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春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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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春日長
翌日。
天光大亮, 妖鬼盡伏。
晨間水汽氤氳，結成白霧，城墻上, 魏寧儀與溫濯一左一右站在魏疏身邊, 目送幾人離開。
魏疏滿臉的不舍得，主要是不舍得江漁。
老人與新人的腦子太不一樣了，還是新的好用。
只可惜還沒用上多久, 新腦子的主人就要帶著它離開。
魏疏長籲短嘆, 著實感到可惜。
感受到背後灼灼的目光, 江漁不禁莞爾。
她站在飛鸞之上回頭, 忽然揮手，淺笑嫣然：“再見魏老師！”
魏疏一楞，片刻亦是揮手而笑：“去吧，一路平安！”
長相端正，下巴處覆蓋一層青灰胡茬的中年大叔正經起來亦是透著幾分帥氣。
身旁的魏寧儀面露些許無奈，卻也是被氣氛帶的有些不舍, 之後這些天偌大滿策府就只剩下他們了。
溫濯同樣心有所感。
卻沒那個勇氣如江漁魏疏般與叔叔告別, 也覺得不合適。
兩個男人間的依依不舍，總不會如眼前之景一般美好。
殷照雪第一次經歷這種被人送別的場景，即使旁觀，也別有一番滋味。
沒有阻止, 等了一會兒才道：“走了。”
“好。”江漁點頭，回應得很是輕快。
這種時刻反而要看開，再見再見，又不是再也不見, 等待過程理應懷抱著期待。
地牢六人在內，江漁與殷照雪, 外加溫藏與情緒不高的一位妖君和一柄劍。
不足三日，於夜間時分悄然回到屠靈樓。
比去時兜兜轉轉繞圈快上許多。
許是特意掩人耳目，飛鸞並未直接將他們送到目的地，因此江漁剛下飛鸞便察覺到屠靈樓所在大府的環境有些不對。
夜間不似從前熱鬧吵嚷，反而安靜無聲，缺少了煙火氣。
也正是江漁最喜歡的氣息。
經過喬裝，幾人進入屠靈樓，江漁更是察覺到了這裏與以往的不同。
於廊橋間走動的修道者人數明顯減少，且不如從前隨意，均是身體緊繃，持著兵器，目露警惕地掃視四周，仿佛隨時防備著突然而至的危險。
幾人走在廊橋之上，迎面一位身量頎長，濃眉大眼，面容頗為正直的男子走來。
他目光狐疑地打量著他們，在看到受到溫藏鉗制的六個人的時候，停了下來。
“等等。”
一言出，周圍仿佛按下暫停鍵。
廊橋走動的人紛紛停下，目光投來。
“……”
江漁此時的感覺就像是前世游戲中玩家入侵重要的NPC基地，即將被發現。
這位正直男子的目光還在她和殷照雪身上停留得尤其之久。
“道友，何事？”江漁笑瞇瞇開口。
她與殷照雪走在前方，殷照雪的喬裝冷漠，乍看上去目中無人，就像是要跟人幹架的。
她喬裝雖普通，可與人交涉時也更顯親和無害，就如現在。
說話間她已然勾住殷照雪一只手臂，略微靠近，看上去小鳥依人的同時，也中和了殷照雪身上那股無意識散發的‘目中無人’的氣息。
——完全來自面容加成。
正直男子雖依舊狐疑，註意力好歹是從殷照雪身上移開。
本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被擒住的六個人，仔細一看為首的這名男子更為可疑。
他毫不懷疑要是出現爭端，這名男子會立刻對他動手。
不過這是屠靈樓，正直男子自然不懼。
正直男子打量一行人，發現就為首那名男子以及行動言語間似乎都受制的六人有些可疑外，一切正常。
但這點可疑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之處。
他語氣隱隱透著不善：“近日屠靈樓未曾發過外出任務，不知道友幾人從何處歸來？”
廊橋上聽到這話的人心中一動，紛紛靠近，於是江漁眼睜睜看著人群在周遭圍成一堵密不透風的人墻。
個個眼神如刀，抱臂銳利地盯著他們，仿佛認定他們就是心懷不軌，意圖擾亂屠靈樓的人。
江漁：“……”
這下好了，要怎麽跟他們解釋？
江漁剛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時，回過神來，意識到這事根本輪不到她來頭痛。
她在殷照雪手臂內側用力一掐。
別裝蒜了！
這又不是我的地方，誰要悄悄回來的，誰負責！
就在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透過人墻傳來。
“都聚在這裏做什麽，別看了，別看了，這是我的人，領了我的任務才出去的，都散了散了！”
人墻散開一條通道，正直男子看到來人立刻端正神色，其餘數人亦是如此，人群的狐疑在這一刻盡數消失。
“丁大人。”
喊聲整整齊齊。
另一頭的丁開瘸著腿，身上各處包紮，在江漁古怪，人群欽佩又崇敬，殷照雪冷漠的視線中走過來。
一看到殷照雪丁開滿腹的委屈立即就有了去處，但在人前不好發作，他強行揚起一個笑容，安撫樓中眾人，一瘸一拐領著人回塔樓。
江漁對這位老鄉身上的傷勢有所好奇。
人群散開遠離，七嘴八舌的竊竊私語道明了一切。
江漁偷偷聽完心中恍然。
妖鬼侵襲三十六府，屠靈樓也在其中。
許是妖鬼對屠靈樓與殷照雪恨極，足足派出五位妖君帶領數只妖鬼襲擊屠靈樓。
殷照雪與藺鶴枝不在，好在妖鬼發動襲擊的前日，逍遙已久的丁開回歸，屠靈樓有個說話算數的人，成功抵禦妖鬼突襲。
就是丁開不幸身受重傷。
卻收獲了來自樓中數萬名修道者的欽佩與崇拜。
對被殷照雪針對多年的丁開來說，這完全是意外之喜。
他心態很好，反正傷已經受了，至少聊勝於無。
……
擦了擦額頭冷汗，丁開坐在軟椅之中，長長籲了口氣，然後用幽怨的目光盯著殷照雪。
殷照雪也知道他不在屠靈樓的這段時間丁開遭遇了什麽，因此沒跟他計較，只是詢問：“不在屠靈樓的時候你在哪裏？”
屠靈樓情報覆蓋五州，往日丁開離去無論喬裝成何等模樣，也會去各府駐地轉悠幾趟。
這一次卻是毫無音訊。
“……你不知道？”丁開神色一僵。
殷照雪目光幽幽，反問：“你的意思是，我應該知道？”
“呃……”
丁開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情況，不幸撞上雁無心槍口已經過去了好些時日。
殷照雪竟然還不知道他已經發現了雁無心的底細！
這對母子就不傳訊的嗎？
不過正合他意。
丁開幽怨的目光頓時一收，無事發生般呵呵一笑，拍了句馬屁：“原以為以樓主的英明神武與無上修為能輕易發現我的行蹤，看來是我的修為又有精進，還是樓主管束有方！”
這段驚天動地的馬屁拍下來，殷照雪沒什麽反應，倒將一旁的溫藏樂得直笑，心中給丁開打上一個‘能屈能伸’的標簽。
能屈能伸好啊，這樣的人才值得交際。
地上面色萎靡的六人因此提起一點精神，目光卻有些一言難盡。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老鄉。
聽完這樣一串馬屁的江漁神色也略顯覆雜，旋即便將譴責的目光對向殷照雪。
這家夥的難搞程度她曾經感同身受，若不是因為他，這位老鄉又何至於此？
殷照雪只是冷冷一笑，表示這事兒沒完。丁開面色頓時一垮，整個人如喪考妣。
不過被針對的這些年，他已經單獨擁有一套針對殷照雪的應對體系，目光看到地上的六個人，很快自己給自己找好臺階。
“他們怎麽處理？”
丁開摸著胡子拉碴的下巴，臉色不太好看啊，這是落到這魔頭手裏遭了什麽罪？
值得一說的是，他此時顯露的並不是原本面容，而是要多邋遢有多邋遢的大叔。
俗話說得好，越沒有什麽，越是想要什麽。
一個娃娃臉的追求莫過於此。
“關起來。”殷照雪早有安排，“明日帶走。”
丁開吩咐下屬將人先帶下去，雖然經過喬裝，外表與原本不同，但他知曉事情經過，自然識得幾人是誰。
“樓主是要帶他們去哪？”他不懂就問，卻沒做好會得到答案的準備。
殷照雪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他：“遺跡要開，你說要帶他們去哪？”
得到答案的丁開頗有些受寵若驚，扭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今天是什麽日子，魔頭居然這麽好說話！
實在是小刀拉屁股——
開了眼了！
思及此，屁股上的傷口不禁隱隱作痛。
丁開下意識伸手往後摸，成功意識到還有人在，又在伸到一半時停止。
拜突襲的妖鬼所賜，他還真被刀在屁股上拉了好幾條口子。
幾萬雙眼睛看著，顏面無存。
吩咐完一切，殷照雪給了溫藏一道令牌，讓他在塔樓隨意找個住處，腳步一轉，絕不多做停留。
紅鈺等人姍姍來遲，看到殷照雪個個眼睛發光，仿佛找到主心骨。
“大人！您終於回來了！”紅鈺大有喜極而泣的架勢。
見狀江漁不禁腹誹，攤上這樣一個摸魚的上司，也是你們倒黴。
殷照雪嗯了聲，紅鈺激動的神色僵在臉上，漸漸換成驚訝。
她的眼神充滿不可思議，看著殷照雪，仿佛就在說——
你是誰？我的大人去了哪裏？
祝宏眼中閃過一絲訝色，而後逐漸變得平緩。
這樣的變化很突然，亦很明顯。
但經歷了一次，再經歷第二次，他已經能夠做到平靜接受。
他永遠記得那時：親人對他棍棒相向，推他出去，妄圖讓他抵罪，尚且年少，臉色因虛弱而蒼白殷照雪讓他站到自己身後。
一句無事發生。
一句他從此脫離你們一脈。
兩句話釀造他的今日。
世家大族，掌權者更疊，宛若風雲變化。
忠心是最有價值，也最沒有價值的東西。
但即那日起他就下定決心，只忠心一人，永遠追隨身後。
掃過眼前一眾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分辨情緒及神色，江漁最終得出所有人都忠心耿耿的結論。
心中也不意外，以殷照雪的性子，不忠心的人根本活不到現在。
紅鈺楞了一會兒，很快說：“大人，有一些事您需要知道，您看……”
江漁很識趣，點頭說：“那我先走了。”
“去哪？”殷照雪眼疾手快將她捉住。
江漁很誠實：“你去聽你的，我去做我的。”
她掙了掙手，示意放開。
“我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殷照雪將她拽回身邊站好，“你不用回避。”
紅鈺掩住微張開的小嘴，其餘屬下面面相覷。
……謔。
江漁微微挑眉，也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她不覺開始琢磨，難道二者融合帶來的改變真就這麽大？
去倒是想去，但她更想先去找元放敘敘舊。
心中正疑惑並權衡著，殷照雪已經松開手，面上未曾流露明顯表情。
但不知為何，江漁就是感受到一種名為後悔的情緒，仿佛沖動之下做了不該做的事。
“……”
我這無可救藥的逆反心。
她當即勾住殷照雪的手說：“你都這麽說了，那我就聽聽吧！”
“紅鈺，”她朝楞住的紅鈺眨眨眼睛，“快走。”
“啊、哦……好的夫人。”
紅鈺行動快腦子一步，已然聽候吩咐在前引路，清醒以後，各種思緒交織在腦中轉動，不確定想著——
似乎，好像，大人與夫人間的感情又好了許多？
難道大人性情逐漸和緩，是因為夫人常伴隨左右？
那可真是……
三生有幸。
紅鈺心底偷偷松了口氣，她還曾擔心就自家大人這種性情，夫人最後很可能接受不了拋棄大人離開。
還好，還好。
大人懂得改變自己挽留夫人。
……
由於這一時的逆反心理，江漁被迫聽了一個時辰不感興趣的消息，都是一些遺跡開啟，屠靈樓對各方勢力示好的態度與決策。
接不接受，接受幾分，或是拉攏，或是敲打，都需要殷照雪決定。
江漁很想吐槽一點，屠靈樓簡直是殷照雪的一言堂，做皇帝都沒有這麽逍遙。
至少皇帝還有勸諫的大臣在側，而這一個時辰，完全是殷照雪說什麽就是什麽，沒有質疑，沒有反駁，導致堆積起來的事情處理的異常快速。
事情一結束，江漁當即溜走去尋元放。
興高采烈而去，意興闌珊而歸，只指尖夾有薄薄一封信。
得到的消息是元放也去了妖鬼戰場。
江漁將信拆開，她還未見過元放的字跡，入目的筆畫規正齊整，像極了寫字的人，木楞之下潛藏著一絲不茍的認真品格。
需要與之親近，且同等用心的人才會發現。
雲層掩映星月，廊橋之上江漁兀自走著，一封信看下來，讓她憶起從前。唇角彎起，臉上不覺帶上笑意，卻在觸及信箋末尾之時，笑容微斂。
只見。
「……還有最後一件事，在你到來之前，闖入漁村之中，無論元獸妖鬼，人或其他，皆為我們伏殺，唯有一個例外得以逃脫。」
最後五個字。
「小心周思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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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 妖鬼盡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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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疏滿臉的不舍得，主要是不舍得江漁。
老人與新人的腦子太不一樣了，還是新的好用。
只可惜還沒用上多久, 新腦子的主人就要帶著它離開。
魏疏長籲短嘆, 著實感到可惜。
感受到背後灼灼的目光, 江漁不禁莞爾。
她站在飛鸞之上回頭, 忽然揮手，淺笑嫣然：“再見魏老師！”
魏疏一楞，片刻亦是揮手而笑：“去吧，一路平安！”
長相端正，下巴處覆蓋一層青灰胡茬的中年大叔正經起來亦是透著幾分帥氣。
身旁的魏寧儀面露些許無奈，卻也是被氣氛帶的有些不舍, 之後這些天偌大滿策府就只剩下他們了。
溫濯同樣心有所感。
卻沒那個勇氣如江漁魏疏般與叔叔告別, 也覺得不合適。
兩個男人間的依依不舍，總不會如眼前之景一般美好。
殷照雪第一次經歷這種被人送別的場景，即使旁觀，也別有一番滋味。
沒有阻止, 等了一會兒才道：“走了。”
“好。”江漁點頭，回應得很是輕快。
這種時刻反而要看開，再見再見，又不是再也不見, 等待過程理應懷抱著期待。
地牢六人在內，江漁與殷照雪, 外加溫藏與情緒不高的一位妖君和一柄劍。
不足三日，於夜間時分悄然回到屠靈樓。
比去時兜兜轉轉繞圈快上許多。
許是特意掩人耳目，飛鸞並未直接將他們送到目的地，因此江漁剛下飛鸞便察覺到屠靈樓所在大府的環境有些不對。
夜間不似從前熱鬧吵嚷，反而安靜無聲，缺少了煙火氣。
也正是江漁最喜歡的氣息。
經過喬裝，幾人進入屠靈樓，江漁更是察覺到了這裏與以往的不同。
於廊橋間走動的修道者人數明顯減少，且不如從前隨意，均是身體緊繃，持著兵器，目露警惕地掃視四周，仿佛隨時防備著突然而至的危險。
幾人走在廊橋之上，迎面一位身量頎長，濃眉大眼，面容頗為正直的男子走來。
他目光狐疑地打量著他們，在看到受到溫藏鉗制的六個人的時候，停了下來。
“等等。”
一言出，周圍仿佛按下暫停鍵。
廊橋走動的人紛紛停下，目光投來。
“……”
江漁此時的感覺就像是前世游戲中玩家入侵重要的NPC基地，即將被發現。
這位正直男子的目光還在她和殷照雪身上停留得尤其之久。
“道友，何事？”江漁笑瞇瞇開口。
她與殷照雪走在前方，殷照雪的喬裝冷漠，乍看上去目中無人，就像是要跟人幹架的。
她喬裝雖普通，可與人交涉時也更顯親和無害，就如現在。
說話間她已然勾住殷照雪一只手臂，略微靠近，看上去小鳥依人的同時，也中和了殷照雪身上那股無意識散發的‘目中無人’的氣息。
——完全來自面容加成。
正直男子雖依舊狐疑，註意力好歹是從殷照雪身上移開。
本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被擒住的六個人，仔細一看為首的這名男子更為可疑。
他毫不懷疑要是出現爭端，這名男子會立刻對他動手。
不過這是屠靈樓，正直男子自然不懼。
正直男子打量一行人，發現就為首那名男子以及行動言語間似乎都受制的六人有些可疑外，一切正常。
但這點可疑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之處。
他語氣隱隱透著不善：“近日屠靈樓未曾發過外出任務，不知道友幾人從何處歸來？”
廊橋上聽到這話的人心中一動，紛紛靠近，於是江漁眼睜睜看著人群在周遭圍成一堵密不透風的人墻。
個個眼神如刀，抱臂銳利地盯著他們，仿佛認定他們就是心懷不軌，意圖擾亂屠靈樓的人。
江漁：“……”
這下好了，要怎麽跟他們解釋？
江漁剛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時，回過神來，意識到這事根本輪不到她來頭痛。
她在殷照雪手臂內側用力一掐。
別裝蒜了！
這又不是我的地方，誰要悄悄回來的，誰負責！
就在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透過人墻傳來。
“都聚在這裏做什麽，別看了，別看了，這是我的人，領了我的任務才出去的，都散了散了！”
人墻散開一條通道，正直男子看到來人立刻端正神色，其餘數人亦是如此，人群的狐疑在這一刻盡數消失。
“丁大人。”
喊聲整整齊齊。
另一頭的丁開瘸著腿，身上各處包紮，在江漁古怪，人群欽佩又崇敬，殷照雪冷漠的視線中走過來。
一看到殷照雪丁開滿腹的委屈立即就有了去處，但在人前不好發作，他強行揚起一個笑容，安撫樓中眾人，一瘸一拐領著人回塔樓。
江漁對這位老鄉身上的傷勢有所好奇。
人群散開遠離，七嘴八舌的竊竊私語道明了一切。
江漁偷偷聽完心中恍然。
妖鬼侵襲三十六府，屠靈樓也在其中。
許是妖鬼對屠靈樓與殷照雪恨極，足足派出五位妖君帶領數只妖鬼襲擊屠靈樓。
殷照雪與藺鶴枝不在，好在妖鬼發動襲擊的前日，逍遙已久的丁開回歸，屠靈樓有個說話算數的人，成功抵禦妖鬼突襲。
就是丁開不幸身受重傷。
卻收獲了來自樓中數萬名修道者的欽佩與崇拜。
對被殷照雪針對多年的丁開來說，這完全是意外之喜。
他心態很好，反正傷已經受了，至少聊勝於無。
……
擦了擦額頭冷汗，丁開坐在軟椅之中，長長籲了口氣，然後用幽怨的目光盯著殷照雪。
殷照雪也知道他不在屠靈樓的這段時間丁開遭遇了什麽，因此沒跟他計較，只是詢問：“不在屠靈樓的時候你在哪裏？”
屠靈樓情報覆蓋五州，往日丁開離去無論喬裝成何等模樣，也會去各府駐地轉悠幾趟。
這一次卻是毫無音訊。
“……你不知道？”丁開神色一僵。
殷照雪目光幽幽，反問：“你的意思是，我應該知道？”
“呃……”
丁開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情況，不幸撞上雁無心槍口已經過去了好些時日。
殷照雪竟然還不知道他已經發現了雁無心的底細！
這對母子就不傳訊的嗎？
不過正合他意。
丁開幽怨的目光頓時一收，無事發生般呵呵一笑，拍了句馬屁：“原以為以樓主的英明神武與無上修為能輕易發現我的行蹤，看來是我的修為又有精進，還是樓主管束有方！”
這段驚天動地的馬屁拍下來，殷照雪沒什麽反應，倒將一旁的溫藏樂得直笑，心中給丁開打上一個‘能屈能伸’的標簽。
能屈能伸好啊，這樣的人才值得交際。
地上面色萎靡的六人因此提起一點精神，目光卻有些一言難盡。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老鄉。
聽完這樣一串馬屁的江漁神色也略顯覆雜，旋即便將譴責的目光對向殷照雪。
這家夥的難搞程度她曾經感同身受，若不是因為他，這位老鄉又何至於此？
殷照雪只是冷冷一笑，表示這事兒沒完。丁開面色頓時一垮，整個人如喪考妣。
不過被針對的這些年，他已經單獨擁有一套針對殷照雪的應對體系，目光看到地上的六個人，很快自己給自己找好臺階。
“他們怎麽處理？”
丁開摸著胡子拉碴的下巴，臉色不太好看啊，這是落到這魔頭手裏遭了什麽罪？
值得一說的是，他此時顯露的並不是原本面容，而是要多邋遢有多邋遢的大叔。
俗話說得好，越沒有什麽，越是想要什麽。
一個娃娃臉的追求莫過於此。
“關起來。”殷照雪早有安排，“明日帶走。”
丁開吩咐下屬將人先帶下去，雖然經過喬裝，外表與原本不同，但他知曉事情經過，自然識得幾人是誰。
“樓主是要帶他們去哪？”他不懂就問，卻沒做好會得到答案的準備。
殷照雪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他：“遺跡要開，你說要帶他們去哪？”
得到答案的丁開頗有些受寵若驚，扭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今天是什麽日子，魔頭居然這麽好說話！
實在是小刀拉屁股——
開了眼了！
思及此，屁股上的傷口不禁隱隱作痛。
丁開下意識伸手往後摸，成功意識到還有人在，又在伸到一半時停止。
拜突襲的妖鬼所賜，他還真被刀在屁股上拉了好幾條口子。
幾萬雙眼睛看著，顏面無存。
吩咐完一切，殷照雪給了溫藏一道令牌，讓他在塔樓隨意找個住處，腳步一轉，絕不多做停留。
紅鈺等人姍姍來遲，看到殷照雪個個眼睛發光，仿佛找到主心骨。
“大人！您終於回來了！”紅鈺大有喜極而泣的架勢。
見狀江漁不禁腹誹，攤上這樣一個摸魚的上司，也是你們倒黴。
殷照雪嗯了聲，紅鈺激動的神色僵在臉上，漸漸換成驚訝。
她的眼神充滿不可思議，看著殷照雪，仿佛就在說——
你是誰？我的大人去了哪裏？
祝宏眼中閃過一絲訝色，而後逐漸變得平緩。
這樣的變化很突然，亦很明顯。
但經歷了一次，再經歷第二次，他已經能夠做到平靜接受。
他永遠記得那時：親人對他棍棒相向，推他出去，妄圖讓他抵罪，尚且年少，臉色因虛弱而蒼白殷照雪讓他站到自己身後。
一句無事發生。
一句他從此脫離你們一脈。
兩句話釀造他的今日。
世家大族，掌權者更疊，宛若風雲變化。
忠心是最有價值，也最沒有價值的東西。
但即那日起他就下定決心，只忠心一人，永遠追隨身後。
掃過眼前一眾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分辨情緒及神色，江漁最終得出所有人都忠心耿耿的結論。
心中也不意外，以殷照雪的性子，不忠心的人根本活不到現在。
紅鈺楞了一會兒，很快說：“大人，有一些事您需要知道，您看……”
江漁很識趣，點頭說：“那我先走了。”
“去哪？”殷照雪眼疾手快將她捉住。
江漁很誠實：“你去聽你的，我去做我的。”
她掙了掙手，示意放開。
“我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殷照雪將她拽回身邊站好，“你不用回避。”
紅鈺掩住微張開的小嘴，其餘屬下面面相覷。
……謔。
江漁微微挑眉，也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她不覺開始琢磨，難道二者融合帶來的改變真就這麽大？
去倒是想去，但她更想先去找元放敘敘舊。
心中正疑惑並權衡著，殷照雪已經松開手，面上未曾流露明顯表情。
但不知為何，江漁就是感受到一種名為後悔的情緒，仿佛沖動之下做了不該做的事。
“……”
我這無可救藥的逆反心。
她當即勾住殷照雪的手說：“你都這麽說了，那我就聽聽吧！”
“紅鈺，”她朝楞住的紅鈺眨眨眼睛，“快走。”
“啊、哦……好的夫人。”
紅鈺行動快腦子一步，已然聽候吩咐在前引路，清醒以後，各種思緒交織在腦中轉動，不確定想著——
似乎，好像，大人與夫人間的感情又好了許多？
難道大人性情逐漸和緩，是因為夫人常伴隨左右？
那可真是……
三生有幸。
紅鈺心底偷偷松了口氣，她還曾擔心就自家大人這種性情，夫人最後很可能接受不了拋棄大人離開。
還好，還好。
大人懂得改變自己挽留夫人。
……
由於這一時的逆反心理，江漁被迫聽了一個時辰不感興趣的消息，都是一些遺跡開啟，屠靈樓對各方勢力示好的態度與決策。
接不接受，接受幾分，或是拉攏，或是敲打，都需要殷照雪決定。
江漁很想吐槽一點，屠靈樓簡直是殷照雪的一言堂，做皇帝都沒有這麽逍遙。
至少皇帝還有勸諫的大臣在側，而這一個時辰，完全是殷照雪說什麽就是什麽，沒有質疑，沒有反駁，導致堆積起來的事情處理的異常快速。
事情一結束，江漁當即溜走去尋元放。
興高采烈而去，意興闌珊而歸，只指尖夾有薄薄一封信。
得到的消息是元放也去了妖鬼戰場。
江漁將信拆開，她還未見過元放的字跡，入目的筆畫規正齊整，像極了寫字的人，木楞之下潛藏著一絲不茍的認真品格。
需要與之親近，且同等用心的人才會發現。
雲層掩映星月，廊橋之上江漁兀自走著，一封信看下來，讓她憶起從前。唇角彎起，臉上不覺帶上笑意，卻在觸及信箋末尾之時，笑容微斂。
只見。
「……還有最後一件事，在你到來之前，闖入漁村之中，無論元獸妖鬼，人或其他，皆為我們伏殺，唯有一個例外得以逃脫。」
最後五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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