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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拂光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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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拂光怒

從岑歷年手中接過三枚令牌, 江漁離開記名處,循著地圖上澄湖院的位置找去。

澄湖院與空明居的距離幾乎有三個空明居到梨院那麽遠,但溫濯恰好就住在那裏。

江漁回憶著魏疏描述溫濯的話語。

【溫藏如今唯一在世的血脈親人, 有些畏縮怕事, 卻是個很好的符師。】

……

澄湖院倚湖而建,杏樹栽了滿院,一陣風吹, 雪白的杏花飄落, 仿佛下起一場簌簌的白雪。

院內搭建有幾十張配套的桌椅, 供住在澄湖院的學子看書賞樂。

如今處於正式行課前夕, 只有幾張長桌空閑,其餘桌旁多多少少都坐著看書的人。

院內安靜無聲,一道腳步聲打破了平靜。

眾人紛紛擡頭看向聲音傳來的位置。

澄湖院的入口處,不知何時逆光站了一位姑娘。

她身穿一襲鵝黃色的長裙,水袖如波,發如潑墨, 任由衣裙隨風搖曳, 勾勒出盈盈纖腰。

僅是站在那裏,就如同一幅賞心悅目的畫卷。

眾人先是瞇起眼,而後神情片刻怔松。

這姑娘還生著一雙澄澈眼眸。

隨著她駐足向內打量,秋波流轉, 似水的眼底恍若蘊含萬千容色。

更別說那隨著瞇眼將光線過濾後,逐漸在他們眼中變得清晰,恍若天造的臉龐。

眾人呆滯片刻,而後腦中冒出的第一想法就是——五州書院什麽時候來了這樣一位仙姿佚貌的姑娘?

再下一個想法就是——她來澄湖院, 是為了找誰?

江漁停下腳步,看著滿院清一色的男性, 不確定是否能夠入內。

在她思考的時候,已經有人先一步反應過來。

離得最近的右手邊,一名長相清秀的男子站起了身,略顯拘謹地將書放下後,他問道:“這位姑娘,請問,你是來找誰?”

有人主動搭話就再好不過了。

聞言,江漁兩眼微彎,露出友善的笑:“我來找溫濯,溫公子,請問他在這裏嗎?”

清秀男子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訝神色。

隨後不止是他,其餘人眼中也明顯閃過不可置信的情緒。

清秀男子很快將驚訝收斂,說道:“他不在這裏,應該還待在房內,不過我們可以幫你叫他出來。”

說著他拍了拍還坐著的鄰桌:“去把溫濯叫出來。”

說完,他又殷切對江漁道:“姑娘,請坐。”

江漁掃了那個空出來的位置一眼,以及被指使去叫溫濯,連書都一塊兒帶走的男子背影,搖頭:“不必客氣,我可以站著等一會兒。”

於是清秀男子也陪著一起站,站了沒到十秒,他又道:“在下殷越,以前從未見過姑娘,恕在下冒昧,煩請問姑娘姓名?”

眾人將視線移開,隨即安靜的環境裏便多了些交談的低語。

殷越維持著端雅的笑容等待回答。

殷越?又一個殷家人?

怎麽感覺殷家人無處不在……

暗自吐槽了一句,江漁偏過頭,含笑問道:“殷公子是剛回書院?”

殷越一楞,隨即有些高興於她的主動談話:“是,姑娘是如何得知?”

這還不好猜,這段時間五大世家留在書院裏的人估計沒有不認識我的。

唇邊笑意加深,江漁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與他攀談起其他。從書院的課程開始聊起,聊完課程又聊密學,聊完密學再聊其他。

在這過程中,她臉上始終抱有淡淡的笑。

殷越全程追隨著她的話題,越聊越是眼睛發亮,最後更是恨不得將自己所知所想從腦子裏掏出來展示。

一時間,殷越只覺得這位姑娘不管外貌還是性情,都極其對他胃口。

就在這時,江漁止住了話頭,殷越看去,才發現是先前離開的那人已經將溫濯帶了出來。

他眼中閃過一道隱晦的不悅,卻保持了良好風度。

“姑娘,這位就是溫濯,不知你找他何事?”

在他說話的同時,江漁也在觀察眼前幾乎是被人提在手裏的陌生青年。

整個人瘦的不正常,身形纖細,皮膚蒼白,仿佛從未照過陽光。

就算是現在正在眾人眼前,他也是垂眼望著地面,毫無觀察四周環境的欲望。

江漁搖頭:“不是什麽特別的事。”

隨著她的聲音一出,一直垂著眼的溫濯終於有了點反應。

他緩慢將頭擡起,視線落在身前的女人身上,但她背後的光線有些刺眼,他只是輕輕地一瞟,又收回視線將眼垂了下去。

只是一個擡頭的瞬間,江漁已經看清了他的長相。

很像溫藏,若不是瘦了些,看上去像只膽小的倉鼠了些,或許會和他的叔叔一樣受女人歡迎。

“溫濯。”

江漁註視著他:“有個老師告訴我你很厲害,我有件事情想要請求你的協助。”

她的聲音異常平穩。

溫濯更是能感受到她的視線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如此淡然坦蕩,仿佛只是在陳述事實。

可……說他厲害?

殷越一楞:“溫濯厲害?姑娘你是不是找錯了人?是哪個老師告訴你的?”

聞言,溫濯微微攥緊了衣袖下的手。

“魏疏魏老師。”江漁掃了他一眼,毫不意外看到他驚訝的神情。

“先前殷公子不是詢問我的姓名?”

她的語氣頗有些玩味,“我叫江漁。”

“相信殷公子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的確。他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如雷貫耳的名字,殷越看著她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

這名字在殷家眾人口中傳了個遍,幾乎全都是在說她與周家以及溫藏之間的聯系。

心中不自覺結了一團郁氣。

註視著近在眼前的美人身影,殷越心中卻沒有生出任何惱怒的情緒,聲音反而帶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低落。

“所以江姑娘方才是在耍著我玩?”

江漁斷然否認:“我只是對殷公子在知道我是誰後的反應有些好奇。”

她輕眨眼眸,說:“還請殷公子勿怪。”

殷越沒再開口。

或許是他性格使然,不想與一位美人計較。

又或許是明眼人都清楚是他見色起意在先。他自己也明白,再說下去就是給自己難堪,也是給殷家難堪。

於是江漁示意溫濯先跟她走,這裏並不是一個談話的好地方。

二人離開澄湖院,溫濯默默跟在江漁身後,還是垂眼看著地面,卻一直有意無意擡起頭去看身前的那道身影。

雖然他一直蝸居在房裏不出門,但期間一直有人在路過他門前之時刻意大聲說著一些關於他叔叔溫藏的消息。

在溫藏正式成為督察使之前,溫濯是一直不知道自己這個叔叔是什麽模樣,甚至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叔叔。

在他十三歲的時候,爹娘死在了妖鬼的手裏,從那以後,溫濯就一直在被人救濟,時常輾轉與各大府的私人學府之下。

但每到一個私人學府,溫濯都能隱隱察覺到別人對他的排斥,直到後來不小心撞破其他人針對他的談話。

【沒什麽天賦,是靠臉博得的老師關註。】

【是個討厭的家夥,據說還搶占了別人的名額。】

【一點都不覺得可憐,為什麽不跟著他爹娘一起去死。】

他從前沒有意識到一個沒有背景的孤兒其實並不能享受到這種待遇,於是偷偷去問了親近的學府老師關於別人說他搶占名額的事。

而後他了解,原來自己還有個名叫溫藏的叔叔,是他動用關系,他才能輾轉於各大府的私人學府中學習。

從那以後,溫濯就很少將自己展露與人前。

即使到後來長大,知道事實不是曾經聽到的那樣,他也很難再去改變。

可他知道,江漁和他叔叔溫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是受到牽連才被被迫加入到的派系的鬥爭之中。

藏在袖中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手心浮上一層薄汗。溫濯已將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卻仍舊沒有吐出一個字。

“……”

沈默。

胸腔內的心臟跳動聲宛若鼓鳴,溫濯深吸了好幾口氣,仿佛在為自己鼓氣一般,張嘴吐字:“江……”

卻見身前的江漁笑瞇瞇轉身:“你想問我想讓你協助什麽事?”

蒼白的面頰一下子漲得通紅,溫濯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張嘴說話,這一下被堵了回去。

他恍若一個被戳破漏氣的氣球,瞬間蔫吧了下來,幅度微弱地點了下頭。

“你可以先看看。”

江漁笑笑,拿出卷軸遞了過去,順便說道:“要是不想去的話不用勉強自己。”

她方才走在前面聽到了好幾聲重重的呼吸,一回過頭見溫濯那副模樣,哪還能不知道怎麽回事。

倒不像魏疏嘴裏的“畏縮怕事”,反而看上去是……有些怕人?倒更像一只倉鼠了,也不知道和她一起出去會不會難受到應激。

溫濯才將卷軸展開,看清卷軸內容,瞳孔頓時一縮,握於卷軸邊緣的手不自覺加大了力度,青白皮膚底下立刻有青筋浮現。

“如果不喜歡說話,也不用勉強,我不介意。”江漁說道,“不想去的話,搖頭告訴我就可以了。”

聞言,溫濯抿緊了唇。

“……我想去。”

聲音低不可聞,而後是能夠聽清的堅定:“夢還鄉是我小時候住的地方,我和你一起去。”

他擡起頭,視線從畫面上移開,便見江漁略帶詫異地看著自己,臉色又是倏一下變紅了。

“可、可以嗎。”

“當然可以。”

江漁面露欣然之色:“本就是我向你求助,你能同意實在是太好了。”

難怪魏疏讓她來找溫濯。

原來除了溫藏這層關系在,還有他是夢還鄉本地人的緣故。

她伸了只手過去,眼眸明亮像在發光:“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澄澈湖面倒映出兩道相對而立的身影,一人伸著手,光影變換間,只見得另一人緩緩將手覆了上去,再飛速收回。

握完手的溫濯根本不敢正眼看她,垂著眸低聲做著相似的回應:“……合作愉快。”

*

耀眼的霞光將湖面染得金紅一片,江漁趕回空明居時,已是日落時分。

與岑素寒暄一陣,推門而入之時,剛好看見紅鈺從窗邊放飛一只鳥兒。

“夫人。”紅鈺見她回來還驚了一下。

“你放飛的是信鳥?”

回憶著那鳥兒的模樣,江漁走至窗邊,好奇道:“是在給殷照雪傳訊?”

既然被看見了,再找理由隱瞞也沒什麽意義,於是紅鈺點了下頭:“大人離開前特意囑咐我日日稟報夫人的消息,事無巨細,都要說明。”

想了想她說道:“雖然大人將夫人留在這裏獨自回了屠靈樓,但其實大人心底還是放心不下夫人。”

江漁:“……”

殷照雪居然在讓下屬監視她的行蹤?

還是以關心的名義,有理有據。

紅鈺說得滿腹真誠,看得她不知該如何反駁。

殷照雪這人警惕心重,當初做戲做全套,連下屬都一起隱瞞了。

在紅鈺眼裏,江漁與殷照雪是實打實的夫妻關系。

江漁不知該不該現在澄清這個誤會。

思慮良久,卻引發了她對另一件事的興趣。

當初接觸殷照雪時他的狀況並不算好,身受重傷,背著通緝,還被屠靈樓除名。

可滿策府外仍舊有接應他的下屬。

紅鈺,祝林,還有一個極可能是殷宏的祝宏,一直跟在他身後,可謂不離不棄。

江漁很好奇,殷照雪的這幫下屬對他的忠誠度到底從何而來。明明殷照雪的性格與惡名在外,根本不值得人追隨。

江漁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示意紅鈺坐在她的對面。

在紅鈺有些忐忑的視線中,江漁輕輕嘆了口氣,以一種滿懷憂愁的語調說道:“有一件事我埋在心裏很久,一直沒有對他說起過。”

紅鈺一聽,即刻提起精神,以勸說的口吻道:“夫人有事應該盡早與大人說,大人對夫人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知道。”

江漁蹙眉,故作憂慮狀:“只是我怕提出來會令他傷心。”

“我想知道他的過去。”

空氣陷入了沈默。

原來是這樣。

紅鈺心想。

世人對殷照雪的過去知之甚少,連他們這些做下屬的都不太清楚。

但他們都知道,大人在年齡很小的時候就脫離家族,去了欲淵,過去定然稱不上美好。

看到江漁是真心實意考慮著殷照雪,紅鈺心中不由生出幾分認同感。

她想了想說道:“大人的過去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許夫人直接問大人更好。”

“大人應該會很高興。”

“……”

這要怎麽開啟下一步話題?

江漁忍住了去揉眉心的沖動,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跟著殷照雪的?”

紅鈺一怔,然後忽然反應過來什麽,面上籠罩一片惶恐之色,結結巴巴道:“夫人、夫人原本是想問這個嗎?”

“……”

為何我從你的眼睛裏看到了“吃飛醋”三個字?

我不是,我真沒有!

但為了想了解的事情,江漁別捏且忍辱負重地嗯了聲。

紅鈺一下子就笑開了花,說:“夫人不用如此,大人說了,夫人想問什麽隨便問,只要是我知道的,全都能告訴夫人。”

“他真這麽說?”江漁狐疑,心中本能地不怎麽相信。

“是大人特意囑咐的。”紅鈺瞇眼笑道,“大人是第一次對一個人這麽特別,大人很喜歡夫人。”

江漁短促地微笑了一下。

這些天已經聽過多少殷照雪喜歡她的話了?

紅鈺:“我是被大人撿到的那時候就開始跟著他了。”

說著,她下意識擡手摸了摸左眼處,隔著一層偽裝,被觸碰的地方一片白皙,不過江漁和她都知道,那裏原本生了塊赤紅如火的胎記。

紅鈺放下手繼續說道:“我生下來的時候左眼窩的位置便有一塊胎記,與我有血緣關系的那個男人認為那是不詳,想動手掐死我,後來被我娘阻止才作罷。”

“後來,我娘又生了個弟弟。”

紅鈺微勾著嘴角說道:“再後來的有一天,我們住的地方遭了妖鬼,很多人在夜裏悄無聲息地被妖鬼殺死,我家比較幸運逃過一劫。”

“然後他們就發現我弟弟不見了。”

她還記得那一天,發現很多認識的人都慘死在妖鬼手裏,死無全屍,身體被啃得零碎時,她被娘視若珍寶地抱在懷裏。

很溫暖的感覺。

但還沒等她繼續沈溺於這種溫暖之中,就被那個兇惡的男人一把拉開,問她弟弟去了哪。

可她怎麽知道他去了哪裏?

吃穿不同,睡的地方不同。

她躺在冷硬的木板上,怎麽知道睡在被窩裏弟弟的行蹤?

可那個男人發了很大的脾氣,就好像晚上將那小鬼抱在懷裏睡覺的人是她而不是他一樣。

他的面孔更是醜如惡鬼,指著她的鼻子一口咬定是她招來的妖鬼,將弟弟和那些人害死。

“然後我被送上了火架。”紅鈺很平靜地說著,可眼中卻仿佛燃燒著火焰的色澤。

她被綁在火架上,看著火舌從下往上慢慢燃起的時候,滿心底都是絕望。

她不明白為何這群人為何不是最先處理那些死在妖鬼手中人的軀體。更不明白,為何上一秒被人視若珍寶抱在懷裏的自己,會淪為他們針對的對象。

就在她閉眼等死的時候。

“是大人出現救了我。”紅鈺笑著說,“大人帶來了妖鬼的屍體,還有我弟弟。”

但與死了的妖鬼不同,她弟弟還活著。

她忘不了看到弟弟時,那男人臉上萬分心虛的神情。

她明明也是他的女兒,他卻為了借口殺死她將他藏起來不讓人發現。

“大人將我撿了回去,從那以後我就開始跟著他。”

紅鈺說:“大人對我,有再造之恩,我永遠都不會背叛大人。”

居然是這樣。

江漁從來沒想過紅鈺與殷照雪間還存在著這樣一段故事。更沒想過,看似嫣然的紅鈺還有這樣一段過去。

將天生自帶的胎記視作不詳,是愚昧無知人才做得出的事情。

這樣的人或許是因為其本身的認知不夠,但將活著的兒子藏起來也要置親生女兒於死地,那就是又壞又蠢。

“與你有血緣關系的那個男人呢?”

紅鈺笑容不變,說:“大人當場就替我殺了他。”

江漁:“……”

還真像是殷照雪會幹出的事。

不過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腦中理所當然出現一副面容醜惡的男人急切想要辯解,卻被殷照雪一刀斬斷腦袋的畫面。

嘴角不自覺上翹,江漁笑完後才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什麽,又迅速將嘴角弧度收斂。

不對勁不對勁,怎麽能偏向殷照雪這邊。

……不過這事他做得的確很爽。

糾結片刻,江漁忽然有種想要扶額的沖動。

糟糕。

她不會漸漸被他同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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