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春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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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春日長
撲通撲通。
近乎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赤發赤眸的妖君也將目光投向她，神色有了輕微變化。
再看殷照雪的眼睛。
江漁心跳不自覺過速。
面上卻依舊平穩，迎上回頭等她的幾人, 步伐一致, 實際內心天人交戰，恨不得慢吞吞宛若蝸牛般龜速接近。
最終在殷照雪面前站定。
“我……”江漁決定現編一個理由，比如看到旁邊站著的北冥一時心慌不敢接近之類的合理解釋。
眼前人撲通一下倒了下來, 砸進她懷裏, 江漁下意識擡手將人摟住, 鼻尖蹭過微涼的長發, 撲鼻的好聞香氣，將她砸懵了一瞬。
“你……”
她後知後覺聞到漫過草木香氣的血腥味，明白了什麽，將人摟緊。
一切有跡可循，江漁掃到北冥衣角沾染的血跡，不難明白現在是什麽情況, 這一人妖君很可能是打了一架, 而後達成了什麽協議，才導致這位妖君能夠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裏。
“他受了傷，”周思歸溫聲道，“現在正需要有人為他療傷。”
“不勞費心。”殷照雪將她摟緊, “走，我們回去。”
回哪去？江漁很想問這個問題，不過意識到先前殷照雪那些不穩定情緒並不是因為她，而是源自自身受傷, 心神極大程度地放松下來，此時任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好。”
江漁帶著殷照雪頭也不回地離開, 雖然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這點重量算不了什麽，但有個腦袋埋在肩頭，時不時呼出一口灼氣，對她的行動造成了極大的影響。
思考將人公主抱會不會當場迎來翻臉，江漁決定先商量，好聲好氣耳語：“我們能不能換個姿勢？”
“嗯？”殷照雪偏過頭，先前似閉著眼，此時面上帶著假寐後的慵懶，看不出受傷的跡象，“你想要什麽姿勢？”
“比如……你面朝我，我仰面抱著你？”
殷照雪重新將頭埋下。
江漁擡高左肩，試圖勸說：“這樣比較方便，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怎麽樣。”殷照雪說，“少說幾句話，我們現在就已經到了。”
江漁遺憾地閉上嘴。
思來想去也只有一個可去的地方，江漁把殷照雪帶回營帳，讓他坐在長桌上，方便自己處理。
衣物褪去，漂亮分明的肌理顯露。瓷白的畫布上燈火搖曳，陰影正沿著傷處湧動。
傷口主要分布在手臂，腰側，以及肩背的位置。像刀傷，卻遠不如刀傷平滑，一條傷口蔓延同時帶起碎瓷片似的裂紋，仿佛易碎物在皮膚底下爆開，撲面而來的猙獰兇戾，帶來直觀上的視覺沖擊。
剛一觸上去手下的身子就抖了一下。
“很痛？”江漁放輕動作，語氣也跟著柔緩，“那我輕一些。”
殷照雪煩躁地擰了下眉，這是把他當小孩子在哄？
江漁神情認真，專註的目光下睫羽低低垂落，就像兩片隨清波晃動的月牙，動作也極輕極緩，宛若綿綿柳絮。
殷照雪的手一下子捏緊。
“用力。”
“你說什麽？”江漁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擡起頭目光匪夷所思。
“我不會一碰就碎，”殷照雪垂眸看她，捏緊的手緩緩放松，“你不用那麽緊張，可以多用點力。”
江漁：“……”
她真的沒有聽錯，哪有傷患嫌棄醫生處理傷口的力道輕了啊，這不是自找罪受嗎？
默默給了他一個‘有病吃藥’的眼神，江漁不再理會，繼續被打斷的工作。
殷照雪看起來更加煩躁了，只可惜江漁現在沒空看他，不然肯定能發現。
他直接按住江漁的手，帶來的結果是江漁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直接將手摁在了血淋淋的傷口上。
殷照雪吸了口涼氣，而江漁雙拳緊握，兩眼瞪著他，有種想打人的沖動。
殷照雪不自在偏開目光，須臾又理直氣壯看回來。
江漁差點被他氣笑了，退開坐在一側，雙手抱胸似笑非笑道：“給我一個理由。”
她現在很生氣，患者幹擾醫生，這還不值得生氣嗎？
“……什麽理由？”
江漁心想從前怎麽就不知道殷照雪這麽會裝傻充楞，看著他生氣地想半天，再結合以往情況，似乎沒有哪一次自己想讓他如實開口成功了的。
“算了。”
江漁嘆了口氣，像個自產自銷，自己給自己充氣又將氣全部放走的倒黴蛋，“你說的用力，覺得痛就忍住。”
她沈默靠近，接著殷照雪感受到了熟悉的痛楚，預想因熟悉產生的安心並沒有出現，反而依舊如先前那般。
——輕飄飄，恍若置於雲層，沒有重量，不知去處，只有不安在心底蔓延，游走四肢百骸。
他的目光落在江漁臉上，片刻後難以啟齒道：“……很癢。”
“什麽？”江漁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眼底的微光傳遞出真摯的不解。
殷照雪沈默與她對視，最後在這份不解中敗下陣來，宛若剝去了一身遮掩的皮，那點難以啟齒也在此刻灰飛煙滅。
他在她的眼中看到自己。
……那份婚契，如果沒有……他們本該是這世上最親密無間的人，還有什麽無法直言，還有什麽無法訴說？
一時間殷照雪竟想不到。
她了解他近乎隱藏起來的全部，也是唯一一個知曉到如此地步，他卻不想殺掉的人。
江漁反應很迅速，只是懵了最初一瞬，立即明白過來：“輕了你覺得癢？”
“……嗯。”
這一聲應得頗為沈重。
江漁頗為無語地看著他：“你直說，還有什麽是我不能知道的嗎，我又不會笑你，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說完她就抿唇笑了一下。
“……”殷照雪輕扯嘴角，“哦？”
江漁強行壓制嘴角弧度，裝模作樣輕咳兩聲，掩飾尷尬：“放心好了，就算我笑，那也是善意的笑。我保證這是我們兩人間的秘密，不會告訴別人，如何？”
江漁眨眨眼睛，努力展現自己的真誠。
殷照雪移開視線，鼻間發出一聲輕哼：“繼續吧。”
江漁笑了笑，卻不聽他說的，動作依舊輕柔：“就算覺得癢，那也比痛好，忍忍吧。”
沒有人喜歡痛的，她知道殷照雪會這樣，也只是因為習慣了而已。
但習慣也分好習慣和壞習慣。
她想讓他從現在起逐漸習慣癢，而不是痛。
……
進行最後的收尾，江漁詢問傷勢來源，以及北冥為何會在此。
前者明知故問，重點放在後者身上。
殷照雪去屏風後換了身新的衣服，是一身罕見的白袍，袖口袍角皆被銀線串勾，走動間在光的照耀下泛著雪一般的顏色，拋去身份，活脫脫一玉面郎君，只叫人覺得賞心悅目。
殷照雪也知曉了遺跡之門的變化由來，聞言回答道：“與北冥交手時沒留意，蹭了幾道傷。”
末了露出一個笑：“不過你放心，他比我傷得更重，只是強撐著罷了。”
江漁：“……”
誰擔心這個了？
他走到門簾旁，掀開往外看了看，道：“他以妖鬼暫停侵占五州為交換，換取進入遺跡的一百名額。”
江漁心中一動：“你答應了？”
“為什麽不答應？”殷照雪放下門簾回頭看她，黑眸熠生輝，他勾著唇角道，“是暫停，不是停止，又只是與我做交換，這樣劃算的買賣，為何不答應？”
江漁點頭，聽起來確實很劃算，北冥有進入遺跡分一杯羹的意思，如果殷照雪不答應，妖鬼繼續侵占五州對無相閣的影響雖大，後續也會因遺跡的緣故調整攻占之勢，先遭殃的說不定就是妖鬼戰場，屆時強者們都進入遺跡，出來時被妖鬼包圍，看見欲淵重現也不無可能。
江漁：“從前也有讓妖鬼一方進入遺跡的情況嗎？”
“沒有，”殷照雪道，“至少明面上沒有，他們想進也只能偷偷地進。”
“那這次為何不同？”
“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需要一個又一個巧合來編造，”殷照雪意味深長笑了下，移開視線，“況且這遺跡本就埋於欲淵之下，說不定與妖鬼一方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妖鬼自然心動。”
江漁斟酌再三，最終還是沒將‘既然知道，又為何要同意’這句話說出口。
就算妖鬼一方在遺跡中覓得機緣，對殷照雪而言或許反倒是件好事。
五大世家將他當做拂光的轉世意圖殺之，湮滅潛藏的危險，需要另一股力量來制衡，亂世是他樂意看到的局面，也是她樂意看到的局面。
“那我們是明日進入遺跡？”
“不急，還有一件事要做。”
“還有什麽事？”江漁不禁有些疑惑。
殷照雪整理了下衣衫，走到營帳另一側：“知道禍啼山嗎？”
江漁猶豫點頭，不確定他們知道的是不是同一個：“那個棲息著世上數目最多的高階元獸地方？”
“你可以肯定一點。”
江漁跟著走了過去：“你要做的事和禍啼山有什麽關系？”
殷照雪道：“既然妖鬼一方都有機會進入遺跡，沒道理元獸不行。”
說著他走到屏風旁，又接著用道元氣擡起了屏風之前他曾坐過的那個位置。
一個幽深不知通往何處的地道出現在眼前。
江漁：“……”
你們屠靈樓是不是就跟挖洞過不去了？
“楞著做什麽？”殷照雪揚了揚下巴，“你先進去。”
江漁木著臉進到地道裏，殷照雪走在她身後，手一揚，一道火光出現在他手中，是燃燒的火象，比她曾在殷雲澤那裏看過的那道火象更加鮮艷更加熾熱。
一道身影也隨火光逐漸顯形。
曾相處過一段時間的老者沖江漁點頭輕笑。
“鄔院長？”
“叫他的名字就可以了。”殷照雪糾正，“你只是在五州書院待過幾天，沒學過東西。”
江漁總覺得前一句話有些似曾相識，想了想改口道：“鄔前輩。”
殷照雪略有不滿，卻也沒說什麽。
鄔空含笑望了他一眼，更加友善地對江漁點點頭：“好孩子。”
殷照雪嘖了一聲，江漁立刻擡手輕輕撞了他一下。
不會說話少說話，連友軍你都要得罪，生怕沒人背刺你。
鄔空讓開路道：“快去吧，這裏我替你們守著，不會有人發現。”
“多謝鄔前輩。”
道完一聲謝，江漁趕緊拽著殷照雪走了，輕巧一致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地道中回蕩，望著二人的背影消失，鄔空頗覺好笑地搖了搖頭。
直到走到地道盡頭江漁才將他放開，無事發生般問道：“去哪？”
殷照雪理了理被捏皺的袖擺，不揭穿她明知故問的事實，退後一步，左手輕輕搭在她的腰間，帶著人悄無聲息潛入夜空。
禍啼山位於乾州與雍州的交界處，離位於乾州的妖鬼戰場並不算遠，對於趕路速度超快的高階修道者來說更不是什麽難事。
雲層蔽月，涼風習習，夜晚的高空景色並不出彩。
即使越過雲層，放眼望去也只能看見一片流動的雲海，和懸掛雲海之上高不可攀的明月。
縱使一瞬驚艷，看久了也會覺得疲乏。
這次輪到江漁將頭埋在殷照雪頸側，躲避著涼風，時不時問上一句‘還有多久？’
殷照雪被頸側溫熱的呼吸弄得有些心煩意亂，面對回應也只是答上一句很快。
聽起來冷冰冰，不近人情。
江漁心說好吧，既然將人當成交通工具，就沒有催促的理，遂默默閉嘴。
她也忘了自己什麽時候睡了過去，或許是夜色太過催人，月光溫度正好，被叫醒時已經落在一片山脈之間。
她在殷照雪肩頭位置看到很大一片褶皺，移開目光看向眼前這座高山。
仰望不見山頂，只有一個巨人般的輪廓靜靜佇立，令人印象深刻。
江漁感受到了幾道窺探的目光，從多個方向俯視而來，帶著好奇窺探的欲望。
“上山。”殷照雪先行一步，在前帶路。
顯然禍啼山已經很久沒人光顧，周遭林木遍野，底下雜草叢生，看不見的地方布滿了碎石，踩上去還有些硌腳。
江漁擡腳跟在後頭，一五一十踩在殷照雪落腳的地方，絕不另尋他路，問道：“禍啼山有必須從山腳進入的規矩？”
殷照雪的聲音自前方傳來：“貿然闖入山中所有的高階元獸都會同時出手。”
江漁在大腦裏搜尋了一番，沒找到相關記憶，好奇道：“你怎麽知道的？”
殷照雪淡然：“被追過一次。”
江漁：“……喔。”
那你居然還活到了現在，真是命大。
碎石被踩的嘎吱作響，林間偶有風聲穿枝而過，一道道身影藏在暗處，向外逸散的興奮情緒與一雙雙如壯漢拳頭大小，還散發著微光的眼睛將它們的身形徹底暴露。
殷照雪默不作聲向前走，周遭身影自以為隱蔽地接近，江漁跟在後頭幾次欲言又止，她不信殷照雪沒發現。
已經深入好一段距離，總算到了一處還算空曠的地帶。
殷照雪腳步稍有放緩，打量著四周似在判斷走到了哪裏。
就在這一刻，數道身影從四面八方撲騰而起，江漁擡頭，球形的，條形的，生角的，長條四肢健壯的，各種各樣元獸的身影在頭頂出現，齜牙咧嘴，氣勢洶洶，哈著惡氣，看上去很不好惹。
江漁心中一驚，正要設法應對，前方的殷照雪忽而停下，同時一顆顆石子從地上升起，繼而沿著四面八方爆射開來。
過快的速度在空中擦出一條條尾焰，好似不約而同盛放的煙火。
煙火紛紛，亮如繁星，亂若飛雨。
飛雨過後，是一批批倒下的元獸，撲通倒地聲一個接一個傳來，規律到近乎苛刻，最後歸於寂靜。
看著倒了一地的元獸，江漁顫顫巍巍：“……都死了？”
在別人家的地盤大開殺戒，接下來怕不是所有高階元獸又要一起出手了。
她時刻準備掉頭就溜。
殷照雪被江漁語氣最後的顫抖之意逗笑，笑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都沒有。”
江漁瞪著他。
殷照雪邁步走到一只標肥體壯的元獸旁，用腳踢了踢：“起來，別裝死。”
江漁就見那被踢倒外形似虎的元獸動了動，就著躺倒的姿勢在殷照雪腳下打了個滾，張開血盆大口，發出聲音：“嗷~”
毫不矜持，並充滿討好求饒的味道。
江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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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乎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赤發赤眸的妖君也將目光投向她，神色有了輕微變化。
再看殷照雪的眼睛。
江漁心跳不自覺過速。
面上卻依舊平穩，迎上回頭等她的幾人, 步伐一致, 實際內心天人交戰，恨不得慢吞吞宛若蝸牛般龜速接近。
最終在殷照雪面前站定。
“我……”江漁決定現編一個理由，比如看到旁邊站著的北冥一時心慌不敢接近之類的合理解釋。
眼前人撲通一下倒了下來, 砸進她懷裏, 江漁下意識擡手將人摟住, 鼻尖蹭過微涼的長發, 撲鼻的好聞香氣，將她砸懵了一瞬。
“你……”
她後知後覺聞到漫過草木香氣的血腥味，明白了什麽，將人摟緊。
一切有跡可循，江漁掃到北冥衣角沾染的血跡，不難明白現在是什麽情況, 這一人妖君很可能是打了一架, 而後達成了什麽協議，才導致這位妖君能夠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裏。
“他受了傷，”周思歸溫聲道，“現在正需要有人為他療傷。”
“不勞費心。”殷照雪將她摟緊, “走，我們回去。”
回哪去？江漁很想問這個問題，不過意識到先前殷照雪那些不穩定情緒並不是因為她，而是源自自身受傷, 心神極大程度地放松下來，此時任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好。”
江漁帶著殷照雪頭也不回地離開, 雖然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這點重量算不了什麽，但有個腦袋埋在肩頭，時不時呼出一口灼氣，對她的行動造成了極大的影響。
思考將人公主抱會不會當場迎來翻臉，江漁決定先商量，好聲好氣耳語：“我們能不能換個姿勢？”
“嗯？”殷照雪偏過頭，先前似閉著眼，此時面上帶著假寐後的慵懶，看不出受傷的跡象，“你想要什麽姿勢？”
“比如……你面朝我，我仰面抱著你？”
殷照雪重新將頭埋下。
江漁擡高左肩，試圖勸說：“這樣比較方便，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怎麽樣。”殷照雪說，“少說幾句話，我們現在就已經到了。”
江漁遺憾地閉上嘴。
思來想去也只有一個可去的地方，江漁把殷照雪帶回營帳，讓他坐在長桌上，方便自己處理。
衣物褪去，漂亮分明的肌理顯露。瓷白的畫布上燈火搖曳，陰影正沿著傷處湧動。
傷口主要分布在手臂，腰側，以及肩背的位置。像刀傷，卻遠不如刀傷平滑，一條傷口蔓延同時帶起碎瓷片似的裂紋，仿佛易碎物在皮膚底下爆開，撲面而來的猙獰兇戾，帶來直觀上的視覺沖擊。
剛一觸上去手下的身子就抖了一下。
“很痛？”江漁放輕動作，語氣也跟著柔緩，“那我輕一些。”
殷照雪煩躁地擰了下眉，這是把他當小孩子在哄？
江漁神情認真，專註的目光下睫羽低低垂落，就像兩片隨清波晃動的月牙，動作也極輕極緩，宛若綿綿柳絮。
殷照雪的手一下子捏緊。
“用力。”
“你說什麽？”江漁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擡起頭目光匪夷所思。
“我不會一碰就碎，”殷照雪垂眸看她，捏緊的手緩緩放松，“你不用那麽緊張，可以多用點力。”
江漁：“……”
她真的沒有聽錯，哪有傷患嫌棄醫生處理傷口的力道輕了啊，這不是自找罪受嗎？
默默給了他一個‘有病吃藥’的眼神，江漁不再理會，繼續被打斷的工作。
殷照雪看起來更加煩躁了，只可惜江漁現在沒空看他，不然肯定能發現。
他直接按住江漁的手，帶來的結果是江漁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直接將手摁在了血淋淋的傷口上。
殷照雪吸了口涼氣，而江漁雙拳緊握，兩眼瞪著他，有種想打人的沖動。
殷照雪不自在偏開目光，須臾又理直氣壯看回來。
江漁差點被他氣笑了，退開坐在一側，雙手抱胸似笑非笑道：“給我一個理由。”
她現在很生氣，患者幹擾醫生，這還不值得生氣嗎？
“……什麽理由？”
江漁心想從前怎麽就不知道殷照雪這麽會裝傻充楞，看著他生氣地想半天，再結合以往情況，似乎沒有哪一次自己想讓他如實開口成功了的。
“算了。”
江漁嘆了口氣，像個自產自銷，自己給自己充氣又將氣全部放走的倒黴蛋，“你說的用力，覺得痛就忍住。”
她沈默靠近，接著殷照雪感受到了熟悉的痛楚，預想因熟悉產生的安心並沒有出現，反而依舊如先前那般。
——輕飄飄，恍若置於雲層，沒有重量，不知去處，只有不安在心底蔓延，游走四肢百骸。
他的目光落在江漁臉上，片刻後難以啟齒道：“……很癢。”
“什麽？”江漁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眼底的微光傳遞出真摯的不解。
殷照雪沈默與她對視，最後在這份不解中敗下陣來，宛若剝去了一身遮掩的皮，那點難以啟齒也在此刻灰飛煙滅。
他在她的眼中看到自己。
……那份婚契，如果沒有……他們本該是這世上最親密無間的人，還有什麽無法直言，還有什麽無法訴說？
一時間殷照雪竟想不到。
她了解他近乎隱藏起來的全部，也是唯一一個知曉到如此地步，他卻不想殺掉的人。
江漁反應很迅速，只是懵了最初一瞬，立即明白過來：“輕了你覺得癢？”
“……嗯。”
這一聲應得頗為沈重。
江漁頗為無語地看著他：“你直說，還有什麽是我不能知道的嗎，我又不會笑你，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說完她就抿唇笑了一下。
“……”殷照雪輕扯嘴角，“哦？”
江漁強行壓制嘴角弧度，裝模作樣輕咳兩聲，掩飾尷尬：“放心好了，就算我笑，那也是善意的笑。我保證這是我們兩人間的秘密，不會告訴別人，如何？”
江漁眨眨眼睛，努力展現自己的真誠。
殷照雪移開視線，鼻間發出一聲輕哼：“繼續吧。”
江漁笑了笑，卻不聽他說的，動作依舊輕柔：“就算覺得癢，那也比痛好，忍忍吧。”
沒有人喜歡痛的，她知道殷照雪會這樣，也只是因為習慣了而已。
但習慣也分好習慣和壞習慣。
她想讓他從現在起逐漸習慣癢，而不是痛。
……
進行最後的收尾，江漁詢問傷勢來源，以及北冥為何會在此。
前者明知故問，重點放在後者身上。
殷照雪去屏風後換了身新的衣服，是一身罕見的白袍，袖口袍角皆被銀線串勾，走動間在光的照耀下泛著雪一般的顏色，拋去身份，活脫脫一玉面郎君，只叫人覺得賞心悅目。
殷照雪也知曉了遺跡之門的變化由來，聞言回答道：“與北冥交手時沒留意，蹭了幾道傷。”
末了露出一個笑：“不過你放心，他比我傷得更重，只是強撐著罷了。”
江漁：“……”
誰擔心這個了？
他走到門簾旁，掀開往外看了看，道：“他以妖鬼暫停侵占五州為交換，換取進入遺跡的一百名額。”
江漁心中一動：“你答應了？”
“為什麽不答應？”殷照雪放下門簾回頭看她，黑眸熠生輝，他勾著唇角道，“是暫停，不是停止，又只是與我做交換，這樣劃算的買賣，為何不答應？”
江漁點頭，聽起來確實很劃算，北冥有進入遺跡分一杯羹的意思，如果殷照雪不答應，妖鬼繼續侵占五州對無相閣的影響雖大，後續也會因遺跡的緣故調整攻占之勢，先遭殃的說不定就是妖鬼戰場，屆時強者們都進入遺跡，出來時被妖鬼包圍，看見欲淵重現也不無可能。
江漁：“從前也有讓妖鬼一方進入遺跡的情況嗎？”
“沒有，”殷照雪道，“至少明面上沒有，他們想進也只能偷偷地進。”
“那這次為何不同？”
“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需要一個又一個巧合來編造，”殷照雪意味深長笑了下，移開視線，“況且這遺跡本就埋於欲淵之下，說不定與妖鬼一方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妖鬼自然心動。”
江漁斟酌再三，最終還是沒將‘既然知道，又為何要同意’這句話說出口。
就算妖鬼一方在遺跡中覓得機緣，對殷照雪而言或許反倒是件好事。
五大世家將他當做拂光的轉世意圖殺之，湮滅潛藏的危險，需要另一股力量來制衡，亂世是他樂意看到的局面，也是她樂意看到的局面。
“那我們是明日進入遺跡？”
“不急，還有一件事要做。”
“還有什麽事？”江漁不禁有些疑惑。
殷照雪整理了下衣衫，走到營帳另一側：“知道禍啼山嗎？”
江漁猶豫點頭，不確定他們知道的是不是同一個：“那個棲息著世上數目最多的高階元獸地方？”
“你可以肯定一點。”
江漁跟著走了過去：“你要做的事和禍啼山有什麽關系？”
殷照雪道：“既然妖鬼一方都有機會進入遺跡，沒道理元獸不行。”
說著他走到屏風旁，又接著用道元氣擡起了屏風之前他曾坐過的那個位置。
一個幽深不知通往何處的地道出現在眼前。
江漁：“……”
你們屠靈樓是不是就跟挖洞過不去了？
“楞著做什麽？”殷照雪揚了揚下巴，“你先進去。”
江漁木著臉進到地道裏，殷照雪走在她身後，手一揚，一道火光出現在他手中，是燃燒的火象，比她曾在殷雲澤那裏看過的那道火象更加鮮艷更加熾熱。
一道身影也隨火光逐漸顯形。
曾相處過一段時間的老者沖江漁點頭輕笑。
“鄔院長？”
“叫他的名字就可以了。”殷照雪糾正，“你只是在五州書院待過幾天，沒學過東西。”
江漁總覺得前一句話有些似曾相識，想了想改口道：“鄔前輩。”
殷照雪略有不滿，卻也沒說什麽。
鄔空含笑望了他一眼，更加友善地對江漁點點頭：“好孩子。”
殷照雪嘖了一聲，江漁立刻擡手輕輕撞了他一下。
不會說話少說話，連友軍你都要得罪，生怕沒人背刺你。
鄔空讓開路道：“快去吧，這裏我替你們守著，不會有人發現。”
“多謝鄔前輩。”
道完一聲謝，江漁趕緊拽著殷照雪走了，輕巧一致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地道中回蕩，望著二人的背影消失，鄔空頗覺好笑地搖了搖頭。
直到走到地道盡頭江漁才將他放開，無事發生般問道：“去哪？”
殷照雪理了理被捏皺的袖擺，不揭穿她明知故問的事實，退後一步，左手輕輕搭在她的腰間，帶著人悄無聲息潛入夜空。
禍啼山位於乾州與雍州的交界處，離位於乾州的妖鬼戰場並不算遠，對於趕路速度超快的高階修道者來說更不是什麽難事。
雲層蔽月，涼風習習，夜晚的高空景色並不出彩。
即使越過雲層，放眼望去也只能看見一片流動的雲海，和懸掛雲海之上高不可攀的明月。
縱使一瞬驚艷，看久了也會覺得疲乏。
這次輪到江漁將頭埋在殷照雪頸側，躲避著涼風，時不時問上一句‘還有多久？’
殷照雪被頸側溫熱的呼吸弄得有些心煩意亂，面對回應也只是答上一句很快。
聽起來冷冰冰，不近人情。
江漁心說好吧，既然將人當成交通工具，就沒有催促的理，遂默默閉嘴。
她也忘了自己什麽時候睡了過去，或許是夜色太過催人，月光溫度正好，被叫醒時已經落在一片山脈之間。
她在殷照雪肩頭位置看到很大一片褶皺，移開目光看向眼前這座高山。
仰望不見山頂，只有一個巨人般的輪廓靜靜佇立，令人印象深刻。
江漁感受到了幾道窺探的目光，從多個方向俯視而來，帶著好奇窺探的欲望。
“上山。”殷照雪先行一步，在前帶路。
顯然禍啼山已經很久沒人光顧，周遭林木遍野，底下雜草叢生，看不見的地方布滿了碎石，踩上去還有些硌腳。
江漁擡腳跟在後頭，一五一十踩在殷照雪落腳的地方，絕不另尋他路，問道：“禍啼山有必須從山腳進入的規矩？”
殷照雪的聲音自前方傳來：“貿然闖入山中所有的高階元獸都會同時出手。”
江漁在大腦裏搜尋了一番，沒找到相關記憶，好奇道：“你怎麽知道的？”
殷照雪淡然：“被追過一次。”
江漁：“……喔。”
那你居然還活到了現在，真是命大。
碎石被踩的嘎吱作響，林間偶有風聲穿枝而過，一道道身影藏在暗處，向外逸散的興奮情緒與一雙雙如壯漢拳頭大小，還散發著微光的眼睛將它們的身形徹底暴露。
殷照雪默不作聲向前走，周遭身影自以為隱蔽地接近，江漁跟在後頭幾次欲言又止，她不信殷照雪沒發現。
已經深入好一段距離，總算到了一處還算空曠的地帶。
殷照雪腳步稍有放緩，打量著四周似在判斷走到了哪裏。
就在這一刻，數道身影從四面八方撲騰而起，江漁擡頭，球形的，條形的，生角的，長條四肢健壯的，各種各樣元獸的身影在頭頂出現，齜牙咧嘴，氣勢洶洶，哈著惡氣，看上去很不好惹。
江漁心中一驚，正要設法應對，前方的殷照雪忽而停下，同時一顆顆石子從地上升起，繼而沿著四面八方爆射開來。
過快的速度在空中擦出一條條尾焰，好似不約而同盛放的煙火。
煙火紛紛，亮如繁星，亂若飛雨。
飛雨過後，是一批批倒下的元獸，撲通倒地聲一個接一個傳來，規律到近乎苛刻，最後歸於寂靜。
看著倒了一地的元獸，江漁顫顫巍巍：“……都死了？”
在別人家的地盤大開殺戒，接下來怕不是所有高階元獸又要一起出手了。
她時刻準備掉頭就溜。
殷照雪被江漁語氣最後的顫抖之意逗笑，笑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都沒有。”
江漁瞪著他。
殷照雪邁步走到一只標肥體壯的元獸旁，用腳踢了踢：“起來，別裝死。”
江漁就見那被踢倒外形似虎的元獸動了動，就著躺倒的姿勢在殷照雪腳下打了個滾，張開血盆大口，發出聲音：“嗷~”
毫不矜持，並充滿討好求饒的味道。
江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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