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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拂光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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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拂光怒

一夜修整, 第二日午時,江漁與紅鈺按照約定的時間與溫濯會合。

三人站在石壁前,石壁的塗鴉內容仍舊沒變。不過江漁出去的方式與進來時不同——

她將令牌輕輕靠向石壁, 看著石壁變成熟悉的莊嚴大門。

將令牌插入名為鄔空的塗鴉小人口中, 絕對是殷照雪的惡趣味。

江漁推門而出,卻恰逢門外有人正要入內。

大門已經被推開,於是那人便後退幾步, 兩道身影隔著段距離重疊。

雙方對視, 均是一怔。

江漁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這個人。

殷照雪的弟弟, 殷雲澤。

紅鈺默默站直了身子, 不自覺生起戒備之心。

一直以來,她對這個大人名義上的弟弟都極為不感冒。

“殷公子。”

略一楞神,在‘直接走’還是‘禮貌頷首後再走’中猶豫的江漁選擇了率先問候。

殷雲澤面色略顯蒼白,唇邊正掛著淺笑。

與初見白衣沾染鮮血不同,這次他的衣袍幹幹凈凈,未曾沾染半分雜色。

待在五州書院, 江漁想過總有一天會和他遇見, 卻沒想過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在此兩人只有一面之緣。

按理說最多是相互禮貌頷首然而錯身而過的關系。但對方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明顯是還有印象。

所以江漁才決定停留跟他打一聲招呼。

殷雲澤淺笑回應:“上次滿策府相見,未能得知姑娘姓名,不知今日可否有幸?”

這似曾相識的問題……心中每日一問, 殷家人怎麽無處不在?

表面維持著禮貌,江漁微笑說道:“江漁。”

她認為聽到這個名字殷雲澤就知道她是誰了。

但殷雲澤面上卻不見異色,更似在思忖。

反而是跟在他身後的小廝微微睜大了眼睛,嘴唇翕動, 似要說些什麽。

“江河的江,餘生的餘?”

“……”

江漁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

殷雲澤面帶淺笑, 視線不帶任何壓力地瞧著她,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他樣貌生得極好,配合著他的笑容,給人以如沐春風之感,無論從哪方面都無可指摘。

這種時候,若不回答反倒成了另一人的不禮貌。

江漁輕輕搖頭:“一個水,一個魚鳥的魚。”

若是上輩子,餘生的餘倒是沒錯。

只是從她在漁村睜眼開始,那個名字就已經成為了過去。

“很好聽的名字。”

殷雲澤眼神輕掃過偽裝過的紅鈺,以及縮在一旁拿著本書僵硬翻看的溫濯。

“不便再作打擾,先行一步。”

他向江漁輕輕頷首,隨即邁步,身影消失在另一邊。

江漁收回視線,與二人一同跨出門內。

一刻鐘後,三人坐在前往江州的飛鸞上。

紅鈺將買來的點心依次擺放成碟,推到江漁面前,又替她倒了杯水,方便她吃點心的時候不被噎著。

溫濯忍不住對她頻頻側目。

估計在他心裏,紅鈺如今的定位大概等同於前世的二十四孝好男友。

做完這一切,紅鈺微微一笑,說起了先前遇到的殷雲澤:“夫人不必奇怪,他應該還不知道這段時間五州書院發生了什麽事。”

江漁從身前的碟子裏拿了塊形似雪花的白色點心咬了一口,點點頭,示意自己在聽。

於是紅鈺便繼續說下去:“他在滿策府差點喪命,脫離生命危險後,一直待在家中靜養。”

靜養,靜養。

意味著沒有瑣事打擾。

不過夏瑯月與沈潭星都能活蹦亂跳了,剛剛見到殷雲澤,他臉色卻依舊有些蒼白,到底是在誅心問裏受了多重的傷?

“那他現在應該知道了。”江漁漫無目的地想完說道。

“跟在他身後的小廝看起來知道些什麽,我們一走或許就告訴了他。”

拍拍手中點心的碎屑,江漁將視線挪到了車廂一角,一直處於旁觀狀態的溫濯身上。

留意到她投去目光的一瞬間,對方脊背似乎繃直了些。

再看著他清瘦的面容,江漁忍不住將面前的碟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這些點心你也嘗嘗,味道還不錯。”

溫濯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習慣性地就要開口拒絕。

“這麽多點心我也吃不完,希望你可以幫我分擔一下。”

江漁面不改色道:“當然,若是你不願意,那就算了。”

溫濯拒絕的話頓時堵在了喉嚨裏。

江漁:“若你願意的話,可以邊吃邊與我們說一說夢還鄉的事。”

聞言,雖然看上去還是有些緊張跟怕生,但溫濯看上去明顯放松了不少。

他對上江漁視線,感受到她的體貼與善意,沒怎麽猶豫,小幅度點了下頭:“你想知道什麽?”

江漁無聲微笑,順手就替溫濯倒了杯茶:“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全部。”

隨後溫濯便說起了夢還鄉。

夢還鄉,地處江州上江府,是上江府西區的別名。

上江府劃分為東西兩個區域,劃分依據是流經上江府的天河。天河以左為東邊區域,另一面則為西邊區域。

上江府的東區是府主和少數外來人員的地盤,並不是府主專權,而是很少有人願意在東區停留。

無論普通人還是修道者,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哪怕是上江府的本地人,東區死板而僵硬,無趣不說,賺錢的機會也少之又少,遠遠比不得西區。

在他們看來,上江府西區夢還鄉才是一個好去處。

那裏朝歌暮弦,不論白日還是黑夜,都能看到姿容絕妙的姑娘翩翩起舞,常有豪客於夢還鄉一擲千金。

所有從外專門趕到夢還鄉的人,花錢皆如流水,或為口腹之欲,或為耳目之歡。對他們而言,夢還鄉是個再好不過的去處。

“在他們眼中,這種恣情縱欲,酣歌恒舞的生活,恍若只在夢中才能擁有。”

溫濯聲音輕緩:“……這也是夢還鄉的名字由來。”

江漁喝了口水,濾去口中的甜意說道:“可既然是夢,就總有醒來的那天。”

“你說的沒錯,很多沈醉在夢還鄉不願離去的人最後都花光了錢,窮困潦倒,只能客死異鄉。”

溫濯難得露出了另外一面,語帶沈重地說道:“可就算有再多前車之鑒,對夢還鄉趨之若鶩的人,仍舊不在少數。”

“慕名而來的人越來越多,到後來,夢還鄉容納的不僅只有修道者與普通人,還有妖鬼混雜在裏面。”

江漁撐著頭在一旁聽著溫濯講述,借他的話,仿佛看到一個由金錢鑄造,紙醉金迷,龍蛇混雜的世界。

“從前的妖鬼不敢這樣猖獗。”

溫濯抿唇低語道:“它們從來不在明面殺人,都是趁無人註意的時候,把人引誘到隱蔽的地方再將其殺死。”

從前不敢猖獗,不在明面殺人?

江漁腦中回憶起惡蛟龍出水的那一幕。

如今為何敢了?還如此光明正大?

她心中隱憂,夢還鄉也不是不可能存在妖君,若是這樣,那惡蛟龍猖狂的來源便有了解釋。

背後有妖君做它的靠山。

“從前無相閣與沈家就沒有嘗試過幹預?”

沈家位於江州,若說對夢還鄉的情況一概不知不太可能。既然從前就有人被妖鬼引誘而死,那時就應該對其整治,而不是拖到現在妖鬼猖獗的地步。

無相閣也同樣,既然各地都有督察使巡視,不可能沒發現情況。

溫濯顯得有些遲疑,自從十三歲父母離世,不久以後,他就離開了夢還鄉。

那段留在夢還鄉沒有父母相伴的日子裏,具體發生了些什麽事,他都有些記不太清。

有沈家和無相閣的人來詢問情況嗎?

……好像是沒有的。

溫濯仔細回憶,但越是回想,記憶就越是模糊。

……他父母的屍體最後是怎麽處理的?斷斷續續的畫面湧上腦海,兩個土堆,一雙手。那雙手是他的,好像是他親自挖坑將他們埋了的。

見溫濯撐住了頭,臉上浮現些許痛苦的神色,江漁趕緊打斷道:“算了算了,幹沒幹預都不重要,反正現在已經是這個情況……了。”

身下傳來一股力道,江漁垂眼,發現是紅鈺正在拉她。

“?”

隨後手被牽住,手心傳來一筆一劃寫字的觸感。

紅鈺嘴上還在說著:“夫人,聽了這麽久先閉眼休息一會兒吧,我守著你,醒來再問溫公子具體情況也不遲。”

車廂一角的溫濯臉色已經蒼白到完全失去血色,額頭浮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看上去極其不正常。

他維持著一個僵硬的姿勢縮在一角,臉上時而痛苦時而驚懼,沒有對兩人的話做出任何反應,仿佛對外界完全失去感知。

江漁倏地繃緊神經,紅鈺已沒再繼續寫字。

她回憶,然後辨認出來,那一行字是——

【有人對他的記憶動過手腳。】

江漁與紅鈺都不再開口說話。

溫濯的異常還在繼續,除卻表情變化,整個人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定格在那裏,向外傳遞著掙紮與拉扯感。

紅鈺拉過江漁的手繼續寫——

【對他記憶動手腳的那人實力很強,他的意志不弱,還在掙紮。】

【如果最後沒有成功,他清醒過來應該不會記得具體發生了什麽事。】

江漁反將她的手抓住,以同樣的方式在她手心書寫——

【怎麽才能對記憶動手腳?】

紅鈺回應——

【很多密學都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改變或者影響一個人的記憶,除非觸及某個特殊的點,勾起身體本能的對抗反應,不然很難發現不對。】

【還有可能是道元密學,高階強者的道元密學無奇不有,最初傳出能影響他人記憶密學的修道者,正是一位道元密學與記憶有關的強者。】

得到答案後,江漁松開紅鈺的手,註視著還在掙紮的溫濯細細思考。

根據魏疏告訴她的信息,溫濯在年幼的時候便失去了雙親,世間唯一有血脈關系的親人就只剩下了溫藏。

溫濯的異狀是在她提到沈家與無相閣之後產生,難道對他記憶動手腳的人來自沈家或者無相閣?

可沈家與無相閣的人根本沒理由針對溫濯。

江漁換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是自己,會在什麽情況下對一個人的記憶做手腳?

首先,這個人一定是不能殺的人。

身份重要、對她有用、或者是她不想殺死這個人,任何一種情況,殺了他產生的局面都是自己不願意看到的。

其次,這個人很可能是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才導致了她會在放棄殺了這個人的基礎上,直接對他的記憶做手腳。

嗯……線索太少,根本無法直接推斷出結果。

江漁沈吟,半晌,果斷選擇先將問題拋向一邊。

算了,知道那人不想殺了溫濯就行,其他的等到了夢還鄉再說。

不過紅鈺放出的信鳥有沒有告訴殷照雪他們去了夢還鄉的消息?

若他傷勢加重去五州書院找她撲了個空,那該怎麽辦?

另一邊,完全不知道自己無形之中被江漁記掛著的殷照雪已經接連收到兩只信鳥傳來的訊息。

聽完傳訊後,他隨即陷入了沈默。

溫濯?

夢還鄉?

殷照雪在心底冷笑了聲,他一離開身邊就有了新的人,還要帶他去夢還鄉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兩只停在窗沿的信鳥感受到自他身上散發的涼意,撲騰著翅膀迅速飛遠。

殷照雪嘖了一聲:“滾回來。”

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輕聲細語,就見半空中兩只信鳥的身體一僵,接著仿佛看到前方有貍獸攔路一般,驚惶失色地飛回來站好。

兩只信鳥分別怯怯地啾了一聲,翅膀貼著翅膀,看似規規矩矩,頭頂卻各自翹起了一根羽毛。

殷照雪垂眸將那兩根羽毛拔了出來,見兩只信鳥戰戰兢兢,揮手將它們拍飛。

……真蠢。

他方才有那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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