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春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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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春日長
日暮風疾, 整片妖鬼戰場在疾風的帶動下都發出好似妖鬼低嚎的嗚嗚聲。
轉眼月至中天，冰涼月色籠罩之中，唯獨巨大門扉一帶, 篝火多如繁星, 映亮半面夜空。
酒香裏混雜濃郁的血氣，江漁跟在藏木極身後，身邊跟著專防不測的元放。
殷照雪一行人離開的時間有些長, 遺跡之門又躁動爆發了一回, 見情況不對, 江漁暫且還是將殷照雪的話放在了一邊, 決定離開營帳出一份力。
眾人提起心神應付，傷亡情況倒是降低了不少，也有這次出來的東西是‘老面孔’的緣故。
上次迅疾的雷影，是第一次出現。
但不幸的是，負責破解繪制加鞏固上古陣法的陣法師一流，有不少人受到幹擾, 道元氣逆流, 損傷經脈，嚴重者甚至差點傷及心脈。
處理好最後一個陣法師傷患，江漁活動了下有些泛酸的手腕，問道：“遺跡開啟時間會延後嗎？”
聞言藏木極嘆了聲氣：“現在正是關鍵時候, 誰知道那些東西一出來就沖他們而去，定是要延後個一兩天了。”
三人在一處空置的篝火旁坐下，藏木極往後一倒，雙手撐在地上, 渾身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他舒服地喟嘆了聲，又直起身四處張望。
“你在找什麽？”看到這樣的動作, 江漁有些好奇。
“誒嘿，習慣了習慣了，”藏木極撓頭發出兩聲與外貌不符的憨笑，碧眸在火焰的映照之下像只狡猾的貓兒，“一閑下來，就怕老頭過來抓我。”
江漁忽然覺得這副模樣有點似曾相識，善意詢問：“長孫亭前輩抓你做什麽？”
“還能有什麽？”藏木極用手捶頭，有種往事不堪回想的挫敗感，“那老頭逼著我學陣法，學的我頭都大了。”
“你知道嗎，今日是這麽多天來，我難得得空的第一天。”他豎起一根手指，滿臉苦澀。
總算知道為什麽會覺得熟悉了……這不就是她在漁村時找借口去找元放玩，時間到了又擔心背後是不是有人來抓她時樣子嗎？
“……學東西還是要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江漁安慰他，元放聞言看著篝火笑而不語。
“對吧對吧，姑娘也是這樣覺得的，那老頭總說我偷懶還找理由！”藏木極仿佛遇見知音，閘口一開，開始大倒苦水。
江漁微笑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然後道：“你說的對，但我還是建議你不要繼續再說。”
分明滴酒未沾的藏木極仿佛喝醉了正在興頭上，擺了擺手：“不急，時間尚早，樓主他們都還沒有回來呢。”
他對自己現在加入屠靈樓的身份適應良好。
……倒不是因為這個。
江漁看了眼悄無聲息站在藏木極身後的老者，心中嘆氣，決定拉上一把，站起身道：“長孫前輩。”
有這一副仿佛還能繼續再說三天三夜架勢的藏木極忽然僵住了，不敢回頭：“……姑娘莫要說笑，我怎麽沒看見師父。”
江漁眼神憐憫，心說站在你身後，你當然看不見。
長孫亭對江漁笑著頷首，顯得有些慈眉善目，然而視線一轉，落在藏木極身上，頓時流露出幾分兇煞的氣息。
“看來你對我有諸多不滿。”
聲音響起的同時，藏木極脊背竄上仿佛來自深淵的徹骨寒意，整個人一個哆嗦。
“師、師父！”
“別怕，師父不怪你，”長孫亭笑著摸了摸自家徒弟的天菩薩，下達通知，“正好陣道詳解那本書你還沒有看完，師父也不是什麽狠心的人，抄一百遍就可以了。”
藏木極汪的一聲哭了出來。
江漁只覺得眼前發生了一件極為兇殘的血案。
分明是慈眉善目的老者，身後怎麽就透出了不可直視的血光呢？
“行了！”長孫亭用腳踢了踢沈浸在憂傷之中的藏木極，沒好氣道，“這會兒先不用你抄，我這裏正缺人手，你趕緊給我滾過來。”
藏木極神情懨懨地站起，江漁及時叫住了轉身的長孫亭，也跟著起身，道：“長孫前輩，若是與陣法相關，興許我也能幫上忙。”
長孫亭有些詫異地回過頭，似在權衡著什麽，江漁道：“陣法一道，我師從藺鶴枝。”
長孫亭放心了，立刻同意：“走！”
元放便也跟著起身，長孫亭像是現在才看到他：“這位河神大人……”
江漁：“他是跟著我的。”
長孫亭目光在二人之間游移，笑道：“也好，興許也能幫上忙，不知河神大人是否願意？”
元放平淡：“我沒什麽意見。”
三人隨長孫亭往回走，江漁先前經手的陣法師見幾人紛紛打招呼，長孫亭腳步未停，離開空曠地帶，一直走到樹林深處方才停下。
有濃密的樹蔭遮蔽，幾乎月光都很難透過，即使擡頭也看不見那扇巨大門扉。
夜晚的林間也更加陰冷，江漁卻是感受到了什麽，觀察了下四周：“幻陣？”
長孫亭咦了一聲，似乎也沒想到：“看出來了？”
江漁道：“感覺不對。”
長孫亭看了一眼還在撓頭的自家徒弟，搖了搖頭，道：“看我怎麽走，別出了錯，這裏可是布置了不少機關，有我在雖然死不了人，但也是很難纏的。”
幾人依循著他的步伐前行，眼前如水鏡般一晃消散，出現的卻是寬闊幹燥的地洞。
數人匯聚一堂，寬敞地面上刻畫著緊密的陣法，一層疊著一層，重重疊疊，向外散發道元氣波動。
江漁回過頭望了眼，瞧見通向上方的階梯，心想不愧是屠靈樓，挖地洞，老傳統了。
他們的到來沒有驚動任何一人，亮如白晝的地洞中，能清晰看見這些人額上豆大的汗珠，時不時擡手擦一下，衣袖都被浸濕了一大塊。
長孫亭低聲說了句跟我來，在前方帶路。
很快到了一個角落，半徑約莫三尺的地方，刻畫著一圈又一圈的覆雜陣法，六位身著簡樸衣袍的老者沿對角相對而坐，面容艱澀，眉心的溝壑仿佛能擠死一只蒼蠅。
長孫亭輕輕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那人猛然睜眼回頭，見是長孫亭，渾身緊繃的氣息都松懈下來。
兩人起身交換，明顯長孫亭輕松得多，起身的那一人又依次拍了拍另外三人的肩，進行一個交替換人的動作。
只是長孫亭一人就置換了四人，還有餘力說話，對藏木極道：“你去將岳前輩換下來。”
藏木極走到一位老者身邊，以同樣的方法代替老者的位置。
旋即長孫亭看向江漁，江漁已經明白，上前換下最後一位老者。
先前幾人做的事非常簡單，利用道元氣維持陣法的運轉。
江漁和藏木極都看得明白，何況現下長孫亭承擔了一大半，他們也只是起到一個中間旋鈕的作用。
元放的實力雖是這裏的最強，此時卻只能充當一個旁觀的角色。
但長孫亭並沒有無的放矢，分給了他察覺不對隨時準備救人的任務。
不是針對他們，而是地洞裏絞盡腦汁或是破解或是維持應對陣法的其他人。
裏面很大一部分都是長孫亭的朋友。
元放看了眼頷首便答應了，這果斷程度讓長孫亭頗為詫異，這位河神大人倒是比想象中好說話得多。
“那便多謝河神大人。”
囑咐完二人註意維持陣法的運轉後，長孫亭閉上眼睛，全身心沈浸在陣法的破解之中。
洞穴內安靜無聲，僅是維持陣法運轉，江漁還尚有餘力，在不會打擾他人的情況下，悄無聲息觀察四周。
她能夠察覺，此地與外界的關聯。
正如踏入這裏之前時的那樣，幻陣能夠蒙蔽她的雙眼，但蒙蔽不了她的感知。
四面被土層覆蓋，但江漁依舊能感受到頭頂有一處道元氣匯聚之地，厚重堅實，若猜的不錯，他們正處在那扇門扉之下的土層中。
這其中的一些陣法，大概便是跟隨遺跡之門一同現世，防止外人入侵的屏障。
只要破解了這些陣法，遺跡之門就會對他們敞開。
……這個過程覆雜又枯燥。
靜靜觀察了半個時辰，情況幾乎沒有任何變化，江漁與元放對了個眼神，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些許無奈。
元放不是耐得住這種環境的人，不然在漁村時也不會成日居於河邊與元獸為伴，時不時還下河與道龍活動一番。
原本的江漁倒是忍得住，可因拂光先前那番話語，她對這個遺跡也起了探究的心思，在欲道的加持下，再被放大數十倍，星火漫天，登時無比躁動。
江漁只得合上眼平緩氣息。
她是越來越能夠理解最初遇見殷照雪時他為何是那副性子。
她還不是大道之主，又尚且沒有跨入高階，時不時就能感受到這種內心掙紮好似有五指抓撓的感覺，難以想象待邁入高階時又會是怎樣一番場景。
內心想法肆虐，面上不顯，長孫亭睜眼之時，江漁也同步睜開眼睛。
“長孫前輩可有進展？”
“還差上一點……”長孫亭看著陣法搖頭，擡眼看到江漁時稍微楞了一下，這小家夥的眼睛……
有些亮得驚人了。
不知是不是心神耗費，老眼昏花的緣故，竟然還能看到一點紅……
“不如也讓我試試？”
江漁眨眼，只是須臾，那抹令長孫亭楞神的亮紅似乎就那樣消失。江漁的神情與先前並無任何分別，好像就是他看錯一般。
長孫亭沈吟數秒，道：“好，你且試一試，師從藺鶴枝，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獨到之處。”
江漁點頭，旋即合上眼，長孫亭剛對她這不驕不躁，十分上得了臺面的架勢頗為認可地點了下頭，就見江漁倏又將眼睜開，手中浮現一本書，嘩啦啦翻過，停在一頁仔細看了起來。
長孫亭：“？”
藏木極捂嘴偷笑，又被長孫亭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一眼。
“稍等。”江漁擰眉回應長孫亭，“我就是覺得……有些熟悉。”
是的，有些熟悉。
像在哪裏見過。
江漁看完書，最終陷入沈默。
看來不只是像，她就是見過，陣法就在這本書上。
——這本藺鶴枝曾經交給她的書。
想到方才一瞬間憑借道元氣感受到的那些數之不盡，密密麻麻的變換節點。
藺鶴枝……現在說他不是世界意識的化身她也不信了。
對別人來說需要耗費心神破解的陣法，對她來說就是命題作文。
這樣說也不妥當，畢竟連答案都給了。
難道說他早預料到了這樣一天，所以才將這本書交給了她？
在長孫亭疑惑等待的目光下，江漁合上書，閉上眼睛，渾身道元氣不要錢地湧進陣法。
下一瞬陣法爆發出刺目的藍光，又在瞬息之間柔和下來，完成爆裂趨於穩定的轉變。
江漁有些虛脫地磕了一瓶丹藥，點頭道：“好了。”
長孫亭檢查完地上的陣法，神色有些凝重。
藏木極感受著被送回自己身體的道元氣，一臉懵。
“師父……”
“你別說話。”長孫亭擡手，不敢置信的又反覆檢查了好幾遍，算了算時間，原本繃直的腰背瞬間垮了下來，“你……怎麽做到的？”
他神色有些覆雜。
江漁並不居功，但具體情況，也無法直言，只道：“我有一位好老師。”
他將答案都給我了。
他不講理，你去怪他吧。
“藺鶴枝……”長孫亭點頭，“活的久還是有活的久的好處，我不如他，我的眼力也不如他，你比你的老師更厲害。”
“……”藏木極覺得自己有被冒犯到。
江漁虛心請教：“這個陣法他也沒有破解出來嗎？”
“他破解了許多，已經實屬不易。”長孫亭道，“不過還留有一些難題，這就是其中之一。”
江漁：“……”
那他肯定是在耍著你們玩，拖時間。
看起來人模人樣，背地裏居然在做這樣的事，難怪殷照雪對他深惡痛絕，這不是沒有原因的。
江漁決定以後要多詢問一些殷照雪的看法。
很快長孫亭又有了新的提議：“不如小友再去看看其他陣法？”
“好。”
江漁自無不可。
結果就是，答案在手，天下我有。
雖然陣法破解順利，但各位陣法師前輩們的心碎了一地，江漁有幸體驗到上輩子大熊貓的生活，被翻來覆去來來回回圍觀了好一會兒才被放走。
地洞內的陣法師不一會兒就走的精光。
臺階被洞內陣法的幽幽藍光映亮，江漁走在上面，仿佛踩在輕飄飄的雲層裏。
——身體虛的，磕了太多丹藥。
踏過幻陣離開地洞，回到來時那片地方，篝火仍在，卻已經多了一批人。
江漁老遠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之首的殷照雪。
在全部陣法被破解之際，遺跡之門也有了變化，此刻它就是一扇普通的大門，門內不再電閃雷鳴，顯得平和而穩定。
殷照雪正擡眼看著一回來就有了變化的門，江漁也在看到他的下一秒，註意到他身邊那道赤發赤眸的熟悉身影。
北冥。
一個妖君，堂而皇之踏入了屬於人的領地。
幾人往前走，江漁站著沒動。
那邊的殷照雪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側頭向江漁望來。
隔著憧憧身影，被月光包裹，任夜風席卷，只一眼，江漁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見到他的一刻。
那雙眼裏有著肅殺，有著沈郁，甚至有著厭惡與煩躁。
就是沒有從前漫不經意，或時而不滿，時而又放任自流的笑意。
也是這一刻，江漁才猛然驚覺，前後殷照雪對她態度的轉變到底有多大。
這讓她忍不住去思考，是否北冥與他說了什麽，讓他得知……
或許，她就是拂光？
下一刻殷照雪的聲音傳來，不辨喜怒：“看到我為什麽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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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風疾, 整片妖鬼戰場在疾風的帶動下都發出好似妖鬼低嚎的嗚嗚聲。
轉眼月至中天，冰涼月色籠罩之中，唯獨巨大門扉一帶, 篝火多如繁星, 映亮半面夜空。
酒香裏混雜濃郁的血氣，江漁跟在藏木極身後，身邊跟著專防不測的元放。
殷照雪一行人離開的時間有些長, 遺跡之門又躁動爆發了一回, 見情況不對, 江漁暫且還是將殷照雪的話放在了一邊, 決定離開營帳出一份力。
眾人提起心神應付，傷亡情況倒是降低了不少，也有這次出來的東西是‘老面孔’的緣故。
上次迅疾的雷影，是第一次出現。
但不幸的是，負責破解繪制加鞏固上古陣法的陣法師一流，有不少人受到幹擾, 道元氣逆流, 損傷經脈，嚴重者甚至差點傷及心脈。
處理好最後一個陣法師傷患，江漁活動了下有些泛酸的手腕，問道：“遺跡開啟時間會延後嗎？”
聞言藏木極嘆了聲氣：“現在正是關鍵時候, 誰知道那些東西一出來就沖他們而去，定是要延後個一兩天了。”
三人在一處空置的篝火旁坐下，藏木極往後一倒，雙手撐在地上, 渾身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他舒服地喟嘆了聲，又直起身四處張望。
“你在找什麽？”看到這樣的動作, 江漁有些好奇。
“誒嘿，習慣了習慣了，”藏木極撓頭發出兩聲與外貌不符的憨笑，碧眸在火焰的映照之下像只狡猾的貓兒，“一閑下來，就怕老頭過來抓我。”
江漁忽然覺得這副模樣有點似曾相識，善意詢問：“長孫亭前輩抓你做什麽？”
“還能有什麽？”藏木極用手捶頭，有種往事不堪回想的挫敗感，“那老頭逼著我學陣法，學的我頭都大了。”
“你知道嗎，今日是這麽多天來，我難得得空的第一天。”他豎起一根手指，滿臉苦澀。
總算知道為什麽會覺得熟悉了……這不就是她在漁村時找借口去找元放玩，時間到了又擔心背後是不是有人來抓她時樣子嗎？
“……學東西還是要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江漁安慰他，元放聞言看著篝火笑而不語。
“對吧對吧，姑娘也是這樣覺得的，那老頭總說我偷懶還找理由！”藏木極仿佛遇見知音，閘口一開，開始大倒苦水。
江漁微笑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然後道：“你說的對，但我還是建議你不要繼續再說。”
分明滴酒未沾的藏木極仿佛喝醉了正在興頭上，擺了擺手：“不急，時間尚早，樓主他們都還沒有回來呢。”
他對自己現在加入屠靈樓的身份適應良好。
……倒不是因為這個。
江漁看了眼悄無聲息站在藏木極身後的老者，心中嘆氣，決定拉上一把，站起身道：“長孫前輩。”
有這一副仿佛還能繼續再說三天三夜架勢的藏木極忽然僵住了，不敢回頭：“……姑娘莫要說笑，我怎麽沒看見師父。”
江漁眼神憐憫，心說站在你身後，你當然看不見。
長孫亭對江漁笑著頷首，顯得有些慈眉善目，然而視線一轉，落在藏木極身上，頓時流露出幾分兇煞的氣息。
“看來你對我有諸多不滿。”
聲音響起的同時，藏木極脊背竄上仿佛來自深淵的徹骨寒意，整個人一個哆嗦。
“師、師父！”
“別怕，師父不怪你，”長孫亭笑著摸了摸自家徒弟的天菩薩，下達通知，“正好陣道詳解那本書你還沒有看完，師父也不是什麽狠心的人，抄一百遍就可以了。”
藏木極汪的一聲哭了出來。
江漁只覺得眼前發生了一件極為兇殘的血案。
分明是慈眉善目的老者，身後怎麽就透出了不可直視的血光呢？
“行了！”長孫亭用腳踢了踢沈浸在憂傷之中的藏木極，沒好氣道，“這會兒先不用你抄，我這裏正缺人手，你趕緊給我滾過來。”
藏木極神情懨懨地站起，江漁及時叫住了轉身的長孫亭，也跟著起身，道：“長孫前輩，若是與陣法相關，興許我也能幫上忙。”
長孫亭有些詫異地回過頭，似在權衡著什麽，江漁道：“陣法一道，我師從藺鶴枝。”
長孫亭放心了，立刻同意：“走！”
元放便也跟著起身，長孫亭像是現在才看到他：“這位河神大人……”
江漁：“他是跟著我的。”
長孫亭目光在二人之間游移，笑道：“也好，興許也能幫上忙，不知河神大人是否願意？”
元放平淡：“我沒什麽意見。”
三人隨長孫亭往回走，江漁先前經手的陣法師見幾人紛紛打招呼，長孫亭腳步未停，離開空曠地帶，一直走到樹林深處方才停下。
有濃密的樹蔭遮蔽，幾乎月光都很難透過，即使擡頭也看不見那扇巨大門扉。
夜晚的林間也更加陰冷，江漁卻是感受到了什麽，觀察了下四周：“幻陣？”
長孫亭咦了一聲，似乎也沒想到：“看出來了？”
江漁道：“感覺不對。”
長孫亭看了一眼還在撓頭的自家徒弟，搖了搖頭，道：“看我怎麽走，別出了錯，這裏可是布置了不少機關，有我在雖然死不了人，但也是很難纏的。”
幾人依循著他的步伐前行，眼前如水鏡般一晃消散，出現的卻是寬闊幹燥的地洞。
數人匯聚一堂，寬敞地面上刻畫著緊密的陣法，一層疊著一層，重重疊疊，向外散發道元氣波動。
江漁回過頭望了眼，瞧見通向上方的階梯，心想不愧是屠靈樓，挖地洞，老傳統了。
他們的到來沒有驚動任何一人，亮如白晝的地洞中，能清晰看見這些人額上豆大的汗珠，時不時擡手擦一下，衣袖都被浸濕了一大塊。
長孫亭低聲說了句跟我來，在前方帶路。
很快到了一個角落，半徑約莫三尺的地方，刻畫著一圈又一圈的覆雜陣法，六位身著簡樸衣袍的老者沿對角相對而坐，面容艱澀，眉心的溝壑仿佛能擠死一只蒼蠅。
長孫亭輕輕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那人猛然睜眼回頭，見是長孫亭，渾身緊繃的氣息都松懈下來。
兩人起身交換，明顯長孫亭輕松得多，起身的那一人又依次拍了拍另外三人的肩，進行一個交替換人的動作。
只是長孫亭一人就置換了四人，還有餘力說話，對藏木極道：“你去將岳前輩換下來。”
藏木極走到一位老者身邊，以同樣的方法代替老者的位置。
旋即長孫亭看向江漁，江漁已經明白，上前換下最後一位老者。
先前幾人做的事非常簡單，利用道元氣維持陣法的運轉。
江漁和藏木極都看得明白，何況現下長孫亭承擔了一大半，他們也只是起到一個中間旋鈕的作用。
元放的實力雖是這裏的最強，此時卻只能充當一個旁觀的角色。
但長孫亭並沒有無的放矢，分給了他察覺不對隨時準備救人的任務。
不是針對他們，而是地洞裏絞盡腦汁或是破解或是維持應對陣法的其他人。
裏面很大一部分都是長孫亭的朋友。
元放看了眼頷首便答應了，這果斷程度讓長孫亭頗為詫異，這位河神大人倒是比想象中好說話得多。
“那便多謝河神大人。”
囑咐完二人註意維持陣法的運轉後，長孫亭閉上眼睛，全身心沈浸在陣法的破解之中。
洞穴內安靜無聲，僅是維持陣法運轉，江漁還尚有餘力，在不會打擾他人的情況下，悄無聲息觀察四周。
她能夠察覺，此地與外界的關聯。
正如踏入這裏之前時的那樣，幻陣能夠蒙蔽她的雙眼，但蒙蔽不了她的感知。
四面被土層覆蓋，但江漁依舊能感受到頭頂有一處道元氣匯聚之地，厚重堅實，若猜的不錯，他們正處在那扇門扉之下的土層中。
這其中的一些陣法，大概便是跟隨遺跡之門一同現世，防止外人入侵的屏障。
只要破解了這些陣法，遺跡之門就會對他們敞開。
……這個過程覆雜又枯燥。
靜靜觀察了半個時辰，情況幾乎沒有任何變化，江漁與元放對了個眼神，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些許無奈。
元放不是耐得住這種環境的人，不然在漁村時也不會成日居於河邊與元獸為伴，時不時還下河與道龍活動一番。
原本的江漁倒是忍得住，可因拂光先前那番話語，她對這個遺跡也起了探究的心思，在欲道的加持下，再被放大數十倍，星火漫天，登時無比躁動。
江漁只得合上眼平緩氣息。
她是越來越能夠理解最初遇見殷照雪時他為何是那副性子。
她還不是大道之主，又尚且沒有跨入高階，時不時就能感受到這種內心掙紮好似有五指抓撓的感覺，難以想象待邁入高階時又會是怎樣一番場景。
內心想法肆虐，面上不顯，長孫亭睜眼之時，江漁也同步睜開眼睛。
“長孫前輩可有進展？”
“還差上一點……”長孫亭看著陣法搖頭，擡眼看到江漁時稍微楞了一下，這小家夥的眼睛……
有些亮得驚人了。
不知是不是心神耗費，老眼昏花的緣故，竟然還能看到一點紅……
“不如也讓我試試？”
江漁眨眼，只是須臾，那抹令長孫亭楞神的亮紅似乎就那樣消失。江漁的神情與先前並無任何分別，好像就是他看錯一般。
長孫亭沈吟數秒，道：“好，你且試一試，師從藺鶴枝，我相信你一定有自己的獨到之處。”
江漁點頭，旋即合上眼，長孫亭剛對她這不驕不躁，十分上得了臺面的架勢頗為認可地點了下頭，就見江漁倏又將眼睜開，手中浮現一本書，嘩啦啦翻過，停在一頁仔細看了起來。
長孫亭：“？”
藏木極捂嘴偷笑，又被長孫亭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一眼。
“稍等。”江漁擰眉回應長孫亭，“我就是覺得……有些熟悉。”
是的，有些熟悉。
像在哪裏見過。
江漁看完書，最終陷入沈默。
看來不只是像，她就是見過，陣法就在這本書上。
——這本藺鶴枝曾經交給她的書。
想到方才一瞬間憑借道元氣感受到的那些數之不盡，密密麻麻的變換節點。
藺鶴枝……現在說他不是世界意識的化身她也不信了。
對別人來說需要耗費心神破解的陣法，對她來說就是命題作文。
這樣說也不妥當，畢竟連答案都給了。
難道說他早預料到了這樣一天，所以才將這本書交給了她？
在長孫亭疑惑等待的目光下，江漁合上書，閉上眼睛，渾身道元氣不要錢地湧進陣法。
下一瞬陣法爆發出刺目的藍光，又在瞬息之間柔和下來，完成爆裂趨於穩定的轉變。
江漁有些虛脫地磕了一瓶丹藥，點頭道：“好了。”
長孫亭檢查完地上的陣法，神色有些凝重。
藏木極感受著被送回自己身體的道元氣，一臉懵。
“師父……”
“你別說話。”長孫亭擡手，不敢置信的又反覆檢查了好幾遍，算了算時間，原本繃直的腰背瞬間垮了下來，“你……怎麽做到的？”
他神色有些覆雜。
江漁並不居功，但具體情況，也無法直言，只道：“我有一位好老師。”
他將答案都給我了。
他不講理，你去怪他吧。
“藺鶴枝……”長孫亭點頭，“活的久還是有活的久的好處，我不如他，我的眼力也不如他，你比你的老師更厲害。”
“……”藏木極覺得自己有被冒犯到。
江漁虛心請教：“這個陣法他也沒有破解出來嗎？”
“他破解了許多，已經實屬不易。”長孫亭道，“不過還留有一些難題，這就是其中之一。”
江漁：“……”
那他肯定是在耍著你們玩，拖時間。
看起來人模人樣，背地裏居然在做這樣的事，難怪殷照雪對他深惡痛絕，這不是沒有原因的。
江漁決定以後要多詢問一些殷照雪的看法。
很快長孫亭又有了新的提議：“不如小友再去看看其他陣法？”
“好。”
江漁自無不可。
結果就是，答案在手，天下我有。
雖然陣法破解順利，但各位陣法師前輩們的心碎了一地，江漁有幸體驗到上輩子大熊貓的生活，被翻來覆去來來回回圍觀了好一會兒才被放走。
地洞內的陣法師不一會兒就走的精光。
臺階被洞內陣法的幽幽藍光映亮，江漁走在上面，仿佛踩在輕飄飄的雲層裏。
——身體虛的，磕了太多丹藥。
踏過幻陣離開地洞，回到來時那片地方，篝火仍在，卻已經多了一批人。
江漁老遠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之首的殷照雪。
在全部陣法被破解之際，遺跡之門也有了變化，此刻它就是一扇普通的大門，門內不再電閃雷鳴，顯得平和而穩定。
殷照雪正擡眼看著一回來就有了變化的門，江漁也在看到他的下一秒，註意到他身邊那道赤發赤眸的熟悉身影。
北冥。
一個妖君，堂而皇之踏入了屬於人的領地。
幾人往前走，江漁站著沒動。
那邊的殷照雪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側頭向江漁望來。
隔著憧憧身影，被月光包裹，任夜風席卷，只一眼，江漁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見到他的一刻。
那雙眼裏有著肅殺，有著沈郁，甚至有著厭惡與煩躁。
就是沒有從前漫不經意，或時而不滿，時而又放任自流的笑意。
也是這一刻，江漁才猛然驚覺，前後殷照雪對她態度的轉變到底有多大。
這讓她忍不住去思考，是否北冥與他說了什麽，讓他得知……
或許，她就是拂光？
下一刻殷照雪的聲音傳來，不辨喜怒：“看到我為什麽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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