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拂光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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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拂光怒
幾人提早了一個時辰趕到天河河岸。
河岸聚著許多泰寧府的平民。
幾人早就預料到了這種情況, 紛紛改頭換面，模樣就算混在一堆普通人中也絲毫不起眼。
岸邊，八艘商船緊緊停靠。
密密麻麻的貨箱堆疊船上, 遠遠望去, 水面上就好似多出了八座黑壓壓的山。
八艘商船的最前方，還停了一艘未裝載任何貨物的船只。
江漁望過去，看著藺鶴枝正站在船頭, 與兩道背對的身影交談。
江漁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人, 正是昨日未曾謀面的周思歸。
距離太遠, 圓潤光潔頭頂反射著一層金光, 配上一襲僧袍，陽光下的背影神聖而不可侵犯。
江漁微瞇著眼，已憑空想象出了皮肉底下的白骨。
這絕對是一顆完美的顱骨，都可以當做展示品了。
船上，周思歸突然回頭，視線沒有阻礙地穿透人群, 精準鎖定人群邊緣一個面容不起眼的姑娘, 好脾氣地點頭笑笑。
江漁眼皮一跳，心跳同時加快三分——
好敏銳的一個人！
周思歸垂眸撥動念珠，雙掌合十，對著她的方向, 低聲頌了句佛。
“是思歸大師和泰寧府府主！”藏木極先是一驚，旋即對二人與藺鶴枝攀談的這幅場景感到疑惑：“他們怎麽也在船上？”
江漁隨口道：“或許是無相閣想與屠靈樓合作。”
上古遺跡是塊肥肉，誰都想要啃上一口，無相閣也不例外。
昨日周思歸還在說著奉命抓捕殷照雪, 中途卻突然退去，今日一件更是出現在了屠靈樓的船上。
這進一步應證了她的猜測：絕對的利益之下, 天大的形勢都能發生轉變。
這不，主要針對屠靈樓及殷照雪的無相閣已經作出表率了，連定海神針都派出來了。
藏木極覺得有那麽幾分道理，認同地點點頭，正要加上幾分自己的見解。
殷照雪幽冷的聲音將他打斷：“上船。”
他摟過江漁，掠出人群，直朝藺鶴枝所在那艘船飛去。
梅隱緊隨其後，唯獨藏木極慢了半拍，見他們都走了，只剩自己，忙道：“等等我！”
說完身形一閃，緊接著追了過去。
他好不容易爭得殷照雪同意一起乘船，可不能被這樣丟下！
幾人的身影浮起，人群頓時響起一道道驚呼，八艘商船上的人立刻停下動作戒備起來，還有人向藺鶴枝所在的那條船飛去，持著刀劍長槍，甚至還有狼牙棒，意圖擋住殷照雪。
但殷照雪與梅隱已經落在了船上，突然來了三個氣勢洶洶的陌生人，泰寧府府主上前一步正要呵斥，卻見為首那陌生人的容貌漸漸擦去，顯露出一張熟悉無比，惡鬼的臉。
“好久不見。”惡鬼勾唇一笑，“不過雖然好久不見，昨日卻差一點就見到了，我可是聽到了你的聲音。”
泰寧府府主受到驚嚇，將要出口的話卡在喉中，重重喘了兩口氣，胡須顫顫巍巍道：“殷樓主錯怪了，昨日我只負責傳送消息……”
你差點被抓，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上面一聲令下我就得配合，誰知道你會藏到我泰寧府來……
旁邊還有個周思歸，泰寧府府主有苦說不出。
殷照雪梅隱沒被堵住，後一步趕到的藏木極卻被堵住了。
刀劍棍棒同時襲來，藏木極知曉這都是屠靈樓的人，縱使實力並不如他，也打殺不得，只能如臨大敵地祭出武器抵擋。
天河之上頓時劈裏啪啦響成一片。
岸邊的人群本來還有散開的趨勢，此時又再一次聚攏，看著天河上方的精彩打鬥，發出如山般一陣高過一陣的喝彩。
周思歸眸中洩出發自內心的柔和笑意，對身旁仍有些忐忑的泰寧府府主讚許道：“子民安樂，你做的很好。”
泰寧府府主不敢擔這一份誇讚，幹笑了兩聲：“謬讚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殷照雪也看著河岸說道。
泰寧府府主神色一僵，卻不敢反駁。
藺鶴枝退後一步讓出最前方的位置，殷照雪走到船頭，低聲嗤笑：“沈浸安樂的人，最後只會變成屍體，若遇上妖君，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這話也有道理。”周思歸緩緩撥動念珠，對泰寧府府主說道：“妖鬼滅府一事才過去不久，是該提高警惕。”
泰寧府府主趕忙道：“我的疏忽，多謝殷樓主提醒。”
“知道就好。”殷照雪斜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河岸，“船就要開了。”
船就要開了？
泰寧府府主怔住。
船就要開了，你可以滾了。
江漁在心中默默翻譯，話雖然糙了點，但殷照雪的意思肯定是這樣的。
周思歸道：“你先回去吧，我一個人去屠靈樓就行了。”
泰寧府府主這才明悟，道完別，匆匆飛身下船。
天上的藏木極還在堅持。
‘敵人’前仆後繼，而他只有一人，艱難抵擋了一會兒，見船上的樓主與副樓主均沒有什麽反應，他幹脆停在原地，然後道元氣如海般散開，瞬間震懾圍攏的人。
抓住這瞬間的機會，他忙道：“自己人自己人！我不是來跟你們打架的！”
說完飛速竄到藺鶴枝身後尋求庇護。
以強打弱還不能真正將弱打傷，這比殺人還難，他都不知道該上哪說理去。
諸位被震懾的屠靈樓成員陸續醒來，下意識看向藏木極大位置，卻首先看到了船頭的殷照雪。
有怔楞懷疑的人：“樓主？”
有驚喜萬分的人：“樓主！”
“樓主！無相閣……”也有看到周思歸後擔心的人。
……
“是我。”殷照雪懶洋洋應了一聲，雲淡風輕道：“趕緊收拾，我們啟程回歸屠靈樓。”
“是！”回應的聲音很大。
因聽到了同僚咋咋唬唬的喊聲，此時八艘船內的修道者幾乎都跑到了天河之上，只為看一眼突然現身的殷照雪。
連其餘剩在船上的普通人也伸長了腦袋往外看，看到的無一例外，個個面帶驚喜之色。
難怪他們的商船被放行了，原來是樓主在這！
殷照雪的話迅速被執行了下去，屠靈樓人員行動飛快，不一會兒就將未搬完的貨物全部搬到了船上。
於是岸邊的所有人都看到，載著屠靈樓樓主殷照雪與屠靈樓副樓主藺鶴枝的船只開走。
而船上，還有無相閣的思歸大師，周思歸。
*
船隊沿著天河航行，經過江州、中州時，幾艘船先後離開。
妖鬼滅府讓眾多正常生活著的普通人流離失所，這些貨物，便是送往幾座收留了這些普通人的大府。
船隊航行的日子裏，無相閣思歸大師周思歸與殷照雪、藺鶴枝同歸屠靈樓的消息不脛而走，傳遍五州。
直到傳出了周思歸叛逃無相閣轉而加入屠靈樓這樣的離譜傳聞，無相閣才正式對外宣稱與屠靈樓重修舊好，與殷照雪之間都是誤會。
這些船上的江漁都不得而知，從泰寧府趕到乾州屠靈樓需要整整五天。閑來無事，她找到了藺鶴枝，於是原本安排到了屠靈樓才正式開始的陣法教學課程，提前提上了進程。
一間收拾出來的空曠屋內，江漁與藺鶴枝面對面席地而坐，中間隔了很長一段距離。
如她所想，藺鶴枝是一位再好不過的老師，教學方面極富有耐心，
以指作筆，道元氣為墨，沒有急著上來就傳授陣法知識，而是緩緩鋪展講述著自上古以來，陣法的傳承與演變。
江漁聽得津津有味。
想要成為一位傑出的陣法師，主要在於一個‘變’字。
陣法傳承演變到現在與上古時期的最大區別便是一個簡單，一個繁瑣。
就像是一道數學題，擁有多種解法，簡單到難，依次不等。
上古陣法師選擇了較難的那種解法，解題步驟覆雜繁瑣，解題過程需要耗費許多心思，因而繪制陣法需要一定時間。
而現世陣法師選擇了較簡單的一種，繪制陣法輕松便易，這是現世陣法優於上古陣法的一點。
但上古陣法還有現世陣法無法超越的一點，因其覆雜性，一些上古陣法師遺留下來的上古大陣極難破解。
連留下大陣的陣法師都不知道繪制了多久，想要破解陣法，就要破解其陣法師埋下的一道又一道難題，稍稍走錯一步，陣法就會遵循原本定下的規則變換，一切就又得重來。
藺鶴枝道：“煉兵師、天命師、符師、藥師、陣法師……其中天命師需要講求天命，但得天獨厚的人少之又少，因此天命師寥寥無幾。”
“明面上的陣法師倒有許多，可真正能稱之為陣法師的人，只比天命師多上不到一成，你可知其緣由？”
江漁思索：“因為上古陣法？”
藺鶴枝：“原因？”
江漁思忖著，說著自己的猜想：“陣法師走到後面，必然會去研究上古遺留的陣法，但上古陣法繁瑣，與如今學習的陣法並不相同，倘若無法破解，長久受挫下去，只有放棄一條道路。”
陣法師的一生，可以稱之為做題的一生，傑出一點的陣法師，免不了還要自創陣法，出題給別人做。
對於一生都在做題的陣法師來說，上古大陣簡直是吸引他們去破解的難題。
如果破解不出來，江漁設身處地設想了一下，頗有種抓心撓肺之感。
但說到這裏，她又想到一個問題：“那現在有沒有陣法師，一開始就和上古陣法師一樣，學習那些繁瑣的陣法？”
“很多接觸陣法不久的人都與你有著一樣的問題。”藺鶴枝道：“但很可惜，並非不想，而是不能。”
江漁蹙眉：“不能？”
藺鶴枝問：“江姑娘可了解五州的歷史？”
江漁想著這段時間看過的書說道：“只看過書中記載，了解一個大概。”
她感覺此刻的自己就像一個面對老師抽問的學生，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拘束，但觸及對方神情柔和的面龐，她便不由自主放松。
“流於世面的書，裏面的內容有些編撰者也知之甚少，很大一部分都是捏造而成。真正真實記載的書，大多存於各府學宮及五州書院之內，還有少部分，則保留在一些傳承者手中。”
傳承者，就是一脈往上能夠追溯到某種傳承的人。
本領也好，血脈也好，亦或是權力的更疊，都能算作傳承。
而藺鶴枝自稱清和道君後裔，必然也是一位傳承者。
江漁若有所思：“藺先生與我說這些，是要告訴我什麽？”
“我手裏有很多書，包括別處沒有的孤本。”藺鶴枝笑著說：“若是江姑娘不嫌棄，我很樂意借予姑娘一觀。”
他不給江漁拒絕的機會，轉而道：“提起這個，是因為上古到現在，有一段重啟的歷史，而很多人並不知曉。”
他緩緩道：“重啟的階段，便是在五位道君參透大道真意，相繼赴死之後，很有意思吧？”
江漁總覺得他的話裏滿含深意：“然後發生了什麽？”
藺鶴枝：“五位道君相繼離世，他們麾下的族群勢力分崩離析，爭權奪地，密學、秘辛……很多珍貴有價值的東西都毀在這場鬥爭之中。”
“江姑娘又可曾想過，為何會有五州，為何會有五大世家？”
江漁明白了過來：“因為有五位道君？”
“沒錯。”藺鶴枝給了肯定的答覆，“五州的五，五大世家的五，是五位道君的五。”
“在那場爭鬥中獲勝的不是五位道君的族群，也不是他們麾下的任何一個勢力，而是如今五大世家的先祖。”
“一群人在五位道君的庇佑下已經忘乎所以，道君死後，他們忘記了什麽叫隱而不發，謀而後動，於是成了失敗者。”
江漁：“所以現在的五大世家，他們的先祖，當時也參與了爭鬥，還勝過了五位道君留下的族群和勢力，最後勝出頂替了他們？”
藺鶴枝頷首：“如今的五大世家獲勝，在當初，是一次勢力更疊的重啟。”
他略帶惋惜地嘆道：“那場爭鬥毀去了很多東西，秘辛、密學、大量珍貴的知識……上古陣法師學習陣法的完整過程，早已無法追溯。”
江漁內心不禁有些觸動，不由想到，若是那些秘辛、密學、知識沒有被毀，不知這個世界會向什麽方向發展，又會發展到什麽地步……
她頓時有些不能自已，如藺鶴枝一般生出惋惜的情緒，仿佛從他的言語裏看到一個繁榮文明的消亡。
同時她心中一動，上古時期存在著五位至強道君，而如今的修道者卻只能踏足八階，難道正是因為這場重啟，掩埋了不為世人所知的某種秘辛，才無法誕生如五位道君一般的強者？
思緒交織折疊間，她又想起自己與殷照雪，難道現在不為人所知的欲道，也和上古時期的重啟，大量東西毀盡有關？
藺鶴枝微笑看著她：“神奇嗎？知道上古時期還有著這樣一段歷史。”
江漁點頭：“這些書中完全沒有記載，這是我第一次了解，有些惋惜。”
不過她也沒被帶歪節奏，問道：“那為何能被真正稱為陣法師的人很少？”
藺鶴枝：“你說的也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則與大道相關。”
“喜怒、哀懼、愛惡，這六條大道的本質是極致的情感，境界越往上，大道帶來的影響就越明顯，易怒，易悲，喜怒無常，膽小如鼠……極大程度影響陣法師的判斷。”
江漁有所明悟，大道影響修道者她並不是第一次聽說，卻是第一次聽人將其聯系得如此具體。
藺鶴枝道：“我要教的第一課便是克制，江姑娘，請將手伸出來。”
克制……
心中默念了遍，沒有半分猶豫，江漁異常信任地將手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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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聚著許多泰寧府的平民。
幾人早就預料到了這種情況, 紛紛改頭換面，模樣就算混在一堆普通人中也絲毫不起眼。
岸邊，八艘商船緊緊停靠。
密密麻麻的貨箱堆疊船上, 遠遠望去, 水面上就好似多出了八座黑壓壓的山。
八艘商船的最前方，還停了一艘未裝載任何貨物的船只。
江漁望過去，看著藺鶴枝正站在船頭, 與兩道背對的身影交談。
江漁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人, 正是昨日未曾謀面的周思歸。
距離太遠, 圓潤光潔頭頂反射著一層金光, 配上一襲僧袍，陽光下的背影神聖而不可侵犯。
江漁微瞇著眼，已憑空想象出了皮肉底下的白骨。
這絕對是一顆完美的顱骨，都可以當做展示品了。
船上，周思歸突然回頭，視線沒有阻礙地穿透人群, 精準鎖定人群邊緣一個面容不起眼的姑娘, 好脾氣地點頭笑笑。
江漁眼皮一跳，心跳同時加快三分——
好敏銳的一個人！
周思歸垂眸撥動念珠，雙掌合十，對著她的方向, 低聲頌了句佛。
“是思歸大師和泰寧府府主！”藏木極先是一驚，旋即對二人與藺鶴枝攀談的這幅場景感到疑惑：“他們怎麽也在船上？”
江漁隨口道：“或許是無相閣想與屠靈樓合作。”
上古遺跡是塊肥肉，誰都想要啃上一口，無相閣也不例外。
昨日周思歸還在說著奉命抓捕殷照雪, 中途卻突然退去，今日一件更是出現在了屠靈樓的船上。
這進一步應證了她的猜測：絕對的利益之下, 天大的形勢都能發生轉變。
這不，主要針對屠靈樓及殷照雪的無相閣已經作出表率了，連定海神針都派出來了。
藏木極覺得有那麽幾分道理，認同地點點頭，正要加上幾分自己的見解。
殷照雪幽冷的聲音將他打斷：“上船。”
他摟過江漁，掠出人群，直朝藺鶴枝所在那艘船飛去。
梅隱緊隨其後，唯獨藏木極慢了半拍，見他們都走了，只剩自己，忙道：“等等我！”
說完身形一閃，緊接著追了過去。
他好不容易爭得殷照雪同意一起乘船，可不能被這樣丟下！
幾人的身影浮起，人群頓時響起一道道驚呼，八艘商船上的人立刻停下動作戒備起來，還有人向藺鶴枝所在的那條船飛去，持著刀劍長槍，甚至還有狼牙棒，意圖擋住殷照雪。
但殷照雪與梅隱已經落在了船上，突然來了三個氣勢洶洶的陌生人，泰寧府府主上前一步正要呵斥，卻見為首那陌生人的容貌漸漸擦去，顯露出一張熟悉無比，惡鬼的臉。
“好久不見。”惡鬼勾唇一笑，“不過雖然好久不見，昨日卻差一點就見到了，我可是聽到了你的聲音。”
泰寧府府主受到驚嚇，將要出口的話卡在喉中，重重喘了兩口氣，胡須顫顫巍巍道：“殷樓主錯怪了，昨日我只負責傳送消息……”
你差點被抓，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上面一聲令下我就得配合，誰知道你會藏到我泰寧府來……
旁邊還有個周思歸，泰寧府府主有苦說不出。
殷照雪梅隱沒被堵住，後一步趕到的藏木極卻被堵住了。
刀劍棍棒同時襲來，藏木極知曉這都是屠靈樓的人，縱使實力並不如他，也打殺不得，只能如臨大敵地祭出武器抵擋。
天河之上頓時劈裏啪啦響成一片。
岸邊的人群本來還有散開的趨勢，此時又再一次聚攏，看著天河上方的精彩打鬥，發出如山般一陣高過一陣的喝彩。
周思歸眸中洩出發自內心的柔和笑意，對身旁仍有些忐忑的泰寧府府主讚許道：“子民安樂，你做的很好。”
泰寧府府主不敢擔這一份誇讚，幹笑了兩聲：“謬讚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殷照雪也看著河岸說道。
泰寧府府主神色一僵，卻不敢反駁。
藺鶴枝退後一步讓出最前方的位置，殷照雪走到船頭，低聲嗤笑：“沈浸安樂的人，最後只會變成屍體，若遇上妖君，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這話也有道理。”周思歸緩緩撥動念珠，對泰寧府府主說道：“妖鬼滅府一事才過去不久，是該提高警惕。”
泰寧府府主趕忙道：“我的疏忽，多謝殷樓主提醒。”
“知道就好。”殷照雪斜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河岸，“船就要開了。”
船就要開了？
泰寧府府主怔住。
船就要開了，你可以滾了。
江漁在心中默默翻譯，話雖然糙了點，但殷照雪的意思肯定是這樣的。
周思歸道：“你先回去吧，我一個人去屠靈樓就行了。”
泰寧府府主這才明悟，道完別，匆匆飛身下船。
天上的藏木極還在堅持。
‘敵人’前仆後繼，而他只有一人，艱難抵擋了一會兒，見船上的樓主與副樓主均沒有什麽反應，他幹脆停在原地，然後道元氣如海般散開，瞬間震懾圍攏的人。
抓住這瞬間的機會，他忙道：“自己人自己人！我不是來跟你們打架的！”
說完飛速竄到藺鶴枝身後尋求庇護。
以強打弱還不能真正將弱打傷，這比殺人還難，他都不知道該上哪說理去。
諸位被震懾的屠靈樓成員陸續醒來，下意識看向藏木極大位置，卻首先看到了船頭的殷照雪。
有怔楞懷疑的人：“樓主？”
有驚喜萬分的人：“樓主！”
“樓主！無相閣……”也有看到周思歸後擔心的人。
……
“是我。”殷照雪懶洋洋應了一聲，雲淡風輕道：“趕緊收拾，我們啟程回歸屠靈樓。”
“是！”回應的聲音很大。
因聽到了同僚咋咋唬唬的喊聲，此時八艘船內的修道者幾乎都跑到了天河之上，只為看一眼突然現身的殷照雪。
連其餘剩在船上的普通人也伸長了腦袋往外看，看到的無一例外，個個面帶驚喜之色。
難怪他們的商船被放行了，原來是樓主在這！
殷照雪的話迅速被執行了下去，屠靈樓人員行動飛快，不一會兒就將未搬完的貨物全部搬到了船上。
於是岸邊的所有人都看到，載著屠靈樓樓主殷照雪與屠靈樓副樓主藺鶴枝的船只開走。
而船上，還有無相閣的思歸大師，周思歸。
*
船隊沿著天河航行，經過江州、中州時，幾艘船先後離開。
妖鬼滅府讓眾多正常生活著的普通人流離失所，這些貨物，便是送往幾座收留了這些普通人的大府。
船隊航行的日子裏，無相閣思歸大師周思歸與殷照雪、藺鶴枝同歸屠靈樓的消息不脛而走，傳遍五州。
直到傳出了周思歸叛逃無相閣轉而加入屠靈樓這樣的離譜傳聞，無相閣才正式對外宣稱與屠靈樓重修舊好，與殷照雪之間都是誤會。
這些船上的江漁都不得而知，從泰寧府趕到乾州屠靈樓需要整整五天。閑來無事，她找到了藺鶴枝，於是原本安排到了屠靈樓才正式開始的陣法教學課程，提前提上了進程。
一間收拾出來的空曠屋內，江漁與藺鶴枝面對面席地而坐，中間隔了很長一段距離。
如她所想，藺鶴枝是一位再好不過的老師，教學方面極富有耐心，
以指作筆，道元氣為墨，沒有急著上來就傳授陣法知識，而是緩緩鋪展講述著自上古以來，陣法的傳承與演變。
江漁聽得津津有味。
想要成為一位傑出的陣法師，主要在於一個‘變’字。
陣法傳承演變到現在與上古時期的最大區別便是一個簡單，一個繁瑣。
就像是一道數學題，擁有多種解法，簡單到難，依次不等。
上古陣法師選擇了較難的那種解法，解題步驟覆雜繁瑣，解題過程需要耗費許多心思，因而繪制陣法需要一定時間。
而現世陣法師選擇了較簡單的一種，繪制陣法輕松便易，這是現世陣法優於上古陣法的一點。
但上古陣法還有現世陣法無法超越的一點，因其覆雜性，一些上古陣法師遺留下來的上古大陣極難破解。
連留下大陣的陣法師都不知道繪制了多久，想要破解陣法，就要破解其陣法師埋下的一道又一道難題，稍稍走錯一步，陣法就會遵循原本定下的規則變換，一切就又得重來。
藺鶴枝道：“煉兵師、天命師、符師、藥師、陣法師……其中天命師需要講求天命，但得天獨厚的人少之又少，因此天命師寥寥無幾。”
“明面上的陣法師倒有許多，可真正能稱之為陣法師的人，只比天命師多上不到一成，你可知其緣由？”
江漁思索：“因為上古陣法？”
藺鶴枝：“原因？”
江漁思忖著，說著自己的猜想：“陣法師走到後面，必然會去研究上古遺留的陣法，但上古陣法繁瑣，與如今學習的陣法並不相同，倘若無法破解，長久受挫下去，只有放棄一條道路。”
陣法師的一生，可以稱之為做題的一生，傑出一點的陣法師，免不了還要自創陣法，出題給別人做。
對於一生都在做題的陣法師來說，上古大陣簡直是吸引他們去破解的難題。
如果破解不出來，江漁設身處地設想了一下，頗有種抓心撓肺之感。
但說到這裏，她又想到一個問題：“那現在有沒有陣法師，一開始就和上古陣法師一樣，學習那些繁瑣的陣法？”
“很多接觸陣法不久的人都與你有著一樣的問題。”藺鶴枝道：“但很可惜，並非不想，而是不能。”
江漁蹙眉：“不能？”
藺鶴枝問：“江姑娘可了解五州的歷史？”
江漁想著這段時間看過的書說道：“只看過書中記載，了解一個大概。”
她感覺此刻的自己就像一個面對老師抽問的學生，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拘束，但觸及對方神情柔和的面龐，她便不由自主放松。
“流於世面的書，裏面的內容有些編撰者也知之甚少，很大一部分都是捏造而成。真正真實記載的書，大多存於各府學宮及五州書院之內，還有少部分，則保留在一些傳承者手中。”
傳承者，就是一脈往上能夠追溯到某種傳承的人。
本領也好，血脈也好，亦或是權力的更疊，都能算作傳承。
而藺鶴枝自稱清和道君後裔，必然也是一位傳承者。
江漁若有所思：“藺先生與我說這些，是要告訴我什麽？”
“我手裏有很多書，包括別處沒有的孤本。”藺鶴枝笑著說：“若是江姑娘不嫌棄，我很樂意借予姑娘一觀。”
他不給江漁拒絕的機會，轉而道：“提起這個，是因為上古到現在，有一段重啟的歷史，而很多人並不知曉。”
他緩緩道：“重啟的階段，便是在五位道君參透大道真意，相繼赴死之後，很有意思吧？”
江漁總覺得他的話裏滿含深意：“然後發生了什麽？”
藺鶴枝：“五位道君相繼離世，他們麾下的族群勢力分崩離析，爭權奪地，密學、秘辛……很多珍貴有價值的東西都毀在這場鬥爭之中。”
“江姑娘又可曾想過，為何會有五州，為何會有五大世家？”
江漁明白了過來：“因為有五位道君？”
“沒錯。”藺鶴枝給了肯定的答覆，“五州的五，五大世家的五，是五位道君的五。”
“在那場爭鬥中獲勝的不是五位道君的族群，也不是他們麾下的任何一個勢力，而是如今五大世家的先祖。”
“一群人在五位道君的庇佑下已經忘乎所以，道君死後，他們忘記了什麽叫隱而不發，謀而後動，於是成了失敗者。”
江漁：“所以現在的五大世家，他們的先祖，當時也參與了爭鬥，還勝過了五位道君留下的族群和勢力，最後勝出頂替了他們？”
藺鶴枝頷首：“如今的五大世家獲勝，在當初，是一次勢力更疊的重啟。”
他略帶惋惜地嘆道：“那場爭鬥毀去了很多東西，秘辛、密學、大量珍貴的知識……上古陣法師學習陣法的完整過程，早已無法追溯。”
江漁內心不禁有些觸動，不由想到，若是那些秘辛、密學、知識沒有被毀，不知這個世界會向什麽方向發展，又會發展到什麽地步……
她頓時有些不能自已，如藺鶴枝一般生出惋惜的情緒，仿佛從他的言語裏看到一個繁榮文明的消亡。
同時她心中一動，上古時期存在著五位至強道君，而如今的修道者卻只能踏足八階，難道正是因為這場重啟，掩埋了不為世人所知的某種秘辛，才無法誕生如五位道君一般的強者？
思緒交織折疊間，她又想起自己與殷照雪，難道現在不為人所知的欲道，也和上古時期的重啟，大量東西毀盡有關？
藺鶴枝微笑看著她：“神奇嗎？知道上古時期還有著這樣一段歷史。”
江漁點頭：“這些書中完全沒有記載，這是我第一次了解，有些惋惜。”
不過她也沒被帶歪節奏，問道：“那為何能被真正稱為陣法師的人很少？”
藺鶴枝：“你說的也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則與大道相關。”
“喜怒、哀懼、愛惡，這六條大道的本質是極致的情感，境界越往上，大道帶來的影響就越明顯，易怒，易悲，喜怒無常，膽小如鼠……極大程度影響陣法師的判斷。”
江漁有所明悟，大道影響修道者她並不是第一次聽說，卻是第一次聽人將其聯系得如此具體。
藺鶴枝道：“我要教的第一課便是克制，江姑娘，請將手伸出來。”
克制……
心中默念了遍，沒有半分猶豫，江漁異常信任地將手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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