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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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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風寒

與程家兄弟匯合時,天色已然大暗。四弟程浩風竄天猴一樣,哀嚎著飛奔過來,一頭紮進南星的懷裏,抹了把鼻涕道:“三哥,我們找你找得好辛苦,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南星從容地掙出一只手來,撫了撫他光溜溜的後腦勺,安慰道:“三哥命大,閻王爺翻了翻壽冊,說我不在裏面,就將我放了回來。”

說完,他又抱歉地看向大哥、二哥道:“讓兩位哥哥擔心了,師父現下如何?”

平日裏一點就著的程浩天,原本生了一肚子悶氣,得見此情此景,竟如同被水澆過的炮仗,發不出一星半點兒的火來,憋了半天,楞是一句話沒說出來。

二哥程浩雨微微嘆了口氣,對南星道:“爹無大礙,三弟平安回來就好,這幾天可是遇到了什麽麻煩?”

南星苦笑了一下,這才囫圇個地將自己上山采藥,陰差陽錯摔下山谷,又半路搭救受傷公子的經歷講了出來。

眼看著天黑的伸手不見五指,一行人又是幾天幾夜未曾合眼,商議了一番,決定先在山腳下的客棧暫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啟程回家。

南星失蹤的這幾天,程浩風就如圖一棵失魂落魄的小草,尋人尋得腳不沾地。如今人找到了,他又成了一塊撕不下的狗皮膏藥,哭喊著非要和三哥睡在一起。

戳在一旁的齊寒石插足插了半天沒能成功,幹脆任勞任怨地幫著二人規整起了房間。

看著他進進出出忙裏忙完,南星心裏有些過意不去,剛想叫住他,呼聽程浩風大驚小怪道:“三哥,這是啥?”

南星聞聲回過頭,看見他手裏正拿著那塊“煜”字腰牌,不由嘆了口氣道:“這是谷中受傷公子留下的”,說完又偏頭看向齊寒石道:“就是匯賢居打抱不平的那位。”

齊寒石手上動作一滯:“你是說痛打賀連的那位?”他皺著眉走到近前,接過玉牌端詳了片刻道:“這麽說,此人受傷也與姓賀的有關?”

南星不置可否——這人究竟何方神聖,姓甚名誰一概不知,猜來猜去也不過是無憑無據的胡思亂想。

程浩風聽了一腦袋漿糊,忍不住唧唧歪歪道:“兩位哥哥說了半天,他到底是誰呀?”

南星苦笑了一聲,要是知道他是誰,還用在這裏大眼瞪小眼地冥思苦想嗎?

他將玉佩重新包好,遞到齊寒石手中道:“你門路多,人脈又廣,能不能幫忙打聽下,好讓這玉佩物歸原主。”

南星獨立慣了,遇事鮮少求人,就這麽雲淡風輕的一句話,竟讓齊寒石有種莫名的滿足感——別說只是幫忙找人,就算要他上天攬月,下海捉鱉,他也甘之如飴地說不出半個“不”字來。

天氣一旦入了秋,荒涼與蕭瑟便接踵而至。

短短幾天功夫,陷入多事之秋的程家,竟然肉眼可見地現出了頹靡,就連醫館門前嘰嘰喳喳的麻雀,也都無精打采地閉上了嘴。

南星回到家,馬不停蹄去給師娘報了平安。

自從得知南星出事那天,鄒氏便把自己關在房裏潛心念佛。如今求得他平安歸來,這才讓苦懸的心落了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磕了無數個頭,感謝神佛的庇護保佑。

有了南星摘得的生骨散,後續事宜便是水到渠成。程家兄弟們雞飛狗跳地加班加點,沒過多久,便照著古方,將治療腰傷的藥配了出來。

又過了不久,徽州知府賀同山還真就差人敲鑼打鼓,大搖大擺地將程博鑫送了回來。

據說,命懸一線的賀大公子吃過藥後,病癥一日輕過一日,不出半月,竟也能呲牙咧嘴地下床騰挪兩步了。

知府大人喜出望外,專門定做了一對“華佗在世,妙手回春”的匾額,明目張膽地掛在了共濟堂的門外。

程博鑫每每看到,都忍不住想要自插雙眼——摘又摘不得,取又取不下,真是諷刺得慘不忍睹。

經歷了個兒把月的動蕩,亂七八糟的日子終於回歸正軌。

大哥程浩天也跟吃錯藥了一樣,對待南星不再如往常飛揚跋扈。大概是近來堆積的變故,給了他心服口服的理由。

他不得不承認,在學醫方面,南星有著過人的天賦。這曾是他眼中不可饒恕的原罪——可是仔細想想,那些所謂的“前嫌”,不過都是一廂情願的執念罷了。

一旦想明白,程浩天願賭不服輸的情緒,就如同丟盔棄甲的逃兵一樣,爭先恐後地做了鳥獸散。自此之後,他對待南星,也漸漸如春天般溫暖起來。當然,也僅僅局限於南星,比如對待四弟程浩風,依然如冬天般寒冷,兩人話不投機半句多,超過半句,準能嗆在一處。

另一方面,齊寒石也幹脆說通父母,徹底搬來歙州常駐。隔三差五地跑來醫館,跟著南星將采藥曬藥搬藥制藥各個流程做了個全須全尾,這讓程博鑫一度懷疑,富家少爺無事獻殷勤,約莫是跑來偷師學藝的。

白駒過隙,眨眼的功夫,天氣便入了冬。

這年的冬天寒冷得過了頭,特別是下過幾場雪之後,氣溫便剎不住了似得,徑直跌破了底線。

冬天萬物一片雕零,放眼望去,哪裏都是光禿禿,只剩下院子裏一株金鐘臘梅,開得異常睥睨群雄。

齊寒石晨起練功結束,洗漱換好衣服,披上一件毛領大氅便出了門。到了程宅,和門房熟絡地打了聲招呼,直直步入了內院,一擡頭,正巧遇到程浩風抱著藥罐子風風火火地走過來。

“喲,齊兄,這麽早就來點卯?”

齊寒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問道:“南星呢?”

“在藥房搗藥呢,啊——對了”,程浩風煞有介事地攔住他道:“你上次帶來的那什麽糕哪兒買的?我三哥偏心,先孝敬了爹娘和兩位哥哥,輪到我這兒只剩下個渣兒,塞牙縫都嫌漏氣!”

“你說的是……桂花糕?”齊寒石問道:“這還不簡單,下次我去匯賢居多買點兒,保你吃個肚圓。”

程浩風忽閃著一雙大眼睛,哈喇子流出三尺長,沖著齊寒石擠眉弄眼道:“齊兄,咱可說好了,再有好東西,先顧及下弟弟我,三哥說白了是傻,好物件根本存不住,可憐我這個做小的。”

齊寒石一口應承下來,又被程浩風拉著扯了半天閑天,這才得以脫身。

他沿著後院的青石甬路,拐入了程宅的偏院,還未看見南星,先聽到面前一間漆黑小屋中,傳來了一陣叮叮咚咚。

南星身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藏青色夾袍,正站在一張漆黑方桌前搗著藥材。在呵氣成霜的寒冷中,他的鼻子顯得格外嫣紅,襯著略顯蒼白的臉,如同染過血一般。

齊寒石只看了一眼,心就疼得揪了起來,緊皺著眉道:“屋裏還不如外頭暖和,怎麽也不生個火?”

見來人是他,南星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來:“今年的炭煙氣太大,我怕影響藥性,你先去我房裏暖和暖和,等這兒忙完,我過去找你。”

齊寒石沒吭聲,解下披風扔在一邊,上前接過南星手中的藥杵,卻無意中碰到他的手指,霎那間,刺骨的冰涼順著袖口長驅直入,凍得他結結實實打了個冷顫。

他一把抓過南星的手,收到胸口小心地捂著:“黑炭煙大就換銀炭啊,總共貴不了幾文錢!”

南星漫不經心道:“世人都以為凍瘡是寒氣所傷,殊不知是經脈澀滯,血行不暢所致,比如你每天習武,不見穿得有多厚重,怎麽就沒生瘡?我該學學你,多做些體力活,爭取向你看齊。”

“我沒長凍瘡純屬是因為穿得厚,也從不在陰冷的小黑屋裏自討苦吃。”齊寒石沖著南星的手哈了口氣道:“聽說漱芳齋有種紅花膏,治療凍瘡有奇效,我去買來給你試試。”

他說著就要轉身出門,卻被南星一把拉住:“快別胡鬧了,漱芳齋都是女孩家用的,傳出去讓我臉往哪擱?再說紅花膏不就是紅花拌豬油麽,我閉著眼都能做出來。”

“那你倒是閉著眼做呀!”齊寒石抄起桌上的藥杵一頓叮叮當當地猛敲:“不見別人手上生瘡,倒讓你這行醫又懂藥的遭了殃。”

南星將手放在嘴邊搓了搓,逗趣兒道:“早知如此,我就該在入冬前閉眼攉出一大盆來,賣給你這種人傻錢多的土財主,再去集市換一車銀炭,順便還能讓現在的耳根清靜清靜。”

齊寒石飛了一記眼刀給他,又聽南星話音一轉道:“不過——今冬實在反常,據說不少地方都鬧了災,單單醫館這些天接診的傷寒病人,就比往年多出不少。”

“嗯”,齊寒石點了點頭:“前幾天本家一位叔伯回來,說兩江地區的雪連下了個把月,河流被凍結,連水裏的魚蝦都難幸免,更遑論岸上的百姓。”

南星惆悵道:“繁華盛世,也有凍死餓殍。你曾說,行醫者懸壺濟世,可我連歙州這一畝三分地都兼顧不了。”

齊寒石最見不得他失落,忙寬慰道:“我胡說八道的你也信?天下的事自有天王老子操心,豈是你我能兼顧的。倘若你有心,不如我來張羅,在醫館附近搭個醫棚,你只管配藥就好,其他交給我,別的不敢說,一碗熱粥,一份湯藥,還是施舍得起的。”

南星有些意外——這幾個月接觸下來,他驚訝地發現,面前這位從小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富家公子,非但沒有半點驕奢淫逸影子,反倒從骨子裏透著行俠仗義的魄力,即便是習武出身,竟也能心細如發,連開設醫棚的事情都考慮到了。

“這個法子,師父也與我們商議過。”南星嘆了口氣道:“只是現在各地藥材告急,就連小小的桂枝,市價也比平時翻了三倍不止,前些天去城南進藥,竟然十之五六都摻了假。”

“桂枝也能摻假?”齊寒石不可思議道。

南星苦笑一聲:“桂枝是肉桂的嫩枝,本來不算名貴,只是最近天氣大寒,外感風寒者無數,桂枝湯又是傷寒論的首方,治療風寒頗有療效,脫銷也是情理之中,卻給了商販造假可乘之機。”

齊寒石:“藥材摻假,如何治病救人?”

南星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紅腫的手:“治病救人不好說,要看摻假的程度,好在摻的不是毒藥,比如拿蘋果枝冒充桂枝,影響的只是藥性,倒也吃不死人。”

“真是豈有此理!”齊寒石一杵子險些搗碎了手中的藥罐,“如此明目張膽,朝廷沒人管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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