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拂光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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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拂光怒
位置還在深入, 黑壓壓的礦山好似龐然巨獸，用一雙雙閃爍雷霆的眼睛註視貿然的入侵者。
狼性生物還在加速，最後快得幾乎化作一道殘影。
避免追丟, 最後幹脆由殷照雪帶著跑, 江漁毫無心理負擔，雙眼緊盯前方殘影，腦中回想相關信息。
落雷谷存在一種土生土長的元獸炎狼, 號稱落雷谷的“雷霆化身”。
它皮毛的顏色與礦山相近, 為黑棕色, 常隱於礦山之間, 在關鍵時刻現身幹擾修道者捕捉雷象。
雖然數量眾多，但炎狼不會憑借著數量優勢殺死闖入它們棲息地的修道者，而是將其驅逐。
反而有修道者因此生出歹心，試圖獵殺炎狼。
在第一只炎狼被獵殺後，兩方關系徹底走向破裂。
但炎狼之中有一只吸收雷霆外表產生變化的存在——
它黑棕色的皮毛在雷霆的洗禮下蛻變成雪白，多活動在落雷谷深處, 行蹤詭秘。實力在中階上游徘徊, 據說隨時都有可能突破至高階，是少有的一直以來只會驅逐而不會殺死修道者的炎狼。
江漁目光微動。
前方的白色炎狼已經停下，身形飛快進入一處洞穴。
在它進入洞穴的一瞬間，洞穴入口顯現微弱波動, 隨著它的消失，一道明顯用於警戒的陣法後一步露出原貌。
二人止步於洞穴外，沒有貿然進入。
殷照雪瞧了眼於陣法上生成回轉的紋路，沒什麽情緒地吐出兩字：“隱宗。”
隱宗？
心中咀嚼這個略微有些熟悉的稱謂兩秒, 江漁想起曾在滿策府的驚鴻一瞥，與龍含寧站在一起那位白發赤眸的姑娘。
思緒微頓, 她轉向殷照雪：“隱宗與你有仇？”
被詢問的對象側過眸子：“你從哪裏判斷出隱宗與我有仇？”
“沒有？”
江漁略感詫異：“還在滿策府時龍含寧身後跟著一批隱宗的人，她想殺你，難道那些隱宗的人不想？”
說到這裏她又忽然想起什麽，覺得不對，立馬改了口，說：“應該是不想的。”
她記得丁開曾說，隱宗的少宗主，也就是那個白發赤眸的姑娘，對殷照雪有意思。
隱宗的少宗主，應該也代表著隱宗的立場，都有意思了，又怎麽會想殺了他？
殷照雪聞言微蹙了眉，漆黑的眸子隨即轉向洞口的方向，低聲若有所思地說了句：“你提醒我了。”
提醒你什麽了，難道隱宗真與你有仇不成？
江漁瞬間一個頭兩個大。
她轉移話題，看著洞穴道：“裏面好像就有我要找的雷象，還有陣法和隱宗的人在，現在要怎麽進去？”
若猜的不錯，他們追著的正是那只吸收雷霆導致外形發生變化的炎狼。
而她對那只炎狼的情況已經有所推測。
根據感知，洞穴裏存在很強的雷象，並且似乎不止一道。
那只炎狼因吸收雷霆之力變得不同，或許吸收的並不是單純的雷霆之力，而是由雷象生成的特殊雷電。
如此一來，眼前的洞穴很有可能就是那只炎狼的巢穴。
它身受重傷，很可能是隱宗之人為了捕捉雷象，要幹掉阻礙他們的巢穴主人。
殷照雪丟出一套衣服，然後背過身：“換上它，再換一張臉。”
江漁接住衣服，四周緊接著出現一道密不透風的濁色結界，她沒有耽擱。
衣服偏大，還是男裝，衣袖褲腳都要長出一截，需要用護腕好好纏上。
換好衣服，重新束了發，又換了張臉，她才擡起頭。
結界已經消失，只看到殷照雪的背影。
似察覺到投來的目光，頎長的背影轉過身。
瞳仁不覆漆黑，是蘊藏神秘的暗金色，劍眉下壓，眉峰劃出攝人的傲氣，是一張雋秀的少年面龐。
橫看豎看，這張臉上都寫著四個字——
少年驕子。
江漁楞了那麽兩秒，在眼前的少年驕子輕輕瞇起眼睛露出似曾相識的神態時，才明確意識到這的確是殷照雪。
“好了？”清澈微啞的少年音對她說。
“嗯。”
不動聲色地應了句，江漁面上平淡如水，心底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她以為溫文爾雅的君子形象已經是他能裝的頂峰了，結果又給她看這個？
這誰還認得出？是不是太會裝了點！
“跟在我後面，”殷照雪用他似處在變聲期的少年音說，“註意落腳的位置。”
江漁又迅速點了下頭，殷照雪邁開腳步，隨即落在紋路流轉的陣法中，靜而無聲，行若鬼魅，三兩息的間隙，就已出現在陣法對面。
他轉身瞧著停留在陣法另一側的江漁。
江漁覺得殷照雪可能在開玩笑，什麽註意腳步，除了踏入陣法的第一步她看清楚的，後面簡直像是直接飛過去的。
然而待她細一回想，腦中竟然隱約浮現出了他落腳的位置。
只是太快太清，恍若沒有重量的微塵，在陣法反應過來前就已脫離。
深吸口氣，由於沒有試過，也不知道裏面情況如何，稍有不慎就有被發現的風險。
江漁集中註意力，小心翼翼，輕而淺地邁出第一步。
這一步是可以落實的，她成功踏上殷照雪曾踩過的位置。
接著，漫無邊際的黑暗籠罩了整個世界。
江漁驀然發現眼前一片漆黑，她睜大眼睛，卻只能感受到流通陣內的空洞風聲。
黑暗，意味著失去方向。
江漁皺起眉頭，保持姿勢不動，腦中回憶著那些位置。
殷照雪站在另一側安靜看著，看著她閉上眼睛，微微側頭，似乎在辨別方向。
微不可查地揚了下眉，他靠在石壁上，向洞穴內望了眼，接著收回目光重新著眼於陣內不得寸進的江漁身上。
鼻腔內的血氣逐漸濃郁，意味著另一處已逐漸展開廝殺。
但他只註視著江漁，雙眼冷靜，又透著點漠然。
弱小一詞在腦中浮現，緊接著就是脆弱。
脆弱到能被他輕而易舉地扭斷脖子，奪走性命，其他人也會和他一樣。
一種怪異的感覺緩緩爬上心頭。
殷照雪忽然覺得，比起眼睜睜看到江漁死在別人手裏，或許由自己殺了她會更好。
這想法一生起，體內的大道便開始震動，勾得他氣息不穩。
強行克制這點想法的蔓延，殷照雪深吸口氣，倒向後方完全倚住石壁。
偽裝過的暗金色眸子掙紮著欲望和壓抑的顏色，金色瞳孔邊緣，隱隱有赤色閃過。
他的身影藏於遮擋的陰影下，急喘著氣，仿佛夜晚囚籠，一只與虛妄夢魘鬥爭的困獸。
在他的眼角餘光裏，閉著眼找尋方向的人終於有了動作，她邁開腳步，輕而緩，沒有半分猶豫。
踏在與他截然相反的位置。
殷照雪呼吸一滯。
卻見江漁迅速邁步，不是向前，而是繞著陣法中心，輕巧地踏了那麽幾下。
江漁專註於腳下，捕捉著道元氣的流動，瞄準時機，在即將停滯變換的剎那一腳踩了上去——
就像被摁下開關的燈，踩過的地方在她眼中瞬間亮了起來。
落在外面的殷照雪眼中，便是江漁有準備地瞄準陣法紋路的變換，在尋常修道者難以捕捉的瞬間，上去踩了一腳，順帶註入自己的道元氣。
“……”
意識到她在幹什麽，漫上心頭的燥意與浮動倏然褪去。
殷照雪走到陣邊，在江漁再次擡腳準備踩下去的時候，一把將她拽了出來。
猝不及防的一拽，江漁歪歪扭扭一下子倒進殷照雪懷裏。
然後吸了吸鼻子，沒忍住多聞了兩下對方身上淡雅的清香。
她撐起身站直身子，驟然見到脫離黑暗的事物，條件性地眨了下眼。
“你在裏面做什麽？”
聽到問題，江漁反而面帶微笑：“這個問題應該問你，既然能直接拉我出來，為什麽還看我轉這麽久。”
“是你改了陣法。”
殷照雪已經往內走去：“若我再不將你拉出來，陣法被你改完，隱宗的人也會知道有人闖入。”
江漁下意識跟上他的腳步，思考他話裏的“改陣法”三字。
先前陷入陣法四周一片漆黑時，她確實是在努力回想細節，爭取辨別方向。
註意力集中，想到一半，她卻驟然捕捉到了黑暗中於腳下存在的道元氣。
極微極弱，難以察覺。
在她發現並意識到的一瞬間，那股道元氣便仿佛從不存在般失去了蹤跡。
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更何況上一秒那股道元氣就在她眼皮底下現了形。
幾番嘗試之下，她最終成功捕捉到了於陣法內運轉的道元氣，並跟尋規律的流轉方向與變換時機，瞄準變換交接的空擋，直接踩了下去。
根據她的想法，陣法本身需要由道元氣支撐並發揮作用，那麽想要不被發現，就是要避開陣法中道元氣流轉的地方。
殷照雪之所以能那麽快地通過陣法而不被發現，很可能便是抓住了那一瞬間道元氣流轉的時機。
殷照雪忽然停下腳步，語氣古怪道：“你很適合被丟去上古遺留下來的大陣。”
江漁：“？”
“我走的是陣法的死路，”殷照雪少有地自顧自說著，“你之前對陣法應該不了解，居然第一次就能改陣……”
“或許也有歪打正著的可能。”這句話聲音略低，似乎怕被聽清。
江漁額頭冒出一個井號。
不想讓她聽見那就幹脆別讓她聽見，這種故意漏出一點聲音讓人聽清的行為實在太讓人討厭了。
“不如回去學一學如何破陣，等你學會了，我帶你進上古大陣。”殷照雪有些躍躍欲試。
“不要，不學，不去。”江漁直接拒絕三連。
什麽上古大陣，聽起來就很危險，對她的小命極其不友好。
“不去……”低笑一聲，唇邊仍噙著愉悅的弧度，殷照雪話鋒一轉：“這不由你。”
江漁的眼神幾乎快在他後背戳出幾個窟窿。
殷照雪沒有回頭，步伐沈穩。
江漁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敏銳察覺他現在心情應該很不錯。
她的感覺沒錯，因為就在剛才，殷照雪做了個決定。
他想，既然江漁的天賦如此之高，為何不能在被人殺死之前，成長為一名強者？
而他能幫助她。
這比意識到對江漁產生感情，卻因為她的弱小，要趕在她死在別人手裏之前親自動手的想法更加容易接受。
大道再次被勾動，這次無需克制，無需壓抑，再沒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江漁腳步微頓，方才瞬間，不知為何體內的大道顫了顫。
內視過後，沒發現什麽不同，她將視線落在了走在身前的殷照雪身上。
片刻後，她輕皺起眉。
他的氣息，似乎厚重了些許……是錯覺？
二人一前一後，隨著距離縮短，江漁也捕捉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
這時，殷照雪止住腳步。
前方已沒了路，洞穴盡頭，是一處高約數丈的崖壁，站在崖壁邊緣，能看到底下由巨大礦石組成的不規則場地，擡起頭，漫天閃爍的雷電猙獰成網，將周圍一切包裹得密不透風。
江漁在殷照雪身旁駐足，雷電與狂風將一切攪亂，她瞇著眼睛，依稀看到雷電叢下，漆黑的圓臺場地中，一道堪比閃電的白色在數十人中穿行。
狼嚎聲響起，夾雜著幼狼的嗚咽聲。
江漁定睛一看，被人墻擋住的背後，一武士扮相的男人提著白色幼狼的脖頸，在他身後，白發赤眸的姑娘席地而坐，沈靜迎接身前怒吼的雷霆。
場內，雲禎向後掃了眼，淡淡吩咐道：“將它逼遠一些，不要幹擾到我捕捉雷象。”
“是。”武士模樣的男人退去，提著幼狼轉移白狼的註意。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先前死守幼狼的白狼卻看也沒看他一眼，越過人群徑直朝餘雲禎的方向撲了過去。
好在幾位五階巔峰逼近六階的強者迅速支起武器抵擋，堪堪攔下白狼，左側兩人吃了白狼一爪，中間一人又正中白狼吐出的雷炎，頓時發出幾聲慘叫。
“啊——！！”
“殺了這只畜生，快殺了它！”
“拿它的孩子做威脅！快！”
幾人也沒忘了反擊，白狼身上頓時多出幾道傷痕，卻也沒退，俯下身低吼一聲，不顧傷口的灼痛吐出雷炎。
幾人痛呼著退下，白狼這才踉蹌地退後一步。
已有靈智的它知道，它還沒有晉級到高階，又在先前被眼前的入侵者利用詭計所傷差點死去，根本不能解決這麽多入侵者，只有先解決最關鍵那位，才有可能將其驅逐。
“嗷嗚——”
正在這時，幼狼嘴裏發生一聲痛呼，白狼眼裏閃過一絲痛色，眼瞳水光浮動，轉身朝朝擒住幼狼的男人撲去。
隨著白狼被引開，雲禎伸出手，依循記憶中的指導，將手貼在雷象之上，心念閃動。
【可願臣服於我，不拘留狹小天地？】
雷象閃動，瞬間順著她的手臂入侵，給出自己的答案。
它不願。
雲禎縮回手，心裏沒沒感到多少意外。
普通人捕捉雷象時的雷電入體她也曾聽聞，只是有些遺憾自己不是能讓雷象主動臣服的人。
但作為修道者，她也沒怕區區一道雷象入體。
眼中閃過一道厲色，雲禎閉上眼睛，調動道元氣與身體中的雷象角逐。
區區雷象，將它制服，就能為她所用。
“……”
在崖壁邊緣駐足停留的江漁心中略感猶豫。
若感知得沒錯，這裏還有很多雷象沒被引動，那隱宗少宗主體內的只是一道，可方才她收到的指引是——
【救下白狼。】
江漁很有自知之明。
她與殷照雪下去就是二對多，而以她的實力，可能還會給殷照雪拖後腿。
這種拖後腿的情況還是建立在殷照雪會出手相救的條件下。
雷象重要還是小命重要？
江漁扯了扯殷照雪的衣袖：“……走吧。”
殷照雪收回視線看她。
“人很多，我覺得……”
她說著，卻感受到抓在手裏的衣袖消失，接著就看到殷照雪從崖壁一躍而下。
江漁愕然，下意識伸手想抓住他。
她睜大眼睛，瞳孔驟然收縮。
視網膜倒映出近在咫尺的雷電，與此同時，還有男人背對雷光，向她伸來的手。
心跳開始加速，仿佛能預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腎上腺素開始狂飆。
“等等——！”
不要我行我素擅自做決定啊——！！
二人的手於半空交疊，接著，她被一把拽了下去！
一股大力沿著手臂傳來，使她不受控制地栽倒。江漁下意識回握，在被殷照雪拉到懷裏的瞬間攀住他的脖子。
下墜的風帶起烏發掃過臉頰，帶來微涼的觸感，也帶來了熟悉的味道。
殷照雪輕輕瞇起眼睛，暗金色的瞳孔裏浮動深沈的光。
“不是想救那只白狼？”
江漁半是虛弱半是頹然地靠在他的肩上，一是緩和心跳，二是不太想說話。
殷照雪卻說：“連掙脫的想法都沒有，你騙不了我。”
她微微張嘴：“……”
想要反駁，卻說不出反駁的話。於是又將嘴閉上，保持沈默。
殷照雪低頭看著不說話的江漁，眼眸一閃，片刻後，拉過她的手對準前方。
“僅此一次。”
看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江漁面帶不解。
“將你當做我，”殷照雪說，“好好記住掌握力量的感受。”
下一瞬，無窮盡的道元氣從兩人交疊的指尖傾瀉爆開，籠罩場地的雷霆猛然破碎。
好強——
直至二人穿越雷光，這都是江漁心底唯一的想法。
放緩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記住了嗎？”殷照雪問。
“還沒。”江漁躍躍欲試，眼眸逐漸亮起。
殷照雪不置可否，重新執起她的手，似乎笑了一聲，說：“那就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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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性生物還在加速，最後快得幾乎化作一道殘影。
避免追丟, 最後幹脆由殷照雪帶著跑, 江漁毫無心理負擔，雙眼緊盯前方殘影，腦中回想相關信息。
落雷谷存在一種土生土長的元獸炎狼, 號稱落雷谷的“雷霆化身”。
它皮毛的顏色與礦山相近, 為黑棕色, 常隱於礦山之間, 在關鍵時刻現身幹擾修道者捕捉雷象。
雖然數量眾多，但炎狼不會憑借著數量優勢殺死闖入它們棲息地的修道者，而是將其驅逐。
反而有修道者因此生出歹心，試圖獵殺炎狼。
在第一只炎狼被獵殺後，兩方關系徹底走向破裂。
但炎狼之中有一只吸收雷霆外表產生變化的存在——
它黑棕色的皮毛在雷霆的洗禮下蛻變成雪白，多活動在落雷谷深處, 行蹤詭秘。實力在中階上游徘徊, 據說隨時都有可能突破至高階，是少有的一直以來只會驅逐而不會殺死修道者的炎狼。
江漁目光微動。
前方的白色炎狼已經停下，身形飛快進入一處洞穴。
在它進入洞穴的一瞬間，洞穴入口顯現微弱波動, 隨著它的消失，一道明顯用於警戒的陣法後一步露出原貌。
二人止步於洞穴外，沒有貿然進入。
殷照雪瞧了眼於陣法上生成回轉的紋路，沒什麽情緒地吐出兩字：“隱宗。”
隱宗？
心中咀嚼這個略微有些熟悉的稱謂兩秒, 江漁想起曾在滿策府的驚鴻一瞥，與龍含寧站在一起那位白發赤眸的姑娘。
思緒微頓, 她轉向殷照雪：“隱宗與你有仇？”
被詢問的對象側過眸子：“你從哪裏判斷出隱宗與我有仇？”
“沒有？”
江漁略感詫異：“還在滿策府時龍含寧身後跟著一批隱宗的人，她想殺你，難道那些隱宗的人不想？”
說到這裏她又忽然想起什麽，覺得不對，立馬改了口，說：“應該是不想的。”
她記得丁開曾說，隱宗的少宗主，也就是那個白發赤眸的姑娘，對殷照雪有意思。
隱宗的少宗主，應該也代表著隱宗的立場，都有意思了，又怎麽會想殺了他？
殷照雪聞言微蹙了眉，漆黑的眸子隨即轉向洞口的方向，低聲若有所思地說了句：“你提醒我了。”
提醒你什麽了，難道隱宗真與你有仇不成？
江漁瞬間一個頭兩個大。
她轉移話題，看著洞穴道：“裏面好像就有我要找的雷象，還有陣法和隱宗的人在，現在要怎麽進去？”
若猜的不錯，他們追著的正是那只吸收雷霆導致外形發生變化的炎狼。
而她對那只炎狼的情況已經有所推測。
根據感知，洞穴裏存在很強的雷象，並且似乎不止一道。
那只炎狼因吸收雷霆之力變得不同，或許吸收的並不是單純的雷霆之力，而是由雷象生成的特殊雷電。
如此一來，眼前的洞穴很有可能就是那只炎狼的巢穴。
它身受重傷，很可能是隱宗之人為了捕捉雷象，要幹掉阻礙他們的巢穴主人。
殷照雪丟出一套衣服，然後背過身：“換上它，再換一張臉。”
江漁接住衣服，四周緊接著出現一道密不透風的濁色結界，她沒有耽擱。
衣服偏大，還是男裝，衣袖褲腳都要長出一截，需要用護腕好好纏上。
換好衣服，重新束了發，又換了張臉，她才擡起頭。
結界已經消失，只看到殷照雪的背影。
似察覺到投來的目光，頎長的背影轉過身。
瞳仁不覆漆黑，是蘊藏神秘的暗金色，劍眉下壓，眉峰劃出攝人的傲氣，是一張雋秀的少年面龐。
橫看豎看，這張臉上都寫著四個字——
少年驕子。
江漁楞了那麽兩秒，在眼前的少年驕子輕輕瞇起眼睛露出似曾相識的神態時，才明確意識到這的確是殷照雪。
“好了？”清澈微啞的少年音對她說。
“嗯。”
不動聲色地應了句，江漁面上平淡如水，心底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她以為溫文爾雅的君子形象已經是他能裝的頂峰了，結果又給她看這個？
這誰還認得出？是不是太會裝了點！
“跟在我後面，”殷照雪用他似處在變聲期的少年音說，“註意落腳的位置。”
江漁又迅速點了下頭，殷照雪邁開腳步，隨即落在紋路流轉的陣法中，靜而無聲，行若鬼魅，三兩息的間隙，就已出現在陣法對面。
他轉身瞧著停留在陣法另一側的江漁。
江漁覺得殷照雪可能在開玩笑，什麽註意腳步，除了踏入陣法的第一步她看清楚的，後面簡直像是直接飛過去的。
然而待她細一回想，腦中竟然隱約浮現出了他落腳的位置。
只是太快太清，恍若沒有重量的微塵，在陣法反應過來前就已脫離。
深吸口氣，由於沒有試過，也不知道裏面情況如何，稍有不慎就有被發現的風險。
江漁集中註意力，小心翼翼，輕而淺地邁出第一步。
這一步是可以落實的，她成功踏上殷照雪曾踩過的位置。
接著，漫無邊際的黑暗籠罩了整個世界。
江漁驀然發現眼前一片漆黑，她睜大眼睛，卻只能感受到流通陣內的空洞風聲。
黑暗，意味著失去方向。
江漁皺起眉頭，保持姿勢不動，腦中回憶著那些位置。
殷照雪站在另一側安靜看著，看著她閉上眼睛，微微側頭，似乎在辨別方向。
微不可查地揚了下眉，他靠在石壁上，向洞穴內望了眼，接著收回目光重新著眼於陣內不得寸進的江漁身上。
鼻腔內的血氣逐漸濃郁，意味著另一處已逐漸展開廝殺。
但他只註視著江漁，雙眼冷靜，又透著點漠然。
弱小一詞在腦中浮現，緊接著就是脆弱。
脆弱到能被他輕而易舉地扭斷脖子，奪走性命，其他人也會和他一樣。
一種怪異的感覺緩緩爬上心頭。
殷照雪忽然覺得，比起眼睜睜看到江漁死在別人手裏，或許由自己殺了她會更好。
這想法一生起，體內的大道便開始震動，勾得他氣息不穩。
強行克制這點想法的蔓延，殷照雪深吸口氣，倒向後方完全倚住石壁。
偽裝過的暗金色眸子掙紮著欲望和壓抑的顏色，金色瞳孔邊緣，隱隱有赤色閃過。
他的身影藏於遮擋的陰影下，急喘著氣，仿佛夜晚囚籠，一只與虛妄夢魘鬥爭的困獸。
在他的眼角餘光裏，閉著眼找尋方向的人終於有了動作，她邁開腳步，輕而緩，沒有半分猶豫。
踏在與他截然相反的位置。
殷照雪呼吸一滯。
卻見江漁迅速邁步，不是向前，而是繞著陣法中心，輕巧地踏了那麽幾下。
江漁專註於腳下，捕捉著道元氣的流動，瞄準時機，在即將停滯變換的剎那一腳踩了上去——
就像被摁下開關的燈，踩過的地方在她眼中瞬間亮了起來。
落在外面的殷照雪眼中，便是江漁有準備地瞄準陣法紋路的變換，在尋常修道者難以捕捉的瞬間，上去踩了一腳，順帶註入自己的道元氣。
“……”
意識到她在幹什麽，漫上心頭的燥意與浮動倏然褪去。
殷照雪走到陣邊，在江漁再次擡腳準備踩下去的時候，一把將她拽了出來。
猝不及防的一拽，江漁歪歪扭扭一下子倒進殷照雪懷裏。
然後吸了吸鼻子，沒忍住多聞了兩下對方身上淡雅的清香。
她撐起身站直身子，驟然見到脫離黑暗的事物，條件性地眨了下眼。
“你在裏面做什麽？”
聽到問題，江漁反而面帶微笑：“這個問題應該問你，既然能直接拉我出來，為什麽還看我轉這麽久。”
“是你改了陣法。”
殷照雪已經往內走去：“若我再不將你拉出來，陣法被你改完，隱宗的人也會知道有人闖入。”
江漁下意識跟上他的腳步，思考他話裏的“改陣法”三字。
先前陷入陣法四周一片漆黑時，她確實是在努力回想細節，爭取辨別方向。
註意力集中，想到一半，她卻驟然捕捉到了黑暗中於腳下存在的道元氣。
極微極弱，難以察覺。
在她發現並意識到的一瞬間，那股道元氣便仿佛從不存在般失去了蹤跡。
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更何況上一秒那股道元氣就在她眼皮底下現了形。
幾番嘗試之下，她最終成功捕捉到了於陣法內運轉的道元氣，並跟尋規律的流轉方向與變換時機，瞄準變換交接的空擋，直接踩了下去。
根據她的想法，陣法本身需要由道元氣支撐並發揮作用，那麽想要不被發現，就是要避開陣法中道元氣流轉的地方。
殷照雪之所以能那麽快地通過陣法而不被發現，很可能便是抓住了那一瞬間道元氣流轉的時機。
殷照雪忽然停下腳步，語氣古怪道：“你很適合被丟去上古遺留下來的大陣。”
江漁：“？”
“我走的是陣法的死路，”殷照雪少有地自顧自說著，“你之前對陣法應該不了解，居然第一次就能改陣……”
“或許也有歪打正著的可能。”這句話聲音略低，似乎怕被聽清。
江漁額頭冒出一個井號。
不想讓她聽見那就幹脆別讓她聽見，這種故意漏出一點聲音讓人聽清的行為實在太讓人討厭了。
“不如回去學一學如何破陣，等你學會了，我帶你進上古大陣。”殷照雪有些躍躍欲試。
“不要，不學，不去。”江漁直接拒絕三連。
什麽上古大陣，聽起來就很危險，對她的小命極其不友好。
“不去……”低笑一聲，唇邊仍噙著愉悅的弧度，殷照雪話鋒一轉：“這不由你。”
江漁的眼神幾乎快在他後背戳出幾個窟窿。
殷照雪沒有回頭，步伐沈穩。
江漁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敏銳察覺他現在心情應該很不錯。
她的感覺沒錯，因為就在剛才，殷照雪做了個決定。
他想，既然江漁的天賦如此之高，為何不能在被人殺死之前，成長為一名強者？
而他能幫助她。
這比意識到對江漁產生感情，卻因為她的弱小，要趕在她死在別人手裏之前親自動手的想法更加容易接受。
大道再次被勾動，這次無需克制，無需壓抑，再沒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江漁腳步微頓，方才瞬間，不知為何體內的大道顫了顫。
內視過後，沒發現什麽不同，她將視線落在了走在身前的殷照雪身上。
片刻後，她輕皺起眉。
他的氣息，似乎厚重了些許……是錯覺？
二人一前一後，隨著距離縮短，江漁也捕捉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
這時，殷照雪止住腳步。
前方已沒了路，洞穴盡頭，是一處高約數丈的崖壁，站在崖壁邊緣，能看到底下由巨大礦石組成的不規則場地，擡起頭，漫天閃爍的雷電猙獰成網，將周圍一切包裹得密不透風。
江漁在殷照雪身旁駐足，雷電與狂風將一切攪亂，她瞇著眼睛，依稀看到雷電叢下，漆黑的圓臺場地中，一道堪比閃電的白色在數十人中穿行。
狼嚎聲響起，夾雜著幼狼的嗚咽聲。
江漁定睛一看，被人墻擋住的背後，一武士扮相的男人提著白色幼狼的脖頸，在他身後，白發赤眸的姑娘席地而坐，沈靜迎接身前怒吼的雷霆。
場內，雲禎向後掃了眼，淡淡吩咐道：“將它逼遠一些，不要幹擾到我捕捉雷象。”
“是。”武士模樣的男人退去，提著幼狼轉移白狼的註意。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先前死守幼狼的白狼卻看也沒看他一眼，越過人群徑直朝餘雲禎的方向撲了過去。
好在幾位五階巔峰逼近六階的強者迅速支起武器抵擋，堪堪攔下白狼，左側兩人吃了白狼一爪，中間一人又正中白狼吐出的雷炎，頓時發出幾聲慘叫。
“啊——！！”
“殺了這只畜生，快殺了它！”
“拿它的孩子做威脅！快！”
幾人也沒忘了反擊，白狼身上頓時多出幾道傷痕，卻也沒退，俯下身低吼一聲，不顧傷口的灼痛吐出雷炎。
幾人痛呼著退下，白狼這才踉蹌地退後一步。
已有靈智的它知道，它還沒有晉級到高階，又在先前被眼前的入侵者利用詭計所傷差點死去，根本不能解決這麽多入侵者，只有先解決最關鍵那位，才有可能將其驅逐。
“嗷嗚——”
正在這時，幼狼嘴裏發生一聲痛呼，白狼眼裏閃過一絲痛色，眼瞳水光浮動，轉身朝朝擒住幼狼的男人撲去。
隨著白狼被引開，雲禎伸出手，依循記憶中的指導，將手貼在雷象之上，心念閃動。
【可願臣服於我，不拘留狹小天地？】
雷象閃動，瞬間順著她的手臂入侵，給出自己的答案。
它不願。
雲禎縮回手，心裏沒沒感到多少意外。
普通人捕捉雷象時的雷電入體她也曾聽聞，只是有些遺憾自己不是能讓雷象主動臣服的人。
但作為修道者，她也沒怕區區一道雷象入體。
眼中閃過一道厲色，雲禎閉上眼睛，調動道元氣與身體中的雷象角逐。
區區雷象，將它制服，就能為她所用。
“……”
在崖壁邊緣駐足停留的江漁心中略感猶豫。
若感知得沒錯，這裏還有很多雷象沒被引動，那隱宗少宗主體內的只是一道，可方才她收到的指引是——
【救下白狼。】
江漁很有自知之明。
她與殷照雪下去就是二對多，而以她的實力，可能還會給殷照雪拖後腿。
這種拖後腿的情況還是建立在殷照雪會出手相救的條件下。
雷象重要還是小命重要？
江漁扯了扯殷照雪的衣袖：“……走吧。”
殷照雪收回視線看她。
“人很多，我覺得……”
她說著，卻感受到抓在手裏的衣袖消失，接著就看到殷照雪從崖壁一躍而下。
江漁愕然，下意識伸手想抓住他。
她睜大眼睛，瞳孔驟然收縮。
視網膜倒映出近在咫尺的雷電，與此同時，還有男人背對雷光，向她伸來的手。
心跳開始加速，仿佛能預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腎上腺素開始狂飆。
“等等——！”
不要我行我素擅自做決定啊——！！
二人的手於半空交疊，接著，她被一把拽了下去！
一股大力沿著手臂傳來，使她不受控制地栽倒。江漁下意識回握，在被殷照雪拉到懷裏的瞬間攀住他的脖子。
下墜的風帶起烏發掃過臉頰，帶來微涼的觸感，也帶來了熟悉的味道。
殷照雪輕輕瞇起眼睛，暗金色的瞳孔裏浮動深沈的光。
“不是想救那只白狼？”
江漁半是虛弱半是頹然地靠在他的肩上，一是緩和心跳，二是不太想說話。
殷照雪卻說：“連掙脫的想法都沒有，你騙不了我。”
她微微張嘴：“……”
想要反駁，卻說不出反駁的話。於是又將嘴閉上，保持沈默。
殷照雪低頭看著不說話的江漁，眼眸一閃，片刻後，拉過她的手對準前方。
“僅此一次。”
看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江漁面帶不解。
“將你當做我，”殷照雪說，“好好記住掌握力量的感受。”
下一瞬，無窮盡的道元氣從兩人交疊的指尖傾瀉爆開，籠罩場地的雷霆猛然破碎。
好強——
直至二人穿越雷光，這都是江漁心底唯一的想法。
放緩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記住了嗎？”殷照雪問。
“還沒。”江漁躍躍欲試，眼眸逐漸亮起。
殷照雪不置可否，重新執起她的手，似乎笑了一聲，說：“那就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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