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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拂光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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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拂光怒

落雷谷的某處礦山, 此時雷聲嗡鳴。

全身已被汗水浸透,夏瑯月面色蒼白如紙,幹裂的唇角沾染些許紅痕。

輕輕喘氣, 她擡起手指, 看到躍然指尖的雷光,牽動嘴角。

“嘶——”

好痛!

夏瑯月頓時抽了口涼氣,不顧形象地舔了舔唇。

她拿出一枚銀鏡, 從鏡中確認自己如今的尊容——

臉頰幹燥泛黃, 頭發雜亂如枯草, 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低下頭, 整潔衣裙的褶皺處,已積壓一層厚厚的黑灰。

但她已無心去管。

收緊手心,夏瑯月似乎能感受其中力量。

“修道……”她低語了一聲。

費盡心力終於捕獲了一道雷象,她好像終於邁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身體傳出遲來的疲憊感,夏瑯月幹脆往後一躺,就著細碎的礦石地面看著頭頂的天空, 低聲不滿咕噥了一句:“那傻子還不跟我來……”

這種時候, 她自然而然想起沈潭星。

二人第一次見面,還是沈潭星跟著父親沈策柏拜訪夏家的時候。

沈策柏英俊威武,那時還小的沈潭星站在他的腳邊。夏瑯月則被她娘抱在懷裏,低頭時恰好與偷偷瞧她的沈潭星對上視線。

兩個大人一拍即合, 於是兩個孩子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最後拉著彼此肉乎乎的手走了出去。

轉眼就到了現在。

無論時節如何變化,亦或世事變遷,兩人的生活從未真正脫離過對方。

獨自來到落雷谷, 是各種意義上的第一次。

可惜落雷谷的天空不論白日還是夜晚,總被雷雲覆蓋, 看不到一顆星星。

夏瑯月靜靜休息片刻,這才拖著疲憊的身體,一瘸一拐按原路返回。

走到落雷谷入口,魏疏仍在原地等待,見其一臉嚴肅,與平日見到的模樣大相徑庭,夏瑯月不由加快了腳步。

魏疏看到夏瑯月,眼神一動,迎了上去問:“江漁與元放呢?”

夏瑯月有點懵,隨著魏疏這句話,她才註意到此時站在落雷谷外的修道者,比先前進入落雷谷時多了許多。

“進去之後沒多久我就跟他們分開單獨走了。”夏瑯月心中生出幾分擔憂,“是出什麽事了嗎?”

魏疏微搖頭,上下掃視一番,遞出一塊嶄新的綢帕:“你已經成功捕獲了雷象?”

見狀,夏瑯月小臉一紅,這才想起自己出來以前未做任何處理,急忙接過道了聲謝,然後才道:“只是僥幸。”

她立刻用綢帕擦拭臉和手腕,見雪白的綢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黑,心中更是汗顏。

她說怎麽那麽多人看著她,原來是忘了這茬!

“謙遜是件好事。”魏疏道,“夏小姐很有你娘當年的風範。”

夏瑯月動作一頓,好奇道:“魏前輩認識我娘?”

“這話說的。”魏疏先是笑笑,而後才道:“你娘誰不認識?”

說完他斂了笑容,沈吟片刻道:“我們先回客棧,這裏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夏瑯月連點頭。

客棧除了提供基本的房間,還有供修道者閑談交流的茶室。

回到客棧,她先是好好梳洗了一番,將周身打理整潔之後,離開房間,去了茶室。

茶室很安靜,桌與桌間隔了一段距離,中間豎著一道屏風,向外兩面則有垂簾遮擋,一定程度保持了私密性。

循著囑咐,夏瑯月成功找到魏疏所在,撩起垂簾坐至他的對面。

“魏前輩。”

“嗯。”魏疏應了一聲,神情顯得有些嚴肅,“你在落雷谷可有察覺異狀?”

異狀?

夏瑯月不由細細回想,遲疑地搖搖頭,問道:“到底出什麽事了?”

第一次被魏疏敷衍了過去,她一早就想再問一遍這個問題。

“落雷谷的雷雲有過一瞬消散。”

魏疏回想:“我擔心江漁他們出了問題。”

魏疏這段時間在五州書院待夠的天數足以抵得上過去整整一年。

原本的打算是等三人進入落雷谷後,就去一趟妖鬼戰場掙點外快。

結果被殷照雪洞察了想法,只好準備老老實實在客棧等人出來。

而老實等人出來的結果就是發現殷照雪那廝說話是在鬼扯。

什麽進去出來的時間不夠妖鬼戰場來回一趟?他在外面等的時間都足夠來回兩趟了!

留在客棧吹胡子瞪眼猶豫要不要走的時候,魏疏發現客棧來了許多從落雷谷出來的修道者。

打聽情況,才知是落雷谷內的雷電忽然洶湧了好幾倍,幾道幾道往下劈,好多人根本扛不住。等他走至入口處一看,正巧看到落雷谷上空中心,雷雲消散的一幕。

雖然只是瞬間,但以魏疏的實力,絕不至於眼花看錯。

這也讓他歇了去妖鬼戰場的心思。

以江漁學習七神術的天賦與感知,不太可能過了這麽久還沒捕獲到雷象。又有殷照雪跟在身側,更不可能遇上解決不了的元獸。

二人一直沒有出現的唯一可能,就是雷雲產生的異狀與他們有關。

“真能惹事……”

魏疏低聲嘟囔,他就知道有殷照雪在的地方不會太平。

“落雷谷的雷雲還能消散嗎?”

夏瑯月錯愕萬分,她從沒聽過這種消息,連古籍上也沒有過記載。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魏疏喝了口茶,“若不是親眼相見,也是萬萬不敢相信。”

“那江姐姐他們是不是很危險?”夏瑯月瞬間就有些坐不住了。

“元大哥遠遠強於我,直到現在卻還沒出來,會不會就是與那消散的雷雲有關?”

和我想的一樣。

魏疏暗自點了下頭,卻道:“不急。”

相比起坐立不安的夏瑯月,魏疏心中的隱憂反而消散,顯得老神在在。

雖然不清楚殷照雪與江漁到底是什麽關系,但有他跟著,死是死不了的。

殷照雪的名聲不好聽,但實力不容置疑。

魏疏與他的年齡差擺在那裏,活得久了,看人看事的角度也和年輕人有所差異,不會片面認為誰好誰壞。

在魏疏看來,殷照雪頂多是殺的人多了點,手裏多了些人命,死在他手裏的妖鬼比起人多得多。

而作為修道者,誰身上沒背負幾條性命?

一些自稱良善之人的本質,只是沒有對應的實力。亦或是其本質虛偽,誰也不知在光風霽月的高潔外表之下,還藏著怎樣的一面。

又或者,人的性命就和妖鬼的性命無異嗎?

妖鬼之於人,就如人之於妖鬼。

不過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已。

對於那些將殷照雪引申為魔頭的言論,魏疏更多時候恬不為意。

只有少數時候他認同這個說法——

比如在知道殷照雪差點殺了魏寧儀的時候,魏疏差點沒把牙給咬碎!

也就是殷照雪,若換了旁人,或者魏寧儀死了,魏疏絕對不管不顧地與他拼命!

面上不動聲色,魏疏道:“先等等看,我不好進去貿然尋人,反而可能會錯過。”

夏瑯月也知道這是目前較為穩妥的辦法,只能壓抑心頭的擔憂點了下頭。

這一等便是五日,還沒看到二人從落雷谷出來,魏疏心態再好也不免變得有些凝重。

他決定親自進入落雷谷看看。

離開前魏疏告知夏瑯月:“此行夏小姐耽擱的時間太久,以免夏家擔心,夏小姐還是趕緊回去吧。”

夏瑯月搖頭:“我也擔心江姐姐與元大哥,魏前輩不必管我。”

想了想,她又說道:“我就在這裏再等兩日,若魏前輩也沒出來,我就回五州書院。”

這段頗有條理的話一出,魏疏頓時失笑,又瞧了眼少女莫名堅定的表情。

這哪是自願回去?分明是打算若沒等到他出來,她就回去搬救兵!

帶人來落雷谷捕捉雷象最後還要回去搬救兵?最後別被認識的人笑掉大牙!

魏疏想想那一天就覺得不寒而栗,暗自哆嗦了一下,道:“咳,夏小姐考慮得長遠,不過不用擔心,兩日之內我必定趕回。”

好歹也是大前輩了,這點都做不到還怎麽說得過去。

魏疏一番話臉不紅心不跳,對此行看上去更是胸有成竹,一定程度上安慰到夏瑯月,給了她極大的信心。

目送魏疏進入落雷谷,直至背影消失在視線內,夏瑯月一直等到當天深夜才準備休息。

第二日起來繼續等,到了下午還沒見到魏疏,她已經在心裏擬好了措辭,準備回去告知具體情況。

繼續等到第二日的深夜。

入口處人影稀疏,唯一幾個,還是從落雷谷走出來的其餘修道者。

雙方看起來都很眼熟,眼神交接間,彼此稍作點頭打了個招呼。

收回視線,夏瑯月繼續看向落雷谷內,只是心中對等到人已經不抱希望。

突然,她眼神一滯。

視線內突然闖入兩道孤零零的身影,在雷電礦山憧憧暗影的籠罩之下,形如鬼魅,身似游靈。

夏瑯月心中一跳,還未有所行動,那兩道身影已至身前。

鼻尖傳來一股濃重的血氣。

魏疏豎起手指輕輕噓了聲,夏瑯月即將要張開的嘴倏然閉上,緊張望著殷照雪背上的江漁。

她整個身子都埋在了遮擋的衣物裏,雷光照耀下,只露出一張枕於烏發之上,微泛紅暈的臉。

她的眉頭緊鎖,透著強烈的緊張與不安,唇色如殷紅的血,因不安輕輕抿著,宛若遭受過雷雨摧殘的玫瑰花瓣。

魏疏輕搖頭,似看懂了她的緊張,帶著輕松的笑意低語道:“放心,熬過來了,是好事。”

說話同時,他眼中劃過一抹異彩。

誰也不知道在看到江漁只身抗衡足有成千上萬個她那麽大的雷海時,他心底的震撼與想法。或許也只有從頭目睹的殷照雪知曉一二。

那絕對是落雷谷有史以來最為強大的雷象,還未靠近都讓他禁不住生起一層雞皮疙瘩。

足以想象隨著江漁的境界提升,雷象會在她手裏厲害到什麽程度。

而這還只是雷象。

七神術可是足足囊括七種神象,若是捕獲了另外六種,難以想象會達到什麽地步。

*

幾人回到客棧,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趁著夜色迅速退房。

以江漁的情況最好是盡早趕回五州書院,客棧畢竟是客棧,環境簡陋,待在五州書院更加保險。

魏疏退完房出來,客棧外就只剩下了乖巧等待的夏瑯月。

“……元放人呢?”

夏瑯月小心回答:“……元大哥先帶著江姐姐走了。”

魏疏看了眼留在原地的馬車,困惑道:“怎麽走的?”

夏瑯月抿抿唇:“飛走的。”

魏疏一楞,而後幾乎快要氣笑。

老子在這裏等了這麽久,你一句話也沒留就走了?還是飛回去?真當你道元氣無窮無盡不成?

用手掐了掐眉心,魏疏陡然覺得有必要重新評估一下兩人的關系。

“走!”他對夏瑯月說,“我們也回去!”

“哦。”夏瑯月擡腿就要上馬車。

“回來。”魏疏又忽然叫住了她。

“魏前輩?”夏瑯月困惑。

“我也帶你飛回去。”

“馬車不要了嗎?”夏瑯月驚訝道。

魏疏看上去就一副心疼錢的模樣,這馬車可是真金白銀租來的,還要回去還給租借馬車的主家,不然就只得賠錢。

魏疏一滯,半晌,恍若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說道:“那就先上馬車吧,我親自駕馬,說不定還能追上他。”

“……”

這是一個前輩應該有的樣子嗎?

夏瑯月心中糾結,卻也因這番打岔少了些擔心,乖巧點頭道:“多謝魏前輩。”

二人趕回五州書院用了兩日。

江漁還沒蘇醒,魏疏與夏瑯月趕到空明居,前者從岑素處得知殷照雪第二日一早便趕到的消息,心中震撼得無以覆加。

“多久?”魏疏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

岑素重覆:“前日一早到的,怎麽了?”

前日一早?

魏疏換算了下自己與殷照雪的差距。

就算是他全力趕路之下,也至少需要半日才能趕回五州書院,殷照雪卻只用了幾個小時,這怎麽可能!

他們可都是七階,怎麽會差距得這麽大!

魏疏的第一反應就是不相信,若真是如此,他還要不要活了,唯一的可能就是殷照雪可能進階了。

可這個結果他更不願意面對。

殷照雪還是個奶娃娃的時候他就有六階的實力了,二十幾年過去,他才到七階,殷照雪卻已經到了八階?

想想都覺得崩潰!

魏疏臉色變換,岑素看了忍不住問道:“這次到底出什麽事了?”

“沒事。”他強撐起一個笑,而後道,“元放在哪裏?”

他要當面對峙問問看!

岑素指指裏面:“正守著江姑娘呢。”

公西盈從江漁回來起,每天就雷打不動地守在她身邊,公西珩又先一步領了夏瑯月過去,於是岑素站起身:“我帶你過去。”

兩人還算相熟,魏疏沒說什麽客套話。

進了房間,魏疏第一眼就看到男人的身影,雙方對視。

不是殷照雪,也不是先前扮作他的那個人。

心中閃過多種念頭,魏疏面不改色地走了過去,閑聊似的扯起許多事,沒有露出絲毫破綻。

沒辦法。

岑素還在,他得裝裝樣子。

岑素朝一側的公西珩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出去,沒過多久夏瑯月也從裏間出了來,岑素微笑道:“夏小姐也要走了嗎?”

夏瑯月輕輕頷首:“江姐姐沒什麽大礙,我就不打擾了,等她醒了我再過來。”

沒過多久,幾人離去,除了公西盈,房間內就只剩下江漁和‘殷照雪’。

‘殷照雪’邁步走向床側,在公西盈的視線下用手探了探江漁額頭,看到江漁蹙起眉頭後,才收回手坐在了床側的椅子上。

隨意拿了本書,從開頭看起。

紅鈺默默回想著大人吩咐自己的話。

第一條:【適當肢體接觸,不能讓人發現端倪。】

第二條:【每天做了什麽事,要用信鳥稟報。】

第三條:【如果夫人打聽消息,可以直接告訴她。】

第四條:【盡全力保證夫人沒有性命之憂。】

……

紅鈺彎彎嘴角。

大人和夫人的感情,好像比最初的那時候好了許多。

真好啊。

*

時間回到還在落雷谷的時候。

江漁最終決定嘗試帶走雷海,但從伸出手的那一刻起,情況開始變得難以控制。

雷電進入身體,江漁瞬間栽倒在地,冷汗爬滿全身,呼吸急促,連呼痛都變得啞然無聲。

好痛!怎麽會這麽痛!

江漁疼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眼淚沒有章法胡亂流了一臉。

她一輩子也沒有這樣狼狽的時刻,尤其是還在殷照雪面前。

她的意識四處游蕩,試圖通過轉移註意力達到降低痛感的目的。

好在痛得久了身體逐漸生出了麻木感。

恍惚間,江漁忽然感受到一股涼意,因為身體痛意的放大,不確定到底是不是幻覺。

她像溺水的人往散發涼意的地方蹭了過去。

一只冰涼的手貼上她的額頭,然後輕輕往上,安撫性地摸了摸。

江漁還是第一次體會打到這樣的撫慰,這才明白原來人在脆弱的時候真的會不管不顧。

眼角不自覺又滲出眼淚。

“好痛……”

冰涼的觸感一頓。

“痛嗎?”

聲音輕緩,是殷照雪,但卻顯得格外溫柔。

可以確認不是她臆想出來的幻覺了。

可不知道這種時候不能給出回應嗎?

眼淚瞬間爭先恐後湧了出來,可能還混著鼻涕。

江漁覺得殷照雪可能會嘲笑她,但卻忍不住回應。

“痛。”

仿佛有人聽到就能幫忙分擔痛苦。

她又很沒出息地補了一句:“痛死了。”

白狼母子蹲守不遠處觀望。

雷鳥入體,雷海卻不曾消逝,江漁周身被雷光籠罩。

殷照雪將她托在懷裏,像完全感受不到痛一般,用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

上一秒剛擦幹凈,下一秒眼角又有新的流下來,還能清楚看到鼻下也泛著晶瑩。

殷照雪未曾猶豫,不厭其煩為其擦拭,一遍又一遍,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動作無比輕柔。

“求我的話,我就幫你。”

“……”

“不願意?”

殷照雪自說自話般答道:“那就只能算你欠我一個人情了。”

說完,他俯下身。

江漁身子顫抖了下。

幹澀的唇瓣蒙上一層濕意,所有註意力都被牽引。

呼吸交纏,傳遞著彼此的溫熱,宛若沙漠中的一片綠洲,帶著奇異的吸引力。

一吻過後,她莫名感覺痛楚似乎有所消減,與此同時,耳邊的呼吸粗重了些許。

陡然意識到什麽,江漁睜開眼睛,殷照雪的臉近在咫尺。

她想起最初締結婚契的那道信息——

【同生共死,患難與共。】

原來這也可以!?

江漁眼睛微亮,直接摟住殷照雪的脖子,在他疑惑又震驚的目光中,重重親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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