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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誅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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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誅心問

天色昏瞑、寥落,遠間雲幕低垂。

地龍獸疾馳在荒僻路徑中央,拉拽著車駕狂奔,留下一路血痕。

一男一女躺在車駕中,雙眼緊閉。

女人身著素衣,如畫的眉目仿佛浸在霧中,氣息沈靜似水,綿延而悠長,恍若洛神臨世。

她平躺在車駕裏,左臂被身旁男人壓在身下。男人清俊修長的手覆在她頭頂,鼻尖親密地貼著她的頸窩,胸膛隨呼吸起伏。

似沈浸在夢中,女人眉梢微皺,臉上忽然泛起潮紅。

漸漸地,她向上仰起了頭,臉上的潮紅緩慢而清晰地變作肉眼可見的痛苦。

倏地,她睜開眼,一把抓住掐在脖頸的手。

江漁忍著喉間宛若碎石碾過般的鈍痛,有氣無力喊道:“殷、照、雪。”

被人掐醒的感覺相當驚悚,而更加驚悚的,是那個人尚在昏迷。

費力又喊一聲,江漁扯手蹬腿,企圖將人弄醒。

一套連招下來,人不但沒醒,脖間力道反而有加深的跡象。

見狀她也不準備再繼續浪費力氣。

如今,唯有自救。

眼珠轉動,鎖定角落放置的包裹。

繃直腳尖,勾住包裹,最後奮力一掀。

骨碌碌——

一顆骰子滾落在地,發出一串奇妙韻律,緊接著,車廂角落裏,睜開一雙睡意惺忪的眼睛。

“小……丫。”

惺忪睡眼隨聲音望去,瞬間睜大!

“嘎!”

伴隨著一聲慌亂的鴨叫,江漁腿上多了道長長扁扁的黑色身影。

“紮、他!”

黑溜溜的眼睛瞪圓,有些不敢置信!

“嘔——”

脖間力道翻上一倍,促使江漁幹嘔出聲,眼眶瞬間掛滿生理性的淚珠。

黑影立即倒轉身體,露出後腳處的暗色毒刺。

“嘎!”

毒刺穿透皮膚,下一刻,大手無力滑落。

江漁得救,急忙推開男人直奔掀翻的包裹。

毒素蔓延,男人臉色迅速變得青白。

江漁回過身,掐臉掰嘴餵藥,動作一氣呵成。

由道元氣與數百種藥材提煉精純而成的樞靈露自男人唇角流下,化作縷縷至純道元氣逸散而去。

直到看到男人青白的臉色恢覆正常,江漁這才放松,倒在一側。

*

這是江漁來到這個世界的第十年。

她上輩子叫江餘,早早死於疾病。

卻不知怎地變成了一個十一二歲左右的小孩兒飄在了漁村的河中,被一位名叫元放的少年救下,而後留在了漁村,改名江漁,取自漁村的漁。

身體縮水,骨齡也跟著減小,可她卻沒關於這具身體的任何記憶。

不管如何,既然人生重來一次,她打算就這樣平靜地度過餘生。

除了衣著與習慣的不同,一開始她並沒有發現這個世界與上輩子有什麽區別,真正意識到不對是在一年之後。

漁村很大,人卻很少,除她以外只有五人:元放、塵叔、柳娘、司聽、司清。

江漁原本以為這只是漁村偏僻落後的緣故,直到某天她在河岸溜達,看到村裏和藹可親的塵叔用一柄生銹的魚叉在河裏串了個腦袋。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腦漿流了一地,結結實實被岸邊的小草盡數吸收,小草一秒長成了大樹。

雖然不是很懂為什麽小草會變成大樹,也不是很懂為什麽塵叔會變成殺人犯。

但她清清楚楚看到天地間流竄著一股氣流,一絲不漏地鉆進了塵叔體內。

她恍惚地與塵叔告辭,而後她的世界徹底發生了改變。

一周之裏,她陸續撞見元放下河擒龍、塵叔揮劍斷山、柳娘浮空洗腳、司家兄妹煉丹蔔卦。

她這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還能修道。

喜與怒、哀與懼、愛與惡,大道六條,修道者靠吸收道元氣修煉。

江漁來不及思索她該走哪一道,就被告知一個殘酷的現實:別想了,你不能修道的。

不能修道……好吧,好歹白撿一輩子,江漁也算滿足了。

但司家兄妹又告訴她:“你可以跟我們學習煉丹蔔卦。”

司家哥哥司聽介紹好處:“我是藥師,受傷了可以自保。”

司家妹妹司清選擇誘惑:“我是神棍,算卦很靈哦,占蔔吉兇規避危險學不學?”

……

休息了會兒,江漁爬起來處理脖頸的傷,然後撩開車簾往外看。

正值夜晚,四周漆黑,地龍獸額前的火焰是唯一的光亮。

漁村避世離俗,五人對外界閉口不提,又因她不能修道,故而更少提及修道之事。

出村的決定作得匆忙,五人主要交代註意安全,江漁對以上情況基本一無所知。

橫亙前方的是三條岔路。

“小龍,停下。”

雖然名字帶個“小”字,但地龍獸身長足有三米。它與行水獸“小丫”一樣,都有個取名能力近乎為零的主人——元放。

元放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漁村唯一一個同輩,在漁村的大多數空閑時間,江漁都和他待在一起。

這趟出行,他直接將馴養已久的兩只元獸都交給了她。

待車駕停穩,江漁將骰子往上一拋,判斷走哪一條比較安全。

這枚骰子名叫雙面骰,司清特意制作,並將自己的一縷道元力融入其中,彌補江漁不能修道的缺陷,幫助她更精準地占蔔吉兇。

雙面骰有一到二十共二十面數字,一與二十各自為極。

所謂雙面,便是兩極數字代表著大兇或是大吉兩面。

也許上一次的二十代表大吉,下一次就會變成大兇,一般情況投出中間的數字最為穩妥。

二十面數字在眼中閃過,骰子落在掌心,顯示十九。

江漁將掌心對準右邊的路,骰子慵懶地翻了個面:二十。

繼續調轉位置,對準左邊,骰子顯示:一。

江漁右眼皮一跳。

拿到雙面骰至今,別說是丟出兩極的數字,就連稍微靠近兩極的數字她也從未丟出來過。

漁村安全很有保障。

然而如今一丟就是三個。

二十,十九,一。

兩極選其一?

狗都不做這種選擇題!

江漁吸了口氣,深深感受到來自外界的惡意,最終做下決定。

車駕沿著中間道路疾馳,江漁坐回殷照雪身邊。

車輪輾過地面響起軲轆聲,車駕內燃著幾道幽微燭火,二人的影子在燭火中飄搖,仿佛預示未知前路。

這趟行程從從開頭就極其不順,剛出漁村他們就遇上一只妖鬼。

妖鬼為死後的修道者所化,不管實力如何都極為難纏。

原以為得靠地龍獸與其苦戰一番才能逃命,誰知這時受傷的殷照雪突然醒了過來,並用其與傷員嚴重不符的利落身手,迅速解決了此次危機。

然後倒下傷勢持續惡化,一直到現在還沒醒。

江漁垂眸看著殷照雪,心中感嘆。

這家夥實在長了一張得天獨厚的臉,並非尋常描述男人的俊朗,而是近乎妖冶。

眉濃且密,唇艷而紅,眼睫纖長,膚色雪白,像凜寒雪夜裏一朵盛開的花,不合時宜,卻驚人的美麗。

此時這朵美麗的花氣息沈靜,正在安睡。

江漁冷不丁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那時她正在河邊散步,殷照雪順著河水漂來,眼眸尖銳發紅,瞳孔一圈都是血色。

她還以為遇到了水鬼,反應過來,發現是個人,一個氣息無比焦躁雜亂的人。

像只瀕臨崩潰邊緣的野獸,奄奄待斃,卻又隨時準備啃下一口肉。

江漁不打算救他。

村裏的塵叔多次告誡,從河中爬出來的都是壞種。

她見過他們殺掉不少所謂“壞種”奇形怪狀的生物,妖鬼,元獸,還有爬上來已經半死不活的人。

塵叔總是說著什麽“不安好心,這都敢闖”之類的話,江漁直接理解為從河裏“偷渡”過來的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她有些好奇,私下裏問:“壞到什麽程度?”

塵叔一臉和煦,卻是說:“一肚子壞水,見到的都得殺了!”

這還是第一次,河裏冒出來個活生生的人,不是脫皮掉骨,不成人形的那種。

看到他的第一眼江漁就明白,塵叔說得沒錯。

罪欲癡纏,眸光帶煞。

簡直比壞種還壞種,臉上寫滿“危險”二字。

江漁眼睛都不眨一下,擡腳就準備走,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似乎是來自本能的求生欲,明明已經瀕死,卻瞬間爆發出了不可思議的速度與力量。

也偏偏遇到的是她,漁村裏唯一一個普通人。

江漁沒能避開,被抓住了腳,而對方似乎也明白她不準備救人,於是下一秒她就發現自己與他多了道單方面同生共死的流氓婚契。

他死,她死。

她死,不關他事。

江漁只好撈他回去醫治。

一番檢查以後才發現,他體內有一道古怪的力量難以根除,從傷處侵蝕全身,連司聽看了都說沒有辦法。

為了他,也是為了她的小命,江漁認命跟著殷照雪出村,心中祈禱了兩次。

第一祈禱是能尋得解藥。

第二祈禱是能覓得良機,最好解了他倆的姻緣。

*

“六親緣薄、業障纏身。”

燭光從殷照雪額前緩緩滑落,指尖落於他的眉心,江漁凝神細看,只見眉心中央漸漸攏上一抹化不開的暗紅。

“殺孽?”

這麽重,這是殺了多少人?

江漁心中想著,眸光一垂,直直對上一雙睜著的眼,眼眸幽森,不知已經看了多久。

明黃燭光跳動,映得那張臉好像攀上幾分聖潔的暖意。

“好摸嗎?”

低啞的聲音響起,戳破虛幻的皮囊,露出內裏吐信的毒蛇。

江漁心跳一滯,猛地縮回手。

殷照雪醒得突兀,說話也突兀,行為卻極其自然,半點沒有嚇到人的意識。

定定看了江漁脖頸紗布三秒,他似帶著遺憾道:“沒死,可惜。”

偷摸人的尷尬瞬間煙消雲散,江漁故作平靜:“我掙脫了。”

事實上她應該發火,但眼神對上氣勢莫名弱上三分。

“這樣掙脫的?”他看向手背的針眼。

江漁眼皮又是一跳。

殷照雪自下而上望著她,唇色像剛吸過血一樣殷紅,勾起唇角,笑意冰冷,眼底壓抑著狠冽:“你該慶幸我沒有第一時間捏死你和那只元獸。”

這句話隱含的內容太多,江漁後知後覺:“……剛才你是醒著的?”

殷照雪神色嘲諷:“不然等你睡醒,發現我快死了?”

江漁惱火道:“你明明可以直接把我叫醒!”

還有,她是投過一次雙面骰,預測完吉兇才睡的!

“能有死讓人印象深刻?”

殷照雪盯住她的脖頸,說話時唇間白牙若隱若現,好像隨時要撲過來啃一口。

他撐起身坐直。

江漁下意識捂住脖子。

殷照雪對她勾起一個笑,雖無言語,但江漁卻看明白了他笑中夾雜的意思:看,印象深刻吧?

江漁詢問:“那若我真的死了呢?”

“那就死了。”

江漁看到他漂亮眼睛的黑漆瞳孔裏跳動著幾個字:反正我又不會死。

江漁:“……”

殷照雪也不管她在想什麽,視線涼涼掃過她便收回,吩咐道:“去中州滿策府,記得要掩人耳目。”

江漁下意識思索中州滿策府在哪裏,一個錦囊就丟了過來。

殷照雪毫無征兆地閉上眼睛,唇角緊接著洩出一絲血紅。

江漁心底一跳,迅速摸上他的手腕——將死之相!

她抓狂地扯過包裹,掏出裝著樞靈露的瓷瓶還未往下傾倒,又被那雙睜開的黑眸驚得差點仰倒。

“算你過關。”殷照雪看著她道。

江漁握著樞靈露的手微微顫抖。

過什麽關?什麽過關?

你不是要死了嗎?眼睛怎麽還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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