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河神祭（三合一V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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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河神祭（三合一V章）
衡今語, 曹岳。
江漁記下兩位督察使的名字。
“除了限制部分修道者入內，就沒其他條件了？”
“當然有。”紅鈺點頭，“只是群玉山每開一次, 道龍的要求都會有所變化。始終如一的只有對修道者數量的限制。”
“無相閣也限制了高階修道者入內, ”她道，“除此以外，大多數修道者進入群玉山只是為了得到珍貴的資源, 而想到達瑤臺, 甚至更進一步去往鹹池, 則需要完成道龍布置的任務。”
任務？
江漁心中一動, “道龍能布置什麽任務？”
“通常是收集某些珍貴資源，再上交給它。”紅鈺歪著頭，明顯是在回憶，“我進群玉山的那次道龍要的就是扶桑枝，當時只有幾個人能上到鹹池。”
“扶桑枝？”江漁詫異了，“交給它後, 它不會自己吃了吧。”
紅鈺汗顏：“這個不清楚, 不過夫人這樣一說，倒也有可能。”
江漁聽她這麽一說，覺得多半就是就是了，“嘖嘖”兩聲：“這道龍可真貪心。”
扶桑枝可不是什麽好獲得的東西。一棵扶桑樹高達數百米, 每棵樹上，只有道元氣最濃郁的枝節才會產出扶桑枝。
通常都在扶桑樹的上半截，極其接近頂端的位置。
而扶桑樹本身具有匯集道元氣的功能，不出意外的話, 想要取得扶桑枝必定要面臨一樹捍衛家園的兇猛元獸。
說到這裏該說的基本都已經說完，紅鈺又挑著群玉山中的一些重點跟說了說, 一臉嚴肅地囑咐她：“夫人，你現在才一階，或許不明白修道者的險惡。”
“若遇上那種倒在路邊向你求救了，直接跑，千萬不要回頭。”她說，“那種一般都是團夥作案，若夫人真的去救了，很快就有其他人跳出來說是你傷了他，問你要賠償。”
江漁：“……竟有此事。”
她想說的其實是怎麽連玄幻世界都有這種事。
看來不管是哪個世界，只要跟人沾邊，都會衍生出來一些灰色地帶。
“千真萬確！”紅鈺怕她不信，扯過祝林，“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當年他褲腰帶都差點被掏空了！夫人千萬要當心！”
青年被扯過時還存有一絲惱意，但看到江漁確認似的看他，惱意休止，點了下頭：“沒錯，夫人是要當心些，要是受了傷，大人也會擔心夫人。”
兩人齊齊關切地註視著她，叫江漁不知說什麽得好。
殷照雪到底給他們灌了什麽迷魂湯，才叫他們對兩人的夫妻關系確信無疑。
這時，門被推開，殷照雪不急不緩地走了進來，看樣子是“買完東西”回來了。
江漁：“……”你倒是會挑時機，剛說完就回來了。
然而殷照雪在門口就停住了。
他直勾勾盯著還穩穩坐著的江漁，眼神帶著譴責之意，像是在說，我大老遠給你買東西回來，你都不來迎接一下我？
四人只有江漁是坐著的，其餘三個全都站著。
殷照雪剛回來站在門口，江漁坐在房門對著的正前方，紅鈺與祝林站在中間。
紅鈺趕緊將滿臉寫著迷茫，一看就不太聰明的同事從半道中拉走。
還看不懂大人的意思嗎？這是要夫人去接他啊！
江漁慢半拍地也看懂了，沈默一瞬，終於還是不情不願地挪了過去。
殷照雪就看著她像只蝸牛一樣慢吞吞蠕動，才終於爬到門口。
“夫君。”江漁問，“你買了什麽呀？”
小手抓住他的袖子，用了很大的力，硬生生將袖子的衣料都給抓皺了。
在江漁看似期待，實則幽憤的目光下，殷照雪臉上終於有了笑：“密學。”
居然還真的帶東西回來了！
不過密學？江漁略有遲疑，密學可以買到？不是一般都靠修道者自行交換？
殷照雪將玉符塞到她手裏，整整齊齊，不多不少，正好五枚。
聯想到所謂想進群玉山至少學會五道密學的限制，江漁懂了。
殷照雪說：“我路上碰上了夫人的老鄉，一聽是夫人有需要，他把最好的都拿出來給我了。”
老鄉，丁開。
確定不是你逼著他將最好的拿出來？
還路上碰到，怕不是你靠著傀儡的氣息主動找上了門。
江漁大概可以想象出丁開的驚惶程度。
心底默默說了句對不起，眼睛很誠實地看過五個沒太大區別的玉符。
“背後有個容納道元氣的凹槽，”殷照雪看著她翻弄玉符，“用道元氣催動，如果過了半刻鐘還是學不會，那就趁早放棄。”
話音未落，只聽得哢嚓一聲脆響。
玉符註入了道元氣，已經碎裂，江漁閉上眼睛。
紅鈺驚呼：“大人！”
祝林慢半拍張張嘴，無奈同僚已經喊出了他想說的話，最後只能將嘴閉上，警惕觀察著江漁的情況，準備一有不對就上前救人。
殷照雪：“……”
這女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心急了？
他沒說完，學習密學其實相當危險。
密學終歸是根據大道推演而出的功法，修道者稍有不慎，隨時都有可能陷入其中迷失自我。
“先等半刻鐘，時間一到強行截斷。”
二人應聲：“是！”
然而就在殷照雪已經做好截斷準備的下一秒，便見到江漁睜開了眼睛，還略帶迷茫地朝三人看了一眼。
“你們剛剛在說什麽？”
紅鈺與祝林齊齊張大嘴巴，處於失聲狀態。
殷照雪眼神怪異地將她上上下下掃了兩遍，沈默了會兒，才道：“會了？”
“……”江漁回憶著玉符碎裂後看到的場景，擡手往自己臉上抹了下，放下之時，露出的已是另一張臉。
紅鈺與祝林再次失聲。
這是他們大人原本的臉！夫人真是好膽量！
副樓主丁開曾易容成同為副樓主的殷照雪一事，在屠靈樓可謂人盡皆知。
“天賦不錯。”聲音低沈疏冷，仿佛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
殷照雪皮笑肉不笑掐了把江漁的臉，總算暴露了一絲原來的面目，陰惻惻道：“他對你確實不錯，為了你都願意將壓箱底的密學拿出來。”
“夫人，你要不要與我解釋解釋你們之間的關系？”
“我還要怎麽與你解釋，”江漁臉都被掐紅了，不知道他對著自己模樣的臉是怎麽掐下去的，一把揮開他的手，捂著臉道，“不就是因為你我才認識他的嗎？”
她把自己與丁開的初次相見全部推給了殷照雪，而後又連珠炮地開口道：
“再說也是你去找他要的密學！”
“先前他想找你要回傀儡你又不肯，他那麽怕你，現在你都找上門了，他要是不給最好的，你後面不得找機會掐死他嗎！”
一氣呵成。
紅鈺與祝林都聽呆了。
上一個敢這麽跟大人說話的人是怎麽死的來著？
不對！這可是夫人！
夫人還真是了解大人，居然連他一直想掐死丁大人都知道！
“呵。”殷照雪被這話說得楞了一瞬，忽地一聲冷笑，湊近後壓低聲音說，“你倒是了解我。”
“別離我這麽近，”江漁把他推開，報覆性地拍打他的臉，故作羞怯地扭過脖子，“還有人看著呢！”
殷照雪被推得一頓，回頭，紅鈺與祝林瞬間移開視線。
“是我的錯。”他收斂神色，不知從哪又摸出來了一枚玉符，道：“如果夫人今天之內便學得完前五道密學，那便再看看這個吧。”
他將手中玉符遞給江漁。
看到方才氣氛還劍拔弩張就要吵起來一樣的兩人轉瞬重歸於好，紅鈺暗自給祝林遞了個心驚的眼神。
“這是什麽密學？”江漁接過仔細瞧了瞧。
密學種類五花八門，但玉符的外觀基本一樣，根本不能憑借肉眼判斷裏面所含何種密學。
“夫人學了便知。”
說完，他側頭看一眼。
接收到自家大人驅逐的眼神，紅鈺與祝林自發離開。
殷照雪輕掃一眼江漁，估算著時間，在空中抓了一把，旋即消失在原地。
江漁重新坐下，將剩餘的五枚玉符在桌上一字排開，指尖來回摩挲著殷照雪最後給她的那枚玉符。
會是什麽呢？
*
群玉山將開，是三年一度的盛事，尚川府聚集了不少修道者。
殷照雪走在街頭，憑借一張俊逸不凡的臉與一身氣度卓絕，引來諸多眼光。
其中又有些眼光摻雜著異樣，絕大多數集中在他的肩頭。
在那裏趴伏著一只渾身漆黑的元獸。
鴨嘴，長爪，後腳生有毒刺。
這種元獸的名字對絕大多數修道者來說堪稱如雷貫耳。
行水獸，由水之遺民元氏馴養培育而成，生於水中，長於水中，行於水中。
最初，只有元氏能夠擁有並馴養行水獸，到後來，元氏會在修道者中進行挑選，選擇合適的對象贈予行水獸。
時至今日，被元氏公開贈予行水獸的修道者並不算多，一只手就能數得出來。
但這位又是誰？
數道奇異的眼神在殷照雪身上停留，又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劃走。
一時間，猜測他身份為何變成了所有修道者心照不宣的秘密。
殷照雪自動屏蔽掉那些無關緊要的視線，在心中計算著時間與距離。
“公子請留步！”身後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公子還請留步啊！”
來了。
他停了下來，一只手提溜著被這聲音吵醒正迷迷糊糊滑下肩頭的行水獸。
等待著那聲音主人上前的同時，心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想，江漁會不會現在都還沒發現他把行水獸帶走了？
行水獸在他手中晃蕩，四只爪子在空中奮力亂刨，卻始終無法掙脫頸後的大手。
殷照雪看著它掙紮。
他記性很好，這點時間不至於忘記當初這只畜生紮他的那一針。
行水獸好像也感受到了他的視線，四肢頓時僵直，不敢再繼續動彈。
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男人氣喘籲籲地停在跟前，上氣不接下氣：“公、公子，我總算、總算追上你了！”
他擡手就想去接被拎在手中看起來可憐兮兮的行水獸。
殷照雪撤開手，眼神冰涼地看著他，什麽都沒說。男人僵在原地，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麽。
“抱歉抱歉！”他對殷照雪深深鞠了一躬，捋了一把淩亂的額發，直起身道，“在下元游真，見到行水獸一時心切，還請公子見諒！”
“我見公子眼生得很，不知公子是從何處得來的這只行水獸？”
元游真一邊打量著行水獸，一邊用餘光打量著用手提著它的男人，越看越是心驚。
縱然他第一次從一只行水獸臉上看到了生無可戀的神情，但卻從未見過被馴養得如此完美的行水獸。
身形不大不小，頭顱扁平，四肢強健，嘴殼呈健康的黑灰色，後腳毒刺雖已收起，但仍能窺見那一抹寒芒。
瞬間，元游真感動得幾乎快要掉下淚來。神啊，他居然能有幸見到這麽完美的行水獸！
殷照雪將行水獸重新放回肩上，平靜地說，“它從小就是我照顧著長大。”
行水獸掙紮了一下，然後被毫不留情地按住。
先前猜測他身份的眾位修道者皆是嘩然。
居然不是元氏馴養的行水獸？
“這……”元游真心中異常糾結。
這話聽著荒謬，但荒謬中透著一絲合理。
畢竟，若是他們培養出這樣完美的一只行水獸，肯定第二天就鬧得人盡皆知了，哪輪得到他現在來感慨。
可行水獸怎會落到一個外人手裏？
大腦瘋狂運轉，元游真急得滿頭大汗，拼命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殷照雪：“你怎麽不問問我叫什麽。”
元游真一楞：“那你叫什麽？”
“元放。”
“……元放。”元游真吶吶，而後再也發不出聲音，眼睛瞪得宛若銅鈴，表情像是見著了鬼。
元？姓元！？
“兄、兄弟，”他深吸口氣，將稱呼一下子拉近許多，“你別告訴我是我想的那樣。”
說著，上下打量殷照雪，退後一步對比了一下兩人的身高，然後盯著他那張如花似玉比女人還要美上幾分的臉陷入了沈默。
“你想的哪樣？”殷照雪似笑非笑。
元游真聞言更是糾結。
他四處望了望，總算看到一處茶樓，像看到救星般，靠近一步攬住殷照雪的肩。
“兄弟，這裏不太方便說，我們進茶樓再說怎麽樣？”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茶樓，為了確保隱私不被洩露，元游真還特地選了間包廂。
殷照雪隨手將行水獸從肩上摘下，丟給了對面巴望著摸一下的元游真。
元游真幾乎是感激涕零地將行水獸摟進懷裏。
行水獸掙了掙，沒掙脫，幹脆直接趴下來隨他去了。
殷照雪皺著眉移開了視線，冷淡道：“它叫小丫。”
元游真擡頭望了一眼，被對方那副不願看到臟東西的模樣刺激到了，當下咳嗽兩聲：“咳，我知道了。”
“言歸正傳，”他收回了摸行水獸的手，正神道，“元放兄弟，冒昧問一句，你是哪位族人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殷照雪還未回答，他又道：“千萬不要怕說出來得罪了誰，你天賦這麽好，認祖歸宗是光耀門楣的事。”
“私生子？”
殷照雪頗為玩味地咀嚼這個詞，回眸正眼看元游真，否認：“不是。”
“啊？”元游真楞住了，隨即反應過來，抱緊懷中的行水獸，警惕道，“那你為何會有行水獸？”
殷照雪懶得再跟他糾纏，直接擲出早就備好的東西。
“叩——”
元游真循著清脆聲響看向桌上，瞳孔一縮。
那是一只青翠欲滴的竹笛。
殷照雪平靜道：“這是元晤師父留給我的脆竹吟。”
才怪。
這是他從元晤屍體上扒下來的。
元氏族老元晤，八階破道境強者，當今世上為數不多的至強者之一。
陽光照在他玉琢般的臉上，他整個人在光下看起來幾近透明。
食指輕點桌面。
八階破道境強者，就算受了點傷，也不算好殺。不過他還是將他殺了，還親手斷了他的大道。
“他當日換道失敗，被我救下，自知時日無多，收了我為徒，我便叫做了元放。”
“我本不想解釋太多，也不想來找你們，更不想曝露行水獸。”
殷照雪擰眉：“但你們在群玉山是要……”
“不用說了，”元游真打斷他的話，苦笑一聲，放松下來，“你說完換道我就已經相信了。”
八階修道者能夠換道再修，本就是鮮有人知的隱秘。更別說對方準確說出他們族老的名字與族老換道一事。
他看著桌上的脆竹吟，聲音有些哀切：“元晤大人是不是已經死了？”
回避問題，轉移重點。
“嗯。”殷照雪垂眸，“我救下他之時，他大道斷裂，渾身是傷，周身已沒有一絲道元氣，僅堅持了一日，就撐不住合了眼。”
元游真翻身膝頭的行水獸用爪子捂住耳朵，閉上了小眼睛。
“原來是這樣……”元游真微微搖頭，“難怪我們怎麽都找不到他。”
“不過元放兄弟，”他眼神夾雜著探究，“你是如何發現我們在群玉山？”
“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殷照雪從容自若。
其實是今日和江漁一起游船時的發現。
最初他還真是帶她順道看看群玉山，誰知稍稍用神識探查了一下，就發現了端倪。
霧障有損，群玉山早被人強闖進去了，脆竹吟顫動，讓他知曉了強闖之人是元氏。
殷照雪摁住額角，元游正欲繼續開口，卻敏銳感受到了他的氣息不對，一頓：“你怎麽了？”
剛一說完，後背迅速冒出冷汗，快得他發現後一陣驚悚。
艹。有危險。
元游真頭皮發麻。
“那個，”他舔舔幹巴的嘴唇，小心翼翼放下行水獸，“元放兄弟，既然事情已經說清楚了，那我就先走了啊！”
沒有回答。但壓在他脊柱上的威懾越發明顯。
元游真連滾帶爬“嘭”地關上包廂的門，抹了一把額前的虛汗。
一顆心跳得厲害，腿還在發軟。
這家夥的怒道修到什麽境界了？
如此喜怒無常說變就變……境界肯定不低，難怪元晤死前要收作徒弟。
“呼。”元游真長出一口氣，一米九幾的壯漢沒什麽出息的整個癱靠在墻上，等心情終於平覆了會兒，才驚覺自己差點被嚇得屁滾尿流。
他閉上眼苦笑了聲。
“……怒道無望，前有道主，後有虎狼。不換道，等著做你們這些人的養料嗎。”
嘆息一聲，整頓好行頭，元游真腳高步低地離開了。
得回去給族裏人說說他們被發現的事。
包廂內。
殷照雪閉著眼，額前青筋突起，數道雜亂的思緒在腦中亂竄，混雜著紛亂的欲望——
“換道、換道、換道……”
“一定進鹹池……”
“一腳就能踩死的人，我還要浪費時間與他說話……”
“這個看起來好好吃……”
“他怎麽還不死……”
“好想要……”
……
太陽穴抽痛，仿佛被千萬只螞蟻洞穿啃食。指節嵌入長桌，理智的弦搖搖欲墜。
“大人！”黑影現身，上前就要扶他，“我帶您去找夫人！”
袖袍一掃，黑影倒飛出去，砸在墻上。
“祝宏。”殷照雪睜眼，深黑的眸子被染成血色，“擅作揣測，自斷一臂。”
祝宏從地上爬起，吐一口血，幹脆利落地卸了左臂，“……大人。”
“滾。”
“……”
祝宏垂首，沈默退下。
殷照雪閉眼，呼吸沈重。
空氣一陣無形震蕩，片刻，他終於聽到一道聲音，也只聽到一道聲音。
幹凈而清澈，一如他終年所想——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
江漁很快學完前五枚玉符所含密學。
除了易容，分別學會了卸力、加速、匿蹤、變音，四種密學。
簡而言之非常適用於偽裝與逃跑。
她拿起殷照雪單獨給的最後一枚玉符。
道元氣探出，完美嵌入玉符後的凹槽，哢嚓一聲，玉符碎裂。
江漁眼前一花，正習以為常地準備再次觀摩虛影教學。
視線開始搖晃，從上至下，逐漸地，眼前多了一片昏黃的天，一輪殘陽，還有一面破破爛爛的旌旗。
最關鍵的，是多了道熟悉的身影。
“……殷照雪？”江漁略有些失神。
是殷照雪沒錯。
或者說，是少年時的殷照雪。
比現在的他略矮一些，不變的是身形依舊挺拔，穿著一身簡樸的黑袍，勁瘦的腰間斜掛著一柄長刀，正望著遠處最後那抹金黃，沒有任何束縛的黑發在獵獵的風中飄揚、飛舞。
似乎聽到了呼喚，眼前的少年側過頭。
是殷照雪那張美得令人失語的臉的縮小版，但占了個年少，眉眼間的少年英氣與桀驁還未褪去，看上去更加鮮活。
而事實證明，他並不只是看起來鮮活。
他實際上也很鮮活。
少年揚了揚眉，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笑：“我高看了他，竟是被美色所惑，將我交給了一個弱不禁風的女人。”
見他能看見她，江漁心中剛生起幾分驚訝，就感覺膝頭中了兩箭。
美色所惑，弱不禁風。
原來殷照雪的嘴從這個時候就開始這麽討人厭了。
江漁成功被刺激到了。
但她在少年的冰寒的目光中找到一處漏洞。
連加強版的殷照雪她都面對過了，現在也不怕招惹這麽一個不知什麽情況出現在玉符裏，年紀輕輕的殷照雪。
她撩撩頭發，露出雪白的脖頸與嬌嫩的耳垂：“是嗎？難道不是你覺得我長得很美，才說他是被美色所惑？”
天地良心，畢竟她從來沒在殷照雪嘴裏聽到過“美”字，最多只有“蠢”。
此時在這個縮小版的殷照雪嘴裏聽到“殷照雪被美色所惑”，真是各種意義上的稀奇古怪。
空氣凝滯。
半晌，少年僵硬的目光總算恢覆過來，冷哼一聲：“再如何強詞奪理，也改變不了你很弱的事實。”
“接著，”他摘下腰側長刀，語中滿是傲然，“只要你能與我過上兩招，我就把我會的所有東西都交給你。”
“真的？”江漁勉強接住他扔來的刀，拿在手中不太熟練地揮舞了一下，想了想又道，“可這裏的一切都是玉符所化，殷照雪將你交給我就是讓你教我東西，不是嗎？”
她先前打開的五枚玉符都是一進去裏面的虛影就開始教學，看起來更像一道無機制的教學程序，從動作到講解，不會說一句廢話，不像這裏的殷照雪。
他能進行正常對話才令她驚訝。
“廢話少說，”少年明顯沒有向她解釋的打算，語氣充斥著不耐煩，“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滾出去，這裏是我的地盤，自然全憑我做主，至於他……”
少年輕嗤一聲，不屑道：“他算什麽東西。”
江漁心底鼓了下掌，好罵，她喜歡！
少年已經沖了過來，一掌劈向她耳側，聲音冰冷：“對面站著的是你的敵人，不是你討價還價的對象，註意力不集中，就是這個下場——”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這一掌劈空了，那被他認為弱不禁風的女人以超乎尋常的反應力側過身，將刀舉了起來。
少年微怔片刻，同樣側身躲過劈砍下來的刀刃。
少年再次發起進攻，江漁再躲，覆又舉刀，而後又被躲過。
幾次三番，江漁氣喘籲籲，看著少年再一次輕巧地躲過她的攻擊，身體有些乏力。
“反應有餘，力量不足。”少年終於掐住她提刀的手，還未用力捏下，江漁手中的刀就“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屬於女人纖細柔美的手指，連著被捉住的手腕都在他手下微微顫抖著，少年只看一眼，便極其自然地握了上去。
江漁怔了怔，手心這另一人的溫度，極暖，不像長大後的他，冷若萬年寒冰。
少年也怔了怔，反應過來後，飛快將手甩下，甩燙手山芋似的，還磕磕絆絆地後退兩步。
“還說不是被美色所惑，”他臉上頓時充滿鄙夷之色，“他一定也像剛才那樣牽你的手。”
江漁張張嘴：“……”
所以你為什麽要牽我的手？
各自停頓安靜了一會兒，見他沒了再繼續沖上來的打算，她小心翼翼卸了力，坐在了被殘陽映照得昏黃的草地上。
這裏太過真實，不論是這裏景致，還是這裏的少年殷照雪。
人的一生總要面臨各種各樣的問題，而江漁面臨的問題，在遇到殷照雪後變得尤其的多。
而她剛一坐下，少年的身影就迅速消失在眼前。
那與殷照雪截然不同的溫熱，輕輕覆在她的脖頸上。
“你已經死了，”少年說，“我說過的，對面站著的，是你的敵人。”
“讓我教你東西，你還遠遠不夠格。”
哢嚓一聲脆響，仿佛脖子被扭斷的聲音，也像玉符斷裂時的聲音。
但脖子不疼。
眼前的一切化作定格消失，江漁睜開眼時，還覺得有些恍惚，而漸漸看清眼前之人後，這絲恍惚就自然而然地散去了。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剛告別那個少年版的殷照雪，眼前又多了個成年版的。
一大一小的對比，讓她想起少年說的“殷照雪被美色所惑”。
“方才。”殷照雪說，“學會了多少。”
江漁從左到右依次指了指碎裂的五枚玉符，動作一頓，忽而擡眸，鼻尖輕微聳動了一下：“你又去幹什麽了？”
血腥味混合著濃郁的熏香，以至於她剛看到他時沒怎麽註意。
被問話的人只眼神淡淡地望著她，雖然專註，但看上去沒有任何要張口的意思。
江漁：“？”
一直盯著我看算什麽本事？你倒是說話啊！
江漁微微皺眉，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擡起手，探了探殷照雪額上的溫度。
觸手的高熱燙得她一縮。
這是燒迷糊了？！
她瞬間起身，拉開椅背，將殷照雪從座位上扯起：“走。”
“去床上躺著，我給你處理一下傷——”
話音未落，男人高大的軀體忽然整個都壓在了她身上。
“殷——！”想起現在身處何地，江漁緊急抑住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呼。
背上的人不重，但卻燙得驚人。
江漁深吸口氣，蹲下身，將人扛起，幾步路扔到床上。
殷照雪完全沒有動彈，乖巧得讓人頭皮發麻。
江漁解開他的衣服，果不其然，腰腹的傷已經潰爛，潰爛的地方甚至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蔓延。
傷口與完好無損的肌理間另有幾個平滑的切痕。
那不是她留下的痕跡，只能是這些天來殷照雪自己用刀割肉時留下的。
她隔了多少天沒碰這處傷口，便多了幾道陌生的切痕。
江漁穩定心神，依照老程序，用刀剔除腐肉，而後敷上帶藥的紗布。
但這次卻與她想象中的不同，紗布剛纏好，立馬就染了紅。
她又重新將紗布拆開，看到底下的情狀直接倒吸一口涼氣。
若她不是中間操刀的那個人，恐怕會疑心到底處理過沒有。
——血淋淋的傷處，與處理前別無兩樣，甚至還因為中途割掉了腐爛的肉，看上去更嚴重幾分！
江漁擡眸。
殷照雪就那樣平躺著，低垂著眼看她，乖巧到好像無論發生什麽他都不會反抗一樣。
她抓著他的手，感受到道元氣的輸送，靜靜等待了會兒。
傷口沒有任何緩解的趨勢。
心一狠，她直接捂住那雙眼睛親了上去，唇貼著唇。
低頭一看，還是沒有緩和的趨勢。
沒有猶豫，她又學著殷照雪的動作撬開他的唇齒。
臉上難以抑制地熱氣上湧。
周遭安靜極了，襯得她好像在偷摸著做什麽壞事一樣。
低頭再看一次傷口，禁不住有些頭疼。
沒有任何變化。
現在要怎麽辦？
江漁心底焦急得好像有火在烤。
樞靈露已經是最能抑制古怪力量蔓延的藥了，怎麽現在不起作用？是哪裏出了問題？
不會是殷照雪沒有意識的原因吧？
想到這種可能性，江漁趕緊拍了拍他的臉，小聲呼喚：“醒醒！你快醒醒！再不醒命都要沒了！”
拍了兩下，人反倒是越燒越滾燙，她很快明白自己是病急亂投醫。
現在明顯是傷勢反壓住了殷照雪，讓他根本醒不過來。
意識到這個事實，江漁心中湧起了深深的無力感，手也牽了，親也親了，還有什麽沒試過？
沒有留太多時間思考，她手中掐訣，迅速算起了解決對策。
道元氣？
算到的結果讓她皺眉。
可道元氣已經試過，並沒起到什麽作用，就算傳遞給了殷照雪他也依舊燒得厲害。
等等。
或許是因為那是間接的傳遞，道元氣要針對傷口本身？
想到就做，江漁立刻凝聚道元氣觸上殷照雪腰間傷口處。
剛接觸到的一瞬，道元氣明顯的消融就讓她心中一喜。
有戲！
她繼續推送道元氣，並小心翼翼觀察道元氣是如何消融在傷口處的。
然而這個過程很艱難。
只見得到道元氣消融，見不到傷口處的潰爛有任何停止的意思。
道元氣已經快耗空了。
有種被抽幹全部精力的疲倦感。
但她卻不能停。
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若殷照雪一直不清醒，那這傷口處的古怪力量就會蔓延到一個無法抑制的趨勢。
“滋——”
突然，伴隨著什麽東西烤糊了聲音，一縷青煙自傷口處冒出。
江漁：“！！”
殷照雪體內那股奇怪的力量好像少了一點！
雖然只是一點，但也總算是少了！
這可是集漁村全員之力都沒辦法消除的力量！
心中頓時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占滿，她剛想繼續，便感到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深深疲憊。
道元氣耗空，心有餘而力不足。
她也不打算立馬吃道元丹恢覆，至少要先看看那古怪力量少一點後，傷處和以前有沒有區別。
嘗試著用原來的方法重新處理了一下傷口，發現沒有再像剛才那樣迅速滲血以後，江漁徹底放松了下來。
一放松，便感覺一陣頭暈眼花。
江漁及時撐住身子沒讓自己倒下去。
再看殷照雪，不知何時已經合了眼，摸摸他的額頭，溫度果然降了下去。
果然……無論哪個世界，醫生都是世界上最累的工作。
沒忍住在心底嘟囔了句，江漁將殷照雪往外挪了挪，爬進床的裏邊。身心俱疲，沒一會兒她便沈沈睡了過去。
她剛閉上眼沒多久，身邊躺著的人眼睫輕顫，隨後漸漸睜開，露出一雙隱含疲倦的黑眸。
殷照雪曲起長腿，側過頭，靜默看著在他身側睡得毫無顧忌的女人。
長發乖順地貼合在頸側，略微調皮的發尾與他貼合糾纏。
一絲自發間傳來的馨香蔓上鼻腔。
他還有方才的記憶。
唇上似乎還有微軟的觸感。
看了良久，他閉上眼睛，選擇與她一起沈沈睡去。
沒有猜忌，沒有防備。
窗外陽光很好，落了一室寂靜，兩道呼吸一起變得綿長。
*
尚川府府城，尚川亭。
亭臺樓閣，下有流水與輕舟，溫藏懶洋洋地倚靠著欄桿，目光放遠，註視著街上漫無目的來來往往卻顯得格外熱鬧的人群。
尚川亭位於整座尚川府的最高處，站在這裏，能夠輕而易舉地將整座尚川府收入眼底。
看了會兒，溫藏側過頭，傾身撫摸了把正在酣睡的大貓，咂舌了一遍那格外滑膩的手感，正欲摸上第二次時，一條粗壯的尾巴將他整個人卷起。
“誒誒誒！”
腳下人潮洶湧，眼見被縛住了雙手雙腳，尾巴還有卷著他向外丟的趨勢。
溫藏急了，忙哄道：“不摸了不摸了，我知道你路上拉我辛苦了，你睡你的，睡多久都行，趕緊放我下來！”
貍獸懶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纏住他的尾巴沒有任何松開的跡象。
“嘶——”溫藏咬牙微抽了口氣，“你這是什麽眼神，要找我算賬，想要筆大的？”
“喵——”貍獸支起上身，漫不經心地舔了兩下爪子，點了點頭。
“不要太貪心。”得到肯定回答，溫藏苦著一張臉道，“想要得太多，最後什麽都得不到。”
“你要做只有良心的貓，想想你主人我！”他訴苦道，“我好歹也帶著你從江州跑到了滿策府，就讓你拖了我一小節，你不記得我的苦就算了，反倒要跟我算賬，準備敲詐勒索我？”
“貍獸，你這是什麽道理？”
貍獸被說得一瞬心虛，晃晃尾巴，想了想，最終還是將人放了下來。
“喵。”
它舔舔爪子，起身將自己的頭送了上去。
“這還差不多。”
溫藏冷哼，說著一臉幸福地摸上大貓的腦袋。
他坐下來，也按著貍獸坐下，左手輕而緩，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貍獸。
微涼的風拂面而過，還帶著濕潤的水汽，他輕輕瞇起眼，看向一處方向：“貍獸，你感受到了嗎，是神女的氣息。”
貍獸打了個哈欠，在他身上聞了聞：“喵。”
天河上的神女。
這個傳說之所以出名，是因為仁慈的神女會在每個陰雨綿綿的日子裏現身，尋找一位內心淒苦的可憐人，賜予其無上偉力。
能夠描述得這麽具體，那必然是有曾經歷過的人。
溫藏嘆一口氣：“不知是哪個人這麽幸運，竟又得到了神女的恩賜。”
正說著，一只紅色的信鳥搖搖晃晃地朝他飛過來。
“終於到了，你先別動。”按住蠢蠢欲動的貍獸，溫藏擡手接住了那小巧的鳥兒。
信鳥張開嘴，吐出一道低沈男聲：
“溫藏，事情有變。道龍提前蘇醒，明日午時，直接開啟群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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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今語, 曹岳。
江漁記下兩位督察使的名字。
“除了限制部分修道者入內，就沒其他條件了？”
“當然有。”紅鈺點頭，“只是群玉山每開一次, 道龍的要求都會有所變化。始終如一的只有對修道者數量的限制。”
“無相閣也限制了高階修道者入內, ”她道，“除此以外，大多數修道者進入群玉山只是為了得到珍貴的資源, 而想到達瑤臺, 甚至更進一步去往鹹池, 則需要完成道龍布置的任務。”
任務？
江漁心中一動, “道龍能布置什麽任務？”
“通常是收集某些珍貴資源，再上交給它。”紅鈺歪著頭，明顯是在回憶，“我進群玉山的那次道龍要的就是扶桑枝，當時只有幾個人能上到鹹池。”
“扶桑枝？”江漁詫異了，“交給它後, 它不會自己吃了吧。”
紅鈺汗顏：“這個不清楚, 不過夫人這樣一說，倒也有可能。”
江漁聽她這麽一說，覺得多半就是就是了，“嘖嘖”兩聲：“這道龍可真貪心。”
扶桑枝可不是什麽好獲得的東西。一棵扶桑樹高達數百米, 每棵樹上，只有道元氣最濃郁的枝節才會產出扶桑枝。
通常都在扶桑樹的上半截，極其接近頂端的位置。
而扶桑樹本身具有匯集道元氣的功能，不出意外的話, 想要取得扶桑枝必定要面臨一樹捍衛家園的兇猛元獸。
說到這裏該說的基本都已經說完，紅鈺又挑著群玉山中的一些重點跟說了說, 一臉嚴肅地囑咐她：“夫人，你現在才一階，或許不明白修道者的險惡。”
“若遇上那種倒在路邊向你求救了，直接跑，千萬不要回頭。”她說，“那種一般都是團夥作案，若夫人真的去救了，很快就有其他人跳出來說是你傷了他，問你要賠償。”
江漁：“……竟有此事。”
她想說的其實是怎麽連玄幻世界都有這種事。
看來不管是哪個世界，只要跟人沾邊，都會衍生出來一些灰色地帶。
“千真萬確！”紅鈺怕她不信，扯過祝林，“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當年他褲腰帶都差點被掏空了！夫人千萬要當心！”
青年被扯過時還存有一絲惱意，但看到江漁確認似的看他，惱意休止，點了下頭：“沒錯，夫人是要當心些，要是受了傷，大人也會擔心夫人。”
兩人齊齊關切地註視著她，叫江漁不知說什麽得好。
殷照雪到底給他們灌了什麽迷魂湯，才叫他們對兩人的夫妻關系確信無疑。
這時，門被推開，殷照雪不急不緩地走了進來，看樣子是“買完東西”回來了。
江漁：“……”你倒是會挑時機，剛說完就回來了。
然而殷照雪在門口就停住了。
他直勾勾盯著還穩穩坐著的江漁，眼神帶著譴責之意，像是在說，我大老遠給你買東西回來，你都不來迎接一下我？
四人只有江漁是坐著的，其餘三個全都站著。
殷照雪剛回來站在門口，江漁坐在房門對著的正前方，紅鈺與祝林站在中間。
紅鈺趕緊將滿臉寫著迷茫，一看就不太聰明的同事從半道中拉走。
還看不懂大人的意思嗎？這是要夫人去接他啊！
江漁慢半拍地也看懂了，沈默一瞬，終於還是不情不願地挪了過去。
殷照雪就看著她像只蝸牛一樣慢吞吞蠕動，才終於爬到門口。
“夫君。”江漁問，“你買了什麽呀？”
小手抓住他的袖子，用了很大的力，硬生生將袖子的衣料都給抓皺了。
在江漁看似期待，實則幽憤的目光下，殷照雪臉上終於有了笑：“密學。”
居然還真的帶東西回來了！
不過密學？江漁略有遲疑，密學可以買到？不是一般都靠修道者自行交換？
殷照雪將玉符塞到她手裏，整整齊齊，不多不少，正好五枚。
聯想到所謂想進群玉山至少學會五道密學的限制，江漁懂了。
殷照雪說：“我路上碰上了夫人的老鄉，一聽是夫人有需要，他把最好的都拿出來給我了。”
老鄉，丁開。
確定不是你逼著他將最好的拿出來？
還路上碰到，怕不是你靠著傀儡的氣息主動找上了門。
江漁大概可以想象出丁開的驚惶程度。
心底默默說了句對不起，眼睛很誠實地看過五個沒太大區別的玉符。
“背後有個容納道元氣的凹槽，”殷照雪看著她翻弄玉符，“用道元氣催動，如果過了半刻鐘還是學不會，那就趁早放棄。”
話音未落，只聽得哢嚓一聲脆響。
玉符註入了道元氣，已經碎裂，江漁閉上眼睛。
紅鈺驚呼：“大人！”
祝林慢半拍張張嘴，無奈同僚已經喊出了他想說的話，最後只能將嘴閉上，警惕觀察著江漁的情況，準備一有不對就上前救人。
殷照雪：“……”
這女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心急了？
他沒說完，學習密學其實相當危險。
密學終歸是根據大道推演而出的功法，修道者稍有不慎，隨時都有可能陷入其中迷失自我。
“先等半刻鐘，時間一到強行截斷。”
二人應聲：“是！”
然而就在殷照雪已經做好截斷準備的下一秒，便見到江漁睜開了眼睛，還略帶迷茫地朝三人看了一眼。
“你們剛剛在說什麽？”
紅鈺與祝林齊齊張大嘴巴，處於失聲狀態。
殷照雪眼神怪異地將她上上下下掃了兩遍，沈默了會兒，才道：“會了？”
“……”江漁回憶著玉符碎裂後看到的場景，擡手往自己臉上抹了下，放下之時，露出的已是另一張臉。
紅鈺與祝林再次失聲。
這是他們大人原本的臉！夫人真是好膽量！
副樓主丁開曾易容成同為副樓主的殷照雪一事，在屠靈樓可謂人盡皆知。
“天賦不錯。”聲音低沈疏冷，仿佛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
殷照雪皮笑肉不笑掐了把江漁的臉，總算暴露了一絲原來的面目，陰惻惻道：“他對你確實不錯，為了你都願意將壓箱底的密學拿出來。”
“夫人，你要不要與我解釋解釋你們之間的關系？”
“我還要怎麽與你解釋，”江漁臉都被掐紅了，不知道他對著自己模樣的臉是怎麽掐下去的，一把揮開他的手，捂著臉道，“不就是因為你我才認識他的嗎？”
她把自己與丁開的初次相見全部推給了殷照雪，而後又連珠炮地開口道：
“再說也是你去找他要的密學！”
“先前他想找你要回傀儡你又不肯，他那麽怕你，現在你都找上門了，他要是不給最好的，你後面不得找機會掐死他嗎！”
一氣呵成。
紅鈺與祝林都聽呆了。
上一個敢這麽跟大人說話的人是怎麽死的來著？
不對！這可是夫人！
夫人還真是了解大人，居然連他一直想掐死丁大人都知道！
“呵。”殷照雪被這話說得楞了一瞬，忽地一聲冷笑，湊近後壓低聲音說，“你倒是了解我。”
“別離我這麽近，”江漁把他推開，報覆性地拍打他的臉，故作羞怯地扭過脖子，“還有人看著呢！”
殷照雪被推得一頓，回頭，紅鈺與祝林瞬間移開視線。
“是我的錯。”他收斂神色，不知從哪又摸出來了一枚玉符，道：“如果夫人今天之內便學得完前五道密學，那便再看看這個吧。”
他將手中玉符遞給江漁。
看到方才氣氛還劍拔弩張就要吵起來一樣的兩人轉瞬重歸於好，紅鈺暗自給祝林遞了個心驚的眼神。
“這是什麽密學？”江漁接過仔細瞧了瞧。
密學種類五花八門，但玉符的外觀基本一樣，根本不能憑借肉眼判斷裏面所含何種密學。
“夫人學了便知。”
說完，他側頭看一眼。
接收到自家大人驅逐的眼神，紅鈺與祝林自發離開。
殷照雪輕掃一眼江漁，估算著時間，在空中抓了一把，旋即消失在原地。
江漁重新坐下，將剩餘的五枚玉符在桌上一字排開，指尖來回摩挲著殷照雪最後給她的那枚玉符。
會是什麽呢？
*
群玉山將開，是三年一度的盛事，尚川府聚集了不少修道者。
殷照雪走在街頭，憑借一張俊逸不凡的臉與一身氣度卓絕，引來諸多眼光。
其中又有些眼光摻雜著異樣，絕大多數集中在他的肩頭。
在那裏趴伏著一只渾身漆黑的元獸。
鴨嘴，長爪，後腳生有毒刺。
這種元獸的名字對絕大多數修道者來說堪稱如雷貫耳。
行水獸，由水之遺民元氏馴養培育而成，生於水中，長於水中，行於水中。
最初，只有元氏能夠擁有並馴養行水獸，到後來，元氏會在修道者中進行挑選，選擇合適的對象贈予行水獸。
時至今日，被元氏公開贈予行水獸的修道者並不算多，一只手就能數得出來。
但這位又是誰？
數道奇異的眼神在殷照雪身上停留，又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劃走。
一時間，猜測他身份為何變成了所有修道者心照不宣的秘密。
殷照雪自動屏蔽掉那些無關緊要的視線，在心中計算著時間與距離。
“公子請留步！”身後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公子還請留步啊！”
來了。
他停了下來，一只手提溜著被這聲音吵醒正迷迷糊糊滑下肩頭的行水獸。
等待著那聲音主人上前的同時，心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想，江漁會不會現在都還沒發現他把行水獸帶走了？
行水獸在他手中晃蕩，四只爪子在空中奮力亂刨，卻始終無法掙脫頸後的大手。
殷照雪看著它掙紮。
他記性很好，這點時間不至於忘記當初這只畜生紮他的那一針。
行水獸好像也感受到了他的視線，四肢頓時僵直，不敢再繼續動彈。
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男人氣喘籲籲地停在跟前，上氣不接下氣：“公、公子，我總算、總算追上你了！”
他擡手就想去接被拎在手中看起來可憐兮兮的行水獸。
殷照雪撤開手，眼神冰涼地看著他，什麽都沒說。男人僵在原地，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麽。
“抱歉抱歉！”他對殷照雪深深鞠了一躬，捋了一把淩亂的額發，直起身道，“在下元游真，見到行水獸一時心切，還請公子見諒！”
“我見公子眼生得很，不知公子是從何處得來的這只行水獸？”
元游真一邊打量著行水獸，一邊用餘光打量著用手提著它的男人，越看越是心驚。
縱然他第一次從一只行水獸臉上看到了生無可戀的神情，但卻從未見過被馴養得如此完美的行水獸。
身形不大不小，頭顱扁平，四肢強健，嘴殼呈健康的黑灰色，後腳毒刺雖已收起，但仍能窺見那一抹寒芒。
瞬間，元游真感動得幾乎快要掉下淚來。神啊，他居然能有幸見到這麽完美的行水獸！
殷照雪將行水獸重新放回肩上，平靜地說，“它從小就是我照顧著長大。”
行水獸掙紮了一下，然後被毫不留情地按住。
先前猜測他身份的眾位修道者皆是嘩然。
居然不是元氏馴養的行水獸？
“這……”元游真心中異常糾結。
這話聽著荒謬，但荒謬中透著一絲合理。
畢竟，若是他們培養出這樣完美的一只行水獸，肯定第二天就鬧得人盡皆知了，哪輪得到他現在來感慨。
可行水獸怎會落到一個外人手裏？
大腦瘋狂運轉，元游真急得滿頭大汗，拼命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殷照雪：“你怎麽不問問我叫什麽。”
元游真一楞：“那你叫什麽？”
“元放。”
“……元放。”元游真吶吶，而後再也發不出聲音，眼睛瞪得宛若銅鈴，表情像是見著了鬼。
元？姓元！？
“兄、兄弟，”他深吸口氣，將稱呼一下子拉近許多，“你別告訴我是我想的那樣。”
說著，上下打量殷照雪，退後一步對比了一下兩人的身高，然後盯著他那張如花似玉比女人還要美上幾分的臉陷入了沈默。
“你想的哪樣？”殷照雪似笑非笑。
元游真聞言更是糾結。
他四處望了望，總算看到一處茶樓，像看到救星般，靠近一步攬住殷照雪的肩。
“兄弟，這裏不太方便說，我們進茶樓再說怎麽樣？”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茶樓，為了確保隱私不被洩露，元游真還特地選了間包廂。
殷照雪隨手將行水獸從肩上摘下，丟給了對面巴望著摸一下的元游真。
元游真幾乎是感激涕零地將行水獸摟進懷裏。
行水獸掙了掙，沒掙脫，幹脆直接趴下來隨他去了。
殷照雪皺著眉移開了視線，冷淡道：“它叫小丫。”
元游真擡頭望了一眼，被對方那副不願看到臟東西的模樣刺激到了，當下咳嗽兩聲：“咳，我知道了。”
“言歸正傳，”他收回了摸行水獸的手，正神道，“元放兄弟，冒昧問一句，你是哪位族人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殷照雪還未回答，他又道：“千萬不要怕說出來得罪了誰，你天賦這麽好，認祖歸宗是光耀門楣的事。”
“私生子？”
殷照雪頗為玩味地咀嚼這個詞，回眸正眼看元游真，否認：“不是。”
“啊？”元游真楞住了，隨即反應過來，抱緊懷中的行水獸，警惕道，“那你為何會有行水獸？”
殷照雪懶得再跟他糾纏，直接擲出早就備好的東西。
“叩——”
元游真循著清脆聲響看向桌上，瞳孔一縮。
那是一只青翠欲滴的竹笛。
殷照雪平靜道：“這是元晤師父留給我的脆竹吟。”
才怪。
這是他從元晤屍體上扒下來的。
元氏族老元晤，八階破道境強者，當今世上為數不多的至強者之一。
陽光照在他玉琢般的臉上，他整個人在光下看起來幾近透明。
食指輕點桌面。
八階破道境強者，就算受了點傷，也不算好殺。不過他還是將他殺了，還親手斷了他的大道。
“他當日換道失敗，被我救下，自知時日無多，收了我為徒，我便叫做了元放。”
“我本不想解釋太多，也不想來找你們，更不想曝露行水獸。”
殷照雪擰眉：“但你們在群玉山是要……”
“不用說了，”元游真打斷他的話，苦笑一聲，放松下來，“你說完換道我就已經相信了。”
八階修道者能夠換道再修，本就是鮮有人知的隱秘。更別說對方準確說出他們族老的名字與族老換道一事。
他看著桌上的脆竹吟，聲音有些哀切：“元晤大人是不是已經死了？”
回避問題，轉移重點。
“嗯。”殷照雪垂眸，“我救下他之時，他大道斷裂，渾身是傷，周身已沒有一絲道元氣，僅堅持了一日，就撐不住合了眼。”
元游真翻身膝頭的行水獸用爪子捂住耳朵，閉上了小眼睛。
“原來是這樣……”元游真微微搖頭，“難怪我們怎麽都找不到他。”
“不過元放兄弟，”他眼神夾雜著探究，“你是如何發現我們在群玉山？”
“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殷照雪從容自若。
其實是今日和江漁一起游船時的發現。
最初他還真是帶她順道看看群玉山，誰知稍稍用神識探查了一下，就發現了端倪。
霧障有損，群玉山早被人強闖進去了，脆竹吟顫動，讓他知曉了強闖之人是元氏。
殷照雪摁住額角，元游正欲繼續開口，卻敏銳感受到了他的氣息不對，一頓：“你怎麽了？”
剛一說完，後背迅速冒出冷汗，快得他發現後一陣驚悚。
艹。有危險。
元游真頭皮發麻。
“那個，”他舔舔幹巴的嘴唇，小心翼翼放下行水獸，“元放兄弟，既然事情已經說清楚了，那我就先走了啊！”
沒有回答。但壓在他脊柱上的威懾越發明顯。
元游真連滾帶爬“嘭”地關上包廂的門，抹了一把額前的虛汗。
一顆心跳得厲害，腿還在發軟。
這家夥的怒道修到什麽境界了？
如此喜怒無常說變就變……境界肯定不低，難怪元晤死前要收作徒弟。
“呼。”元游真長出一口氣，一米九幾的壯漢沒什麽出息的整個癱靠在墻上，等心情終於平覆了會兒，才驚覺自己差點被嚇得屁滾尿流。
他閉上眼苦笑了聲。
“……怒道無望，前有道主，後有虎狼。不換道，等著做你們這些人的養料嗎。”
嘆息一聲，整頓好行頭，元游真腳高步低地離開了。
得回去給族裏人說說他們被發現的事。
包廂內。
殷照雪閉著眼，額前青筋突起，數道雜亂的思緒在腦中亂竄，混雜著紛亂的欲望——
“換道、換道、換道……”
“一定進鹹池……”
“一腳就能踩死的人，我還要浪費時間與他說話……”
“這個看起來好好吃……”
“他怎麽還不死……”
“好想要……”
……
太陽穴抽痛，仿佛被千萬只螞蟻洞穿啃食。指節嵌入長桌，理智的弦搖搖欲墜。
“大人！”黑影現身，上前就要扶他，“我帶您去找夫人！”
袖袍一掃，黑影倒飛出去，砸在墻上。
“祝宏。”殷照雪睜眼，深黑的眸子被染成血色，“擅作揣測，自斷一臂。”
祝宏從地上爬起，吐一口血，幹脆利落地卸了左臂，“……大人。”
“滾。”
“……”
祝宏垂首，沈默退下。
殷照雪閉眼，呼吸沈重。
空氣一陣無形震蕩，片刻，他終於聽到一道聲音，也只聽到一道聲音。
幹凈而清澈，一如他終年所想——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
江漁很快學完前五枚玉符所含密學。
除了易容，分別學會了卸力、加速、匿蹤、變音，四種密學。
簡而言之非常適用於偽裝與逃跑。
她拿起殷照雪單獨給的最後一枚玉符。
道元氣探出，完美嵌入玉符後的凹槽，哢嚓一聲，玉符碎裂。
江漁眼前一花，正習以為常地準備再次觀摩虛影教學。
視線開始搖晃，從上至下，逐漸地，眼前多了一片昏黃的天，一輪殘陽，還有一面破破爛爛的旌旗。
最關鍵的，是多了道熟悉的身影。
“……殷照雪？”江漁略有些失神。
是殷照雪沒錯。
或者說，是少年時的殷照雪。
比現在的他略矮一些，不變的是身形依舊挺拔，穿著一身簡樸的黑袍，勁瘦的腰間斜掛著一柄長刀，正望著遠處最後那抹金黃，沒有任何束縛的黑發在獵獵的風中飄揚、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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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殷照雪那張美得令人失語的臉的縮小版，但占了個年少，眉眼間的少年英氣與桀驁還未褪去，看上去更加鮮活。
而事實證明，他並不只是看起來鮮活。
他實際上也很鮮活。
少年揚了揚眉，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笑：“我高看了他，竟是被美色所惑，將我交給了一個弱不禁風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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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色所惑，弱不禁風。
原來殷照雪的嘴從這個時候就開始這麽討人厭了。
江漁成功被刺激到了。
但她在少年的冰寒的目光中找到一處漏洞。
連加強版的殷照雪她都面對過了，現在也不怕招惹這麽一個不知什麽情況出現在玉符裏，年紀輕輕的殷照雪。
她撩撩頭發，露出雪白的脖頸與嬌嫩的耳垂：“是嗎？難道不是你覺得我長得很美，才說他是被美色所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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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在這個縮小版的殷照雪嘴裏聽到“殷照雪被美色所惑”，真是各種意義上的稀奇古怪。
空氣凝滯。
半晌，少年僵硬的目光總算恢覆過來，冷哼一聲：“再如何強詞奪理，也改變不了你很弱的事實。”
“接著，”他摘下腰側長刀，語中滿是傲然，“只要你能與我過上兩招，我就把我會的所有東西都交給你。”
“真的？”江漁勉強接住他扔來的刀，拿在手中不太熟練地揮舞了一下，想了想又道，“可這裏的一切都是玉符所化，殷照雪將你交給我就是讓你教我東西，不是嗎？”
她先前打開的五枚玉符都是一進去裏面的虛影就開始教學，看起來更像一道無機制的教學程序，從動作到講解，不會說一句廢話，不像這裏的殷照雪。
他能進行正常對話才令她驚訝。
“廢話少說，”少年明顯沒有向她解釋的打算，語氣充斥著不耐煩，“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滾出去，這裏是我的地盤，自然全憑我做主，至於他……”
少年輕嗤一聲，不屑道：“他算什麽東西。”
江漁心底鼓了下掌，好罵，她喜歡！
少年已經沖了過來，一掌劈向她耳側，聲音冰冷：“對面站著的是你的敵人，不是你討價還價的對象，註意力不集中，就是這個下場——”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這一掌劈空了，那被他認為弱不禁風的女人以超乎尋常的反應力側過身，將刀舉了起來。
少年微怔片刻，同樣側身躲過劈砍下來的刀刃。
少年再次發起進攻，江漁再躲，覆又舉刀，而後又被躲過。
幾次三番，江漁氣喘籲籲，看著少年再一次輕巧地躲過她的攻擊，身體有些乏力。
“反應有餘，力量不足。”少年終於掐住她提刀的手，還未用力捏下，江漁手中的刀就“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屬於女人纖細柔美的手指，連著被捉住的手腕都在他手下微微顫抖著，少年只看一眼，便極其自然地握了上去。
江漁怔了怔，手心這另一人的溫度，極暖，不像長大後的他，冷若萬年寒冰。
少年也怔了怔，反應過來後，飛快將手甩下，甩燙手山芋似的，還磕磕絆絆地後退兩步。
“還說不是被美色所惑，”他臉上頓時充滿鄙夷之色，“他一定也像剛才那樣牽你的手。”
江漁張張嘴：“……”
所以你為什麽要牽我的手？
各自停頓安靜了一會兒，見他沒了再繼續沖上來的打算，她小心翼翼卸了力，坐在了被殘陽映照得昏黃的草地上。
這裏太過真實，不論是這裏景致，還是這裏的少年殷照雪。
人的一生總要面臨各種各樣的問題，而江漁面臨的問題，在遇到殷照雪後變得尤其的多。
而她剛一坐下，少年的身影就迅速消失在眼前。
那與殷照雪截然不同的溫熱，輕輕覆在她的脖頸上。
“你已經死了，”少年說，“我說過的，對面站著的，是你的敵人。”
“讓我教你東西，你還遠遠不夠格。”
哢嚓一聲脆響，仿佛脖子被扭斷的聲音，也像玉符斷裂時的聲音。
但脖子不疼。
眼前的一切化作定格消失，江漁睜開眼時，還覺得有些恍惚，而漸漸看清眼前之人後，這絲恍惚就自然而然地散去了。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剛告別那個少年版的殷照雪，眼前又多了個成年版的。
一大一小的對比，讓她想起少年說的“殷照雪被美色所惑”。
“方才。”殷照雪說，“學會了多少。”
江漁從左到右依次指了指碎裂的五枚玉符，動作一頓，忽而擡眸，鼻尖輕微聳動了一下：“你又去幹什麽了？”
血腥味混合著濃郁的熏香，以至於她剛看到他時沒怎麽註意。
被問話的人只眼神淡淡地望著她，雖然專註，但看上去沒有任何要張口的意思。
江漁：“？”
一直盯著我看算什麽本事？你倒是說話啊！
江漁微微皺眉，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擡起手，探了探殷照雪額上的溫度。
觸手的高熱燙得她一縮。
這是燒迷糊了？！
她瞬間起身，拉開椅背，將殷照雪從座位上扯起：“走。”
“去床上躺著，我給你處理一下傷——”
話音未落，男人高大的軀體忽然整個都壓在了她身上。
“殷——！”想起現在身處何地，江漁緊急抑住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呼。
背上的人不重，但卻燙得驚人。
江漁深吸口氣，蹲下身，將人扛起，幾步路扔到床上。
殷照雪完全沒有動彈，乖巧得讓人頭皮發麻。
江漁解開他的衣服，果不其然，腰腹的傷已經潰爛，潰爛的地方甚至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蔓延。
傷口與完好無損的肌理間另有幾個平滑的切痕。
那不是她留下的痕跡，只能是這些天來殷照雪自己用刀割肉時留下的。
她隔了多少天沒碰這處傷口，便多了幾道陌生的切痕。
江漁穩定心神，依照老程序，用刀剔除腐肉，而後敷上帶藥的紗布。
但這次卻與她想象中的不同，紗布剛纏好，立馬就染了紅。
她又重新將紗布拆開，看到底下的情狀直接倒吸一口涼氣。
若她不是中間操刀的那個人，恐怕會疑心到底處理過沒有。
——血淋淋的傷處，與處理前別無兩樣，甚至還因為中途割掉了腐爛的肉，看上去更嚴重幾分！
江漁擡眸。
殷照雪就那樣平躺著，低垂著眼看她，乖巧到好像無論發生什麽他都不會反抗一樣。
她抓著他的手，感受到道元氣的輸送，靜靜等待了會兒。
傷口沒有任何緩解的趨勢。
心一狠，她直接捂住那雙眼睛親了上去，唇貼著唇。
低頭一看，還是沒有緩和的趨勢。
沒有猶豫，她又學著殷照雪的動作撬開他的唇齒。
臉上難以抑制地熱氣上湧。
周遭安靜極了，襯得她好像在偷摸著做什麽壞事一樣。
低頭再看一次傷口，禁不住有些頭疼。
沒有任何變化。
現在要怎麽辦？
江漁心底焦急得好像有火在烤。
樞靈露已經是最能抑制古怪力量蔓延的藥了，怎麽現在不起作用？是哪裏出了問題？
不會是殷照雪沒有意識的原因吧？
想到這種可能性，江漁趕緊拍了拍他的臉，小聲呼喚：“醒醒！你快醒醒！再不醒命都要沒了！”
拍了兩下，人反倒是越燒越滾燙，她很快明白自己是病急亂投醫。
現在明顯是傷勢反壓住了殷照雪，讓他根本醒不過來。
意識到這個事實，江漁心中湧起了深深的無力感，手也牽了，親也親了，還有什麽沒試過？
沒有留太多時間思考，她手中掐訣，迅速算起了解決對策。
道元氣？
算到的結果讓她皺眉。
可道元氣已經試過，並沒起到什麽作用，就算傳遞給了殷照雪他也依舊燒得厲害。
等等。
或許是因為那是間接的傳遞，道元氣要針對傷口本身？
想到就做，江漁立刻凝聚道元氣觸上殷照雪腰間傷口處。
剛接觸到的一瞬，道元氣明顯的消融就讓她心中一喜。
有戲！
她繼續推送道元氣，並小心翼翼觀察道元氣是如何消融在傷口處的。
然而這個過程很艱難。
只見得到道元氣消融，見不到傷口處的潰爛有任何停止的意思。
道元氣已經快耗空了。
有種被抽幹全部精力的疲倦感。
但她卻不能停。
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若殷照雪一直不清醒，那這傷口處的古怪力量就會蔓延到一個無法抑制的趨勢。
“滋——”
突然，伴隨著什麽東西烤糊了聲音，一縷青煙自傷口處冒出。
江漁：“！！”
殷照雪體內那股奇怪的力量好像少了一點！
雖然只是一點，但也總算是少了！
這可是集漁村全員之力都沒辦法消除的力量！
心中頓時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占滿，她剛想繼續，便感到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深深疲憊。
道元氣耗空，心有餘而力不足。
她也不打算立馬吃道元丹恢覆，至少要先看看那古怪力量少一點後，傷處和以前有沒有區別。
嘗試著用原來的方法重新處理了一下傷口，發現沒有再像剛才那樣迅速滲血以後，江漁徹底放松了下來。
一放松，便感覺一陣頭暈眼花。
江漁及時撐住身子沒讓自己倒下去。
再看殷照雪，不知何時已經合了眼，摸摸他的額頭，溫度果然降了下去。
果然……無論哪個世界，醫生都是世界上最累的工作。
沒忍住在心底嘟囔了句，江漁將殷照雪往外挪了挪，爬進床的裏邊。身心俱疲，沒一會兒她便沈沈睡了過去。
她剛閉上眼沒多久，身邊躺著的人眼睫輕顫，隨後漸漸睜開，露出一雙隱含疲倦的黑眸。
殷照雪曲起長腿，側過頭，靜默看著在他身側睡得毫無顧忌的女人。
長發乖順地貼合在頸側，略微調皮的發尾與他貼合糾纏。
一絲自發間傳來的馨香蔓上鼻腔。
他還有方才的記憶。
唇上似乎還有微軟的觸感。
看了良久，他閉上眼睛，選擇與她一起沈沈睡去。
沒有猜忌，沒有防備。
窗外陽光很好，落了一室寂靜，兩道呼吸一起變得綿長。
*
尚川府府城，尚川亭。
亭臺樓閣，下有流水與輕舟，溫藏懶洋洋地倚靠著欄桿，目光放遠，註視著街上漫無目的來來往往卻顯得格外熱鬧的人群。
尚川亭位於整座尚川府的最高處，站在這裏，能夠輕而易舉地將整座尚川府收入眼底。
看了會兒，溫藏側過頭，傾身撫摸了把正在酣睡的大貓，咂舌了一遍那格外滑膩的手感，正欲摸上第二次時，一條粗壯的尾巴將他整個人卷起。
“誒誒誒！”
腳下人潮洶湧，眼見被縛住了雙手雙腳，尾巴還有卷著他向外丟的趨勢。
溫藏急了，忙哄道：“不摸了不摸了，我知道你路上拉我辛苦了，你睡你的，睡多久都行，趕緊放我下來！”
貍獸懶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纏住他的尾巴沒有任何松開的跡象。
“嘶——”溫藏咬牙微抽了口氣，“你這是什麽眼神，要找我算賬，想要筆大的？”
“喵——”貍獸支起上身，漫不經心地舔了兩下爪子，點了點頭。
“不要太貪心。”得到肯定回答，溫藏苦著一張臉道，“想要得太多，最後什麽都得不到。”
“你要做只有良心的貓，想想你主人我！”他訴苦道，“我好歹也帶著你從江州跑到了滿策府，就讓你拖了我一小節，你不記得我的苦就算了，反倒要跟我算賬，準備敲詐勒索我？”
“貍獸，你這是什麽道理？”
貍獸被說得一瞬心虛，晃晃尾巴，想了想，最終還是將人放了下來。
“喵。”
它舔舔爪子，起身將自己的頭送了上去。
“這還差不多。”
溫藏冷哼，說著一臉幸福地摸上大貓的腦袋。
他坐下來，也按著貍獸坐下，左手輕而緩，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貍獸。
微涼的風拂面而過，還帶著濕潤的水汽，他輕輕瞇起眼，看向一處方向：“貍獸，你感受到了嗎，是神女的氣息。”
貍獸打了個哈欠，在他身上聞了聞：“喵。”
天河上的神女。
這個傳說之所以出名，是因為仁慈的神女會在每個陰雨綿綿的日子裏現身，尋找一位內心淒苦的可憐人，賜予其無上偉力。
能夠描述得這麽具體，那必然是有曾經歷過的人。
溫藏嘆一口氣：“不知是哪個人這麽幸運，竟又得到了神女的恩賜。”
正說著，一只紅色的信鳥搖搖晃晃地朝他飛過來。
“終於到了，你先別動。”按住蠢蠢欲動的貍獸，溫藏擡手接住了那小巧的鳥兒。
信鳥張開嘴，吐出一道低沈男聲：
“溫藏，事情有變。道龍提前蘇醒，明日午時，直接開啟群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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