您就不能庇佑我一次?就當是可憐我也不行嗎?”

他被元幼平用愛欲王座困在了諸天,也走不出這萬界諸天。

許久,練星含只道,“我知她不回來,只求那一日快些到來,讓我也解脫吧。”

哪怕僅有半顆魔心,萬古魔種的壽命依然漫長得近乎無限,他只能在這些還算圓滿的虛妄中消磨自己的光陰,等有一日他與愛欲王座融為一體,就能永恒地留在過去。

等到那一日,他一定會從這麽多場為自己編織的美夢中,挑出最滿意的一場,他要在愛人與兒女的懷裏帶著笑離開。

現實慘烈,想象完美。

等到那時,天地消散我的氣息,元幼平,你一定會很高興吧?啊,元幼平,我不怕告訴你,我想開了啊,我不會再執著,不會像惡鬼一樣纏著你,我不轉生,也不投胎,我就那樣輕輕地走了,以後也不再虧欠你半分。

要是重來一遍,在那萬盞佛燈裏,在那火樹銀花下,他再也不要去用那藤圈,去套元幼平的頸,自己還像傻子一樣擠進去。

菩薩是會說謊的。

可你從不說謊,你從不愛我。

又一年春,練星含小腹微微隆起,在樹蔭下執著筆,面前是一方小桌,攤開的畫紙以及顏料。

而在不遠處,溪流潺潺,波光粼粼,難得休沐在家的小閣老也不消停,領著一家老小到莊子逍遙度日,上午還在拈雞惹狗呢,下午就跑來趕河。

摸蝦捉蟹還不夠,還自制了不少魚叉。

沃兒在一旁給少爺扇風伺候,還擡頭望著河岸,瞧哪,那群人小鬼大的,跟在小小姐的屁股後頭,高高捋著褲管,學著母親模樣,像模像樣叉著魚兒呢!

只見小小姐叉魚之際,單腳踩空,啪嘰一聲摔進小溪裏,濺得滿臉泥。

陰蘿:啊啊啊丟臉死了我一世威名沒了!!!

後頭的大姐兒歪了歪頭,仿佛想到了什麽,也是小腿往後一扒拉,叭叭坐下,那溪水也不深,還沒到姐兒的肩膀呢,周圍又有不少管事仆從看著,大家都並不驚慌,反而捂著嘴悄悄笑了。

當二姐兒看見大姐兒的動作,眼珠微轉,也是有樣學樣,哎唷一聲,跌了一個屁股墩兒。

兄弟雙胞胎因為小了姐姐們兩歲,小屁股還不重,濺不起泥,他們靈機一動,還悄悄抓了一把糊臉上,務必要讓這個家整整齊齊丟臉!

要笑一起笑!他們要跟母親姐姐同進退!

陰蘿回頭:“……”這群學人精!不!是小蠢貨們!

陰蘿一身濕漉漉爬上岸的時候,還跟練星含抱怨,“瞧瞧你都生了一群甚麽蠢貨!”

練星含頭也不擡,“還不是你的種?”

小小姐當場噎住。

沃兒抿嘴偷笑,自從大姐兒出生後,小小姐的暴戾脾氣倒是收斂了不少。

陰蘿見練星含沒理自己,忍不住湊腦袋過去,那畫紙上栩栩如生繪著雌鴨帶四只小鴨過河,嗯,都翻得兩腳朝天,泥與水花飛濺,畫面慘不忍睹。而那雄鴨呢,就在河岸的灌木叢裏歲月靜好孵著它那倆蛋,似乎還在微微搖頭嘆息。

“好啊,你敢含沙射影!”

陰蘿搶走他的筆,練星含以為她要叉掉這副畫,也沒阻止,反正是用來消遣的。

他轉頭跟沃兒商量著今晚的瓜果膳食。

等他做好了安排,陰蘿早就溜出去,沃兒正要收了畫,咦了一聲,“少爺,您看,小小姐又在前頭給您添了兩頭小鴨,唷,還帶倆痣,俏得很,瞧瞧這紅彤彤的尾毛,很是威風呀,呀,這還掛著金銀鈴鐺呢。”

練星含猛地一震。

沃兒渾然不覺,還跟少爺說,“不過少爺,咱們男子也要心裏有數,等您這一胎出來,就是六六大順了,也不必硬湊八仙過海了,您可不能總是這樣縱著小小姐,她要什麽就給什麽……唉?少爺?!”

沃兒雙眼瞪大,驚嚇無比。

他從未見過那樣的少爺,惶恐,怨恨,痛苦,又瘋狂無比,狂奔到河岸,快得誰都沒攔住,素白衣擺就那樣高高揚起。

“——少爺?!!!”

沃兒連他一片衣角都沒抓住,駭得面無血色。

“噗哧!!!”

銀珠水花濺起,沃兒的心臟提到嗓子眼,等他看見少爺的孕肚底下有小小姐托著,瞬間松了一口氣。

可沒等他出聲,又見少爺如同那惡殿索命的鬼,蒼白的手骨掐著小小姐的頸,他披著一頭黑鴉鴉的濕發,又哭又笑,近乎癲狂的冷酷與經年情愛交織,“元幼平,你竟回來了?你還敢回來?!”

他咬得嘴唇出血,怨毒瞪著她,“我是真,真的恨不得——”

殺了你啊,把你埋在我身邊,再也不能離開我。

偏偏就在我即將放你離開之際,偏偏我就快遺忘。

偏偏你又回來了。

陰蘿嘴硬,反而倒打一耙,“什麽元幼平?你又背著我找了狐貍精兒是不是?!”

“沒、沒有!”

雙胞胎弟弟率先抵達戰場,一人一手抱著陰蘿的腿,奶聲奶氣地哭,“爹爹,爹爹照顧我們,沒有狐貍精兒!”

倆姐兒同樣奔來作證,還哄著爹爹放開手,“您弄疼娘親了,您還懷著弟弟妹妹呢,可不能動氣。”

然後四只小雛鴨可憐兮兮瞧著陰蘿,您不來哄一哄?

“誰知道他好端端的,突然發什麽瘋呢。”陰蘿坐在溪水裏嘟囔著,還是把濕淋淋的練星含抱了起來,盡管他身高腿長,在她懷中更像是一盤高高生長的美人蕉,陰蘿仰了仰臉,親了親他柔軟的耳頰,“好啦,快別生氣啦,都要生第四胎了,怎麽還這麽沈不住氣呶?”

小弟弟拽著陰蘿的褲腿,稚嫩糾正,“娘親,是第三胎啦。”

陰蘿喔了一聲,臉頰又被冰涼的手掌捂住,這魔種發了一場瘋癲狂亂之後,又變得前所未有的木訥起來,“你回來……還走嗎?”還要離開我嗎?

陰蘿故意說,“當然要走,不然被你弄死呀。”

“不,不準——”

練星含陡然驚慌,又被她抵住臉親了親嘴。

“騙你的嘻嘻。”

河岸白絮輕輕飛揚,這日天光清澈又長久,在久違重逢的光陰之後,他與她也在長久地對視。

不再是那種漂浮的虛幻的甜,他竟然感到了一種紮實的血肉依戀,有什麽飛快正生長著,壯大著,將他的不安,狂亂,驚懼,都一一消除。

又一年燈節時,公府六房又是拖家帶口地游燈,於是你就聽到——

“爹爹,我要這個撥浪鼓!”

“四哥兒,那叫太平鼓。”

“爹爹,我要這個野山雞花燈!”

“五姐兒,那是翡翠水鴛鴦。”

“爹爹,我要這個大老虎!”

“……六姐兒,那是猴兒不是老虎,等等,你別薅人家腦袋毛兒,小心被咬!啊,對不住,我兒手賤慣了!”

練星含哄完這個又管那個,心力交瘁,轉頭一看,陰蘿也是煩得不行,好像腦袋都炸了一圈,出門前還披著光鮮亮麗的紫貂披風呢,轉頭就被幼兒揪得發禿,這嬌氣祖宗癟著嘴兒,好像也要委屈哭了。

練星含又勾著唇,心情轉陰為晴,借著披風的遮擋跟她親香一頓,惹得沃兒都不住臉紅,都老夫老妻生了一窩,少爺跟小小姐還這麽黏糊呢!

果然年少原配夫妻就是不一樣!

練星含故意逗她,“現在爽不爽?還要不要我生五胎?”

陰蘿小聲嘟囔,“都喝避子湯了,怎麽還能懷呢?”

練星含臉色不改,他怎麽可能跟她說自己早就換了藥方,把避子湯換成了保胎湯,若是普通男子這麽多懷,身體自然挨不住,但他是魔種之身,生得再多也只是損耗些許精血,若能借此留住她,他根本不介意多生多育。

她又嘟囔著陰險,練星含就當沒聽見。

他們去看了高蹺,耍龍燈,又在人山人海中擠進了熱鬧的套圈攤子,公府小孩兒從小教養,不說百發百中,都大有收獲,個個都興奮不已。陰蘿也上場了,又套了一對紅藍彩兜的瓷娃娃,隨手就扔給身後的練星含。

他此前已經擁有過一對,並未過多在意,正準備收起來。

就聽見旁邊一對夫妻略帶羨慕,“哎呀,是宜家宜室永訂終身的壓宅娃娃呀,又吉祥又漂亮,妻主,咱們也去套一個吧?”

練星含微微一怔。

遠處的燈棚鰲山被松條柏枝覆著,仿佛一座翠綠巍峨的萬朝金闕,彩綢飄飄,盞火燦燦,近處又盤旋著兩條紅青燈龍,鱗甲閃閃,排列點燈,小孩提著犬燈鹿燈,在龍腹下互相追趕,嬉鬧不止,家人則在身後呵斥。

兩旁又是開闊的臺閣,水樓,賣著脆丸,甜酒,彩畫兒燈,各種氣息混雜交織。

而周旁的建築,人群,馬車,燈火不斷閃現,熱融融的霧氣縈繞著,她仿佛也融進這春夜的盛景裏,兩只手薅著兩個,雙腿又被兩個抱著,紫貂毛領披風裏還躲著兩個,更小的還在沃兒懷裏抱著,眼睛大大的,滴滴溜溜轉著,伸手抓著呼呼轉的風車。

小兒偶爾還越過界,抓了一把娘親的頭發辮子,放在嘴裏濕答答啃咬。

陰蘿:“???”

陰蘿被扯得頭皮發疼,回頭瞪人,還是連名帶姓喊他,“你還在看什麽熱鬧呀?快來幫忙呀!難道這只是我的種嗎?!”

她還在罵,“都是一群討債的小王八!”

幾張祖宗嘴異口同聲,“好耶!我們是公府王八之家!”

陰蘿:“……”

練星含忍笑,他快步上前解救她的頭發,又用帕子將她濕發擦幹,這才擦了擦幼兒那濕黏的嘴。

見途中有賣歡喜坨的,他給每個人都買了一份,唯獨跟陰蘿的,他要跟她分著吃,還碰著了她的唇,惹得孩子們又是笑鬧不已,扮著鬼臉說羞羞。

他們順著龐大的人潮去看鰲山燈海,慢慢走著,賞著,笑鬧著。

練星含袖擺滑落,悄悄牽住她的手。

她大約是被七八只的小王八們鬧得煩了,還很生氣瞪了他這罪魁禍首一眼,她是要掙開的,但他不給放。

陰蘿回頭一看,見他淚光閃閃,又很不耐煩,“給你牽,給你牽,哭什麽呀,還嫌我不夠亂呀,大的小的都煩死啦。”

練星含眨了眨淚睫,從善如流,很貪心地游入她的肉窩指縫。

她撅著嘴。

她也沒再掙開。

魔種又孩子氣咬著唇笑了,燦然又毫無陰霾,他第一次這樣有底氣將她扣緊在掌心裏。

他本來抓不住的,也沒奢望抓住的,更還以為要永遠都抓不到的這雙手。

可是,光陰盡頭她竟等著他。

暗夜崎崎,情途漫漫,終得我天光盛大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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